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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自陈风的开始   这 ...

  •   这是那个蓝星少年的开始,也是个名叫陈风的开始。他出生在一个平凡的冬天,母亲说生他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他出生的时候一直在哭,门外的父亲没听见,就连抱他的产婆一开始也没听清他的哭声,直到几分钟后才听到他的呜咽声。

      他们家住在镇子边上,听母亲说房子是父亲自己盖的,他看到这个由石头基,木头墙,顶上是灰瓦。堂屋不大,一张方桌靠墙放着,桌腿下面垫着木片——地面不平,不垫会晃,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父亲就像是个超人。屋外墙上钉着几根木楔,挂东西用。一根挂着父亲的旧皮围裙,皮革被炉火烤得发硬,边缘卷起来,还挂着昨天留下的污渍。另一根挂着母亲的草帽,帽檐有点塌,戴久了,麦秸的颜色从金黄褪成了灰黄。还有一根空着,什么都不挂。屋是睡觉的地方。一张大床,父母睡。床边一张小床,他睡。枕头是荞麦皮的,翻个身会沙沙响。被褥洗得发白,但干净,母亲每隔一阵就拆下来洗。在院子的篱笆晾到干透,收回来时有太阳的味道。窗户不大,木棂格子糊着白纸。夏天母亲把窗纸揭掉,换上一层薄纱挡蚊虫。月光透过纱照进来,在地上落成模糊的方格。他躺在床上,看那些方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灶房在院子对面,单独一间,挨着水缸。灶台是黄泥砌的,烧柴。灶口上方的墙被熏出一道黑印子,从灶台一直黑到房梁。母亲每天早起生火,先把昨晚的灰扒出来,再塞进干草和细柴,火起来后加粗柴。她蹲在灶前,被烟呛得眯起眼睛,拿吹火筒对着灶口吹,腮帮子鼓起来,火轰的一声窜出来,映得她脸发红。锅里煮着粥,米汤咕嘟咕嘟冒泡,水汽升上去,把房梁熏得更黑。

      院子里一棵枣树,听父亲说是他和母亲在一起时种的,结的枣子不大,但甜。母亲在枣树下种了韭菜和葱,用篱笆围了一圈,不然邻居的鸡会来啄,篱笆是父亲用废铁条打的,七长八短,尖朝上,鸡跳不进来。父亲曾经是城里的守卫后来遇见了母亲后回到了村做了铁匠,铺子在镇子西处。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走,晚上回来时身上带着铁锈和焦炭的气味。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在院子里的水缸边,但指甲缝里的黑却永远洗不干净。

      他满月的时候,邻居来送鸡蛋。红糖用红纸包着,鸡蛋装在小竹篮里,上面盖一块蓝布。来的人里有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女婴,比他大两个月。女婴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红糖的红纸,抓得哗哗响。年轻女人笑着打她的手,说这丫头手欠。母亲也笑,说手欠的孩子聪明。那是莉亚。他第一次见她,她正在撕红糖纸。这些是他问母亲关于她黑历史时说的。

      会爬以后,他常常爬到院子里,坐在枣树下面。莉亚也爬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不会说话的人并排坐着,看蚂蚁搬家,看鸡在土里刨食,看枣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他们的母亲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顺便为他们编织新鞋。莉亚母亲说,你家这个真安静,也不闹。他母亲说,安静什么,闷葫芦一个,也不知道像谁。他没事时也会去观察母亲做家务,但母亲偶然会用一些不一样的法子,那是在一个下午他第一次注意到,母亲在灶房里刷锅,锅底的锅巴泡软了,但还是有粘得紧的地方。她拿着丝瓜瓤蹭了几下,忽然停下来,手指在水里划了一下。水面动了一下,粘在锅底的锅巴自己浮起来了,碎了,顺着水流转了两圈,然后沉到水底。整个过程很短,像风吹过水面。母亲把锅里的水泼掉,锅底已经干净了。他但时爬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道。母亲的动作他看见了,母亲看到了他,把他抱回床上,之后回去把锅放回灶上,舀水,继续洗下一只碗。后来他开始留意。母亲晾衣服的时候,湿衣服在盆里拧过,但还是会滴水。她把衣服抖开,搭上晾衣绳,手在衣服下摆抹了一下。滴水的速度慢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水珠停在衣角上,圆滚滚的,过了一阵才落下去。那天傍晚收衣服,衣服干得比平时透,棉布摸在手里是脆的。母亲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晾衣绳上仅剩的那只木夹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先学会走路,莉亚还在地上爬的时候。当时他扶着枣树站起来了慢慢学走路,莉亚看到了也去尝试,却失败了不服气,拽着他的裤腿要站起来,结果他没扶稳被一起拽倒了,两个人摔了都不哭仿佛都在等第一个人哭,就这么等了一下后,他先起来了,莉亚见后马上拽着想要一起爬起来。后来两个人都会走了,就一起往院子外面走。母亲们在后面喊,他们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然后继续走。他们走到过磨坊,走到过铁匠铺,走到过镇子外面的麦田边上。每一次都是莉亚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莉亚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看见他还在,就继续走。他走在后面,看着莉亚的后脑勺。她头发细,黄黄的,扎不起辫子,就用红头绳绑了两个小揪揪,走起路来一颤一颤。

      三岁那年,莉亚家出事了。莉亚父亲在矿上干活,矿洞塌了,人没出来。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是傍晚,莉亚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报信的人站在篱笆外面,搓着手,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莉亚母亲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三次才捡起来。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衣服,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母亲把莉亚抱到家里来。莉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不见了,母亲好像变了。她感觉平常熟悉的东西都变的有些陌生,除了平时总跟在她后面的闷葫芦。她看向他,嘴巴瘪了瘪,没有哭出来。母亲像往常一样煮了粥,她不吃,母亲拿糖哄她,她也不吃。后来他走过去,把母亲放他碗里的枣子挑出来,放在她碗里。枣子是白天从树上打的,不大,但莉亚看着碗里的枣子,拿起来吃了,但很甜,那一刻她想起叔叔给他们说的故事在眼前重合了。母亲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莉亚母亲没有改嫁。她接替丈夫在矿上的位置,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来。莉亚就放在他家,早上送过来,晚上接回去。莉亚早上来的时候有时眼睛是肿的,但从来不哭,他沉默的看着,然后在没人的时候经常抱抱她,她也会试着靠在他的肩上,他感受着肩上的潮湿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的更紧了些。她经常坐在枣树下,和他并排不过比之前更近了些。看蚂蚁,看鸡,看枣树影子。不像以前那么爱动了,也不撕东西了。他坐在她旁边说的话少了不少说话,但比之前好了不少。两个人常常就这样坐着,坐到太阳升高,坐到母亲喊他们吃饭。

      四岁那年春天,枣树开花的时候,他母亲生了个妹妹。妹妹出来的时候哭得很大声,整个院子都听得见。产婆说这丫头肺活量足,将来是个大嗓门。母亲靠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看着妹妹在哭,她笑了一下。父亲蹲在门外,这次他听的很清楚,只是反复搓手上的茧子,搓得沙沙响。后来他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妹妹。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妹妹的脸。手指很粗,动作很轻。

      妹妹满月那天,莉亚母亲送来一小篮鸡蛋。她自己养的鸡,鸡蛋不大,但每个都擦得很干净。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把篮子递给母亲,说了句“嫂子,恭喜”。母亲拉着她的手让她进来坐,她说不坐了,矿上还有事。她转身走的时候,他看见她的背影。肩膀很窄,走路很快,像怕被人叫住。

      莉亚那天留下来吃晚饭。吃完饭后,她走到摇篮边上,低头看妹妹。妹妹醒着,眼睛还看不太远,但莉亚把手伸过去,妹妹的小手就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不紧,软软的。莉亚让她攥着,没有抽出来。他站在旁边看着。莉亚说,她叫什么名字。母亲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她温柔的说还没取。莉亚想起了他当时提到的名字说,叫枣花吧,枣树开花的时候生的。母亲笑了,说你取的名,以后你可得帮着带。莉亚没有笑,认真点了点头。

      后来妹妹真的就叫枣花。不是正式的名字,是家里人叫的。莉亚每次来都先去看枣花,枣花醒着就逗她笑,睡着了她就坐在摇篮边,拿扇子赶苍蝇。枣花会爬以后,莉亚走哪儿她爬哪儿。枣花会走以后,就变成了三个人——莉亚走在前面,他跟在最后面,枣花摇摇晃晃走在中间,走几步喊一声姐,莉亚就停下来等她。枣花追上来,攥住莉亚的手指,就像四年前莉亚在摇篮边让她攥住的那样。

      五岁那年秋天,枣树结果比往年都多。母亲说这是好年景,打了枣分给邻居。他和莉亚负责捡掉在地上的枣,枣花负责把捡起来的枣放进篮子里,放一个就自己拍一下手。捡到一半,莉亚忽然停下来,看着枣树说,我爹走的那年,枣树也结了很多枣。他捡枣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莉亚像心有所感与他的视线平行对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继续低下头继续捡。枣花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还在地上找枣,找到一个就举起来,大声喊,姐姐看,好大的枣。莉亚说,嗯,好大。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

      那天傍晚,莉亚母亲来接她,比平时早了一些。她站在篱笆外面,没有进来。莉亚看见她,跑过去。她母亲蹲下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走了。莉亚走了几步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枣花在旁边也跟着挥手,挥得很用力。

      她们走远之后,枣花问他,姐姐明天还来吗。他说,来的。枣花说,姐姐天天都来就好了。他没有回答。枣树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院子里晒着的枣。母亲在屋里喊他们吃饭。枣花应了一声,颠颠地跑进去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莉亚和她母亲走远的方向。那条路通到镇子口,过了磨坊就看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直到母亲第二次喊他,才转身进屋。

      那年冬天,他满六岁。雪下得很大,枣树枝上积了厚厚一层。莉亚在院子里教枣花堆雪人,枣花手冻得通红,莉亚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给她戴。他蹲在屋檐下看着她们。莉亚的手光着,握雪的时候指节发白,但她没吭声。他站起来,走回屋里,从母亲针线筐里翻出一双旧手套,拿出去递给莉亚。莉亚看了看手套,又看了看他,接过去戴上了。手套太大,她戴着有点松,但她没说什么,继续堆雪。

      雪人堆好的时候,枣花拍着手说好像姐姐。雪人的头上插了两根小树枝,是莉亚插上去的,像两个小揪揪。他看了一眼雪人,又看了一眼莉亚。莉亚正在把剩下的雪拍实,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见雪从枣树枝上滑落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落地。母亲在隔壁哄枣花睡觉,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睁着眼睛,想起莉亚蹲在雪地里把手套脱给枣花的样子,想起她握雪时发白的指节,想起她戴上那双太大的手套时看着他的眼睛,而他却把头转到了别处。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来自陈风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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