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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宫风雨几时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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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三载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大明宫的梧桐叶被风卷得漫天飞舞,落在长长的宫道上,像一层无人清扫的愁绪。自沉香亭那夜之后,深宫看似依旧歌舞升平、岁月静好,可只有杨玉环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她回到长生殿,一连数日,都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反复出现那夜的画面:御书房摇曳的烛火,玄宗沉睡的侧脸,掉在地上淬了毒的银簪,还有李白站在光影里,眼神沉静又心疼,对她说“你从来都不是杀手”。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得如同昨日,醒来时,枕畔微凉,一身冷汗。
宫人们只当她是前段时间劳累过度、身子虚弱,日日炖着滋补汤羹,殷勤伺候。可她们谁也不知道,让她夜夜惊梦的,不是疲惫,而是心底那道被硬生生撕开的口子。
流星堂的威胁还在,牵机引的余毒未清,父母之死的疑云未散,可她那颗原本被仇恨与恐惧牢牢捆住的心,却因为一个人的出现,悄悄松动了。
李白。
这个名字,如今只要一想起,她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乱上几分。
他不像宫中任何一个人。
不谄媚,不虚伪,不窥探,不利用。
他看穿了她最狼狈、最阴暗、最不能见人的秘密,却没有半分鄙夷与恐惧,只有心疼与维护。在所有人都要求她听话、执行任务、成为一把锋利的刀时,只有他对她说:你可以不做。
长生殿宽敞华丽,铺着厚厚的绒毯,摆着稀世珍宝,四时花香不断,可杨玉环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这座空荡荡的宫殿里,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只是这暖意,太危险了。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内,暖洋洋的。杨玉环正坐在窗边,怀里抱着那把旧琵琶,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搭在弦上,却没有弹。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神色安静,却藏着散不去的轻愁。
贴身侍女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禀报:“娘娘,翰林院的李太白先生奉陛下之命,入宫赋诗,此刻正在殿外等候,陛下说,让您也一同过去听诗。”
杨玉环的指尖猛地一颤,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心,瞬间提了起来。
又要见面了。
自沉香亭那夜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相见。
她既期待,又慌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闪躲。她怕自己控制不住眼神,怕在玄宗面前露出破绽,怕给李白招来祸事。可她又忍不住想见到他,想再看看那双干净又温柔的眼睛,想再确认一遍,那夜的维护不是梦。
“知道了。”她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替我梳妆吧。”
“是。”
宫人上前,为她换上一身浅碧色宫装,颜色清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婉。妆容不敢过于艳丽,只淡淡扫了眉,轻点了唇,看上去柔弱又干净,像一朵未经风雨的花。
杨玉环对着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必须稳住。
她是大唐贵妃,他是翰林供奉。
他们之间,只能是君与臣,只能是听诗与赋诗的关系。
不能有半分逾越,不能有半分异样。
否则,等待他们的,只会是万劫不复。
整理妥当,她起身,在侍女的陪同下,缓缓前往御花园的临湖亭。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道白衣身影。
李白依旧是一身洒脱的月白长衫,腰间悬着剑,手里把玩着一支新折的柳枝,正站在湖边,望着湖面的荷叶,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风拂动他的衣袂,明明身处深宫,他却像站在辽阔的江湖之间,一身清傲,不染尘埃。
玄宗还未到,亭中只有几名侍卫与宫人守着。
杨玉环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听到脚步声,李白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空气像是静止了一瞬。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过分的灼热,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只是淡淡落在她身上,像看一位寻常宫中贵人,可只有杨玉环能看懂,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浅、极安稳的安抚。
仿佛在说:别慌,有我。
杨玉环的心,瞬间安定了大半。
她垂下眼帘,依着礼数,微微颔首示意,没有说话,也不敢多留目光,径直走到亭中,安静地站在一旁,姿态端庄,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白也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湖面,仿佛刚才那一眼对视,从未发生过。
两人之间,隔着半座亭子的距离,不远不近,无话无声,却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在空气里静静流淌。
不多时,玄宗缓步而来,脸上带着酒后微醺的笑意。自从有了杨玉环,他越来越喜欢这样清闲自在的时光,远离朝政繁杂,只与美人、美景、美酒、好诗相伴。
“太白,今日可有新诗?”玄宗一入座,便笑着开口。
李白躬身行礼:“回陛下,臣观湖中秋色,已有几句在胸。”
“好!好!”玄宗大笑,“快写下来,让朕一饱眼福!”
宫人立刻铺纸研墨。
李白提笔,手腕轻转,墨色落纸,行云流水。他写得极快,仿佛心中诗句早已奔腾许久,只待倾泻而出。杨玉环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执笔的手上。
那双手,既能写出流传长安的诗句,也能握住斩邪护己的长剑,还能在雨夜中,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她的心,又轻轻一颤。
很快,诗成。
玄宗上前一看,连连赞叹:“好一句‘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兮雁南归’!太白之才,真乃我大唐之幸!”
满宫之人,纷纷附和称赞。
李白只是淡淡一笑,不骄不傲,洒脱依旧:“陛下谬赞,臣不过是随心而写。”
玄宗心情大好,转头看向杨玉环,眼神宠溺:“玉环,太白这首诗,你听着如何?”
杨玉环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屈膝微微一礼,声音轻柔温婉:“太白先生诗句豪迈开阔,意境高远,臣妾听了,只觉心胸都为之开阔,实在是千古好诗。”
她说得真诚,没有半分刻意奉承。
李白闻言,目光轻轻扫过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玄宗越发高兴,当即下令赏赐。一时间,亭中气氛轻松愉悦,酒香、花香、墨香混合在一起,一派盛世安乐景象。
可杨玉环的心,却始终悬着。
她知道,这份平静只是表象。
流星堂不会就此罢休,他们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而她身上的牵机引,每月发作一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那经脉寸断般的剧痛,她光是回想,就浑身发冷。
更让她不安的是,杨国忠近来入宫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她这位堂兄,靠着她的恩宠,在朝中一路平步青云,野心也越来越大。他看李白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不善与忌惮;看她的眼神,也渐渐多了许多算计与利用。他不止一次在私下暗示她,要多在陛下面前吹枕边风,为杨家多争取权力与地位。
杨玉环每次都只是默默听着,不点头,也不反驳。
她越来越觉得,杨家这座靠山,正在变成一座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山。
这天傍晚,宴席散去,玄宗兴致高昂,拉着杨玉环一同在宫中散步。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宫道安静,晚风微凉。玄宗握着她的手,语气感慨:“玉环,有你在身边,朕觉得这晚年,总算不寂寞了。”
杨玉环心头一酸。
眼前这位帝王,是真的对她好。
他给她尊荣,给她宠爱,给她安全感,给她从未有过的庇护。
可他也是她最初认定的“杀父害母仇人”,是流星堂命令她刺杀的目标。
这份恩情与仇恨的扭曲,让她日夜备受煎熬。
“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哑,“臣妾只是一个平凡女子,能得陛下宠爱,是臣妾的福气。”
玄宗拍拍她的手,没有察觉她眼底的异样,只当她是温柔乖巧。
杨玉环看着他鬓边的白发,心中那股怀疑,再次疯狂滋生。
这样一个念旧、温和、甚至有些孤独的老人,真的会是当年下令毒杀她父母的冷酷帝王吗?
流星堂给出的证据,真的全部都是真的吗?
会不会……从一开始,她就被骗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神色慌张地跑过来,跪地禀报:“陛下,不好了!宫外传来消息,流星堂乱党近日在京郊一带活动频繁,已经伤了好几名侍卫,似乎……似乎意图不轨!”
“流星堂?”
玄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染上帝王的威严与冷厉:“这群乱党,屡禁不止,竟然还敢在长安附近作乱!”
杨玉环站在一旁,听到“流星堂”三个字,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来了。
他们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动手了。
他们这是在警告她。
如果她再不执行任务,下一个受伤的,就不只是宫外的侍卫了。
玄宗察觉到她的异样,转头一看,见她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颤,连忙关切问道:“玉环,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臣妾……”杨玉环强压着心底的恐惧,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轻,“臣妾……只是突然有些头晕,可能是傍晚风凉,吹得有些不适。”
“快,扶娘娘回宫歇息!”玄宗立刻下令,语气满是心疼,“高力士,传太医,为娘娘诊脉!”
“不必了,陛下,”杨玉环连忙摇头,她不想让太医看出任何端倪,更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她身中奇毒,“臣妾只是一时不适,回宫躺一会儿就好,不碍事的,不必劳烦太医。”
玄宗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只再三叮嘱宫人好生伺候,务必仔细照顾。
杨玉环屈膝行礼,匆匆告退,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玄宗的视线。
直到回到长生殿,关上殿门,隔绝了所有目光,她才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顺着殿门缓缓滑落在地。
怀里的琵琶,被她紧紧抱在怀中,琴身冰凉。
流星堂在京郊动手,消息很快就会传遍长安。
所有人都会知道,有一群乱党,意图颠覆大唐。
而她,是乱党安插在深宫最核心、最接近帝王的一枚棋子。
一旦东窗事发,她会死无葬身之地,杨家会满门抄斩,而李白……
想到李白,她的心猛地一揪。
他已经为她解围,为她保守秘密,为她一次次置身险境。如果她的身份彻底暴露,玄宗震怒之下,必定会牵连所有与她亲近之人。李白才华横溢,一身傲骨,是大唐的诗仙,不该因为她,而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
她不能连累他。
绝对不能。
杨玉环蜷缩在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间,无声地落泪。
她好不容易才在黑暗里看到一点光,好不容易才感受到一丝温暖,好不容易才敢生出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可现实却再一次告诉她:她不配。
她是刺客,是奸细,是身中剧毒、活不过一日算一日的人。
她不配被守护,不配被心疼,不配拥有安稳,更不配……对一个人心动。
就在她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窒息的时候,殿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谨慎的咳嗽声。
不是宫人,不是内侍。
杨玉环的哭声瞬间止住,浑身紧绷。
紧接着,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声音,隔着一扇殿门,轻轻传进来,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娘娘,是我。”
李白。
杨玉环僵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忘记了擦拭,忘记了反应。
他怎么会来?
他怎么敢来?
如今流星堂事发,正是敏感之时,他只要踏入长生殿一步,被人发现,就是百口莫辩的滔天大罪。
“你快走……”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拼命压低,“这里不安全,被人看见,你会没命的……”
门外的人,没有走。
反而声音更轻,更安定:“我知道你怕。”
“我知道流星堂的警告,知道你在害怕牵机引,知道你在担心连累所有人。”
“但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杨玉环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汹涌得更加厉害。
“流星堂的事,我已经派人去查。”门外的李白,声音平静而有力,“你父母当年的旧案,疑点重重,流星堂给你的证据,未必是真。”
“你别逼自己,别害怕,别放弃。”
“我会查清楚一切。”
“在那之前,你好好活着,别认输,别崩溃。”
“我会护着你。”
短短几句话,像一道暖流,一点点注入她冰冷破碎的心底。
杨玉环靠在门后,听着门外那道沉稳的呼吸声,明明隔着一扇门,明明看不见人影,她却觉得,有一道坚实的屏障,将所有风雨、所有恐惧、所有黑暗,都挡在了外面。
深宫再冷,皇权再危,乱党再狠,她好像……也不是那么怕了。
门外的李白,没有多留。
他知道此刻危险,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风险。
他只是在确认她平安无事,在给她一点支撑,一点勇气,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我走了。”
“你好好照顾自己。”
脚步声轻轻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长生殿内,重新恢复寂静。
杨玉环缓缓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安的夜幕即将降临,星星一点点亮起,像无数微弱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抱过琵琶,弹过曲子,接过帝王的赏赐,也握过刺杀用的毒簪。
可从今往后,这双手,不再只为仇恨而握。
她要活着。
要查明真相。
要摆脱流星堂的控制。
要对得起那个不顾一切,也要护着她的人。
窗外的风,还在吹。
深宫的夜,依旧漫长。
风雨欲来,暗流涌动。
但杨玉环的眼底,第一次,不再只有恐惧与迷茫。
多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的命运,她要自己争一次。
哪怕前路刀山火海,哪怕身后万丈深渊。
因为有人说:
他会护着她。
而她,愿意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