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要在一起》啸尾

1、一个人的寂寞

　　明煦想谈恋爱了，他不想再一个人。

　　这个念头不是突如其来的狂风，也不是猝然砸下的惊雷，而是像奉天深秋里缠缠绕绕的冷风，悄无声息地钻进衣领袖口，一点一点漫过四肢百骸，最后在心底扎了根，挥之不去。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冰凉的考研真题，窗外的梧桐叶被北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地面，枯黄一片，孤零零的模样像极了此刻的自己。从前从未有过的孤寂感，在大三这年准备考研的日子里，铺天盖地地将他包裹，让他头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不想再独自走过往后的日子，他想要一个出现在自己心里的人。

　　在明煦从大陆最南端的城市来到北风料峭的奉天上大学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要爱上一个人，不管是轰轰烈烈的心动，还是细水长流的陪伴，都从未在他的人生规划里占据过一丝一毫的位置。或许按人们的说法，高中生的明煦应该算没有开窍的好学生类型，心思纯粹得像一张白纸，眼里心里只有书本习题，半点不沾儿女情长。

　　是的，那时候的明煦只想着能够在最后的考场上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能凭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一所离家千里、足够开阔的大学，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所以他的日常，永远是被堆得满满当当的学习任务填满，压力大到深夜刷题时，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声音，都成了唯一的陪伴。除了压力山大的学习，少年人为数不多的消遣，便是放学后的篮球场，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塑胶场地上，映着他奔跑的身影，和身边志同道合的同学一起，肆意挥洒着滚烫的汗水，传球、跳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与莽撞，这就是明煦全部的、简单又纯粹的中学生活。

　　高中的校园里，从来都不缺偷偷心动的少年少女，并不是没有谈恋爱的情侣。那些藏在校服之下的懵懂情愫，在课间的眼神交汇、放学后的并肩同行里，悄悄发酵。明煦现在闲来翻翻朋友圈，还能时不时刷到高中时某一对偷偷在一起的情侣，晒出结婚证、婚纱照，配着温柔的文字，宣告着从校服到婚纱的圆满。但是当时还没开窍的明煦，对这些事情全然不放在心上。

　　每当晚自习结束，教学楼的灯光次第熄灭，校园小径上树影婆娑，他总能看到那些小情侣们躲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狗狗祟祟地凑在一起说话，指尖偷偷触碰，眼神里满是遮掩不住的欢喜。可彼时的明煦，心里只有未做完的数学题和未背完的英语单词，压根没有嗅到一丝爱情甜蜜的味道，更不会觉得有半分羡慕。

　　即便班里有女生偷偷托舍友加他好友，辗转着传话表明心意，把写着心事的小纸条悄悄塞进他的课本里，他也始终无动于衷，礼貌又疏离地拒绝，转头就把这些小情愫抛在脑后。该说不说，被初中班主任夸长得清秀的这家伙，长相确实不差，眉眼干净柔和，眼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唇线清晰，是那种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的少年模样。就是高中三年，他整天埋在书本里，上课眯着眼睛认真听讲，下课低头刷题，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好学生做派，硬生生把自身的亮眼藏了起来，一心只有学习。

　　要说中学时代的明煦，感情方面唯一的一点波澜，大概就是得知自己曾经有过好感的那个波波头可爱女生，也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心底莫名泛起的一丝酸涩。那点酸涩很淡，像夏日里刚入口的青柠，浅浅的酸，转瞬即逝，没有更多的悸动，也没有所谓的难过不舍。可以说，中学的明煦在感情方面，真的只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连真正的心动是什么滋味都未曾体会。

　　他那时候还完完全全不知道自己的取向，只是凭着懵懂的好感，单纯觉得自己喜欢短发的、长相可爱的女生，性格活泼一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就足够让他多看两眼。可他从未深究过，天知道初中时那个有着一双漂亮大眼睛的可爱男班长，站在讲台前发言的时候，他也会控制不住地偷偷多瞅两眼，会在对方主动和他说话时，莫名觉得心跳快了几分，只是那时的他太过迟钝，压根没把这些细微的反应，和自己的取向联系在一起。

　　在明煦来到奉天上大学的前两年，这个榆木脑袋还是没开窍，对自己的感情认知依旧一片模糊。从小在南方长大的他，习惯了家家户户独立的卫浴，第一次踏进学校公共男生澡堂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没见过世面的无措与新奇。

　　看着雾气氤氲里，一个个白白净净的屁股，他非但没有丝毫别扭，反而满是好奇。脑子一热，竟然拿着手机不知死活的把别人的屁股拍下来，兴冲冲地发在朋友圈，专门给老家那群同样没见过北方澡堂的南方仔开开眼，还配文案说不是自己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还有大一第一个学期结束，春节回家参加高中同学聚会的时候，一群人玩到深夜，懒得各自回家，便索性在酒店订了一间大床房，四五个同学挤在一起睡觉。夜里大家睡得都不安稳，迷迷糊糊间，有一个关系要好的同学，趁他光着上身睡得浅，偷偷伸手摸他。

　　被突然触碰的明煦，瞬间就清醒过来，反而直接被摸得恼火，翻了个身就报复性地伸手去揉那人的屁股揉到自己来了感觉。甚至还因为自己的尺寸，心里隐隐有点小骄傲。

　　是的，即便经历了这样的骚扰，明煦依旧没有觉得自己的取向是弯的，依旧过着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日子，对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感倾向，毫无察觉。这样懵懂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现在，大三全身心投入考研的这段日子，才终于被打破。

　　或许在外人看来，大学的生活和高中没什么不同，依旧是围绕着学习、校园、朋友打转。尤其是在这个男女比例悬殊的工科院校里，明煦的日常校园生活，永远是跟着舍友们成群结队。早上踩着上课铃，一起匆匆忙忙冲进教室，占据后排的位置；下课铃一响，又三五成群地朝着饭堂涌去，长长的走廊里，密密麻麻的学生结伴而行，迁徙的模样就像非洲草原上过河的角马群，热闹又拥挤。

　　闲暇的时候，明煦也会经常和两个关系最好的朋友，相约到篮球场组队打球。一个是五大三粗的肃州人，做事大大咧咧，一言不合就上高速，平日里大家都戏称他老司机；还有一个是总喜欢傻乐的桂州老表，经常见牙不见眼，明煦习惯叫他马哥。这两个人都是没心没肺的性格，凑在一起打打闹闹，总能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从来不会让气氛冷下来。

　　可即便身边永远不缺同行的人，即便整日都处在热热闹闹的群体里，明煦还是在这样的成群结队中，感到了深深的寂寞。这种寂寞和孤单不同，不是身边没人，而是心里没人，就算身处人群，也觉得自己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要说他是什么时候清晰意识到，自己被这种浓稠的寂寞彻底席卷的时候，或许是班里集体组织去连城游玩的那趟旅程。明明是集体出游，身边全是同学，欢声笑语不断，可住在青旅多人间里，他没有丝毫莫名的兴奋与期待，看着同学们凑在一起聊天玩闹，总觉得怅然若失；大家一起去当地有名的美食广场吃凉皮，酸辣爽口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下意识地想转头分享，却发现身边没有那个可以随时诉说心情、分享滋味的对象，心底瞬间空落落的。

　　又或者是在连城湾，帮同学和停靠在岸边的航母合影，举着手机耐心地帮大家拍了一张又一张，看着同学们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轮到自己的时候，却丝毫没有想要留念的感觉，只觉得索然无味。

　　更多的时刻，是在校园里、在街道上独自步行的路上。他看着身边擦肩而过的情侣，看着朋友两两相伴、说说笑笑，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肩膀旁边，虽然时常有同行的身影，却没有一个人，能让自己从心底里感到开心、感到踏实、感到满心欢喜。

　　而当他在今年的大三，下定决心开始准备考研，渐渐告别了往日的成群结队，开始独来独往之后，这种缺失陪伴的感觉，就被无限放大。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如此需要一个人的陪伴。

　　清晨天还没亮，就顶着寒风赶往图书馆；深夜闭馆，独自踩着路灯的光影走回宿舍，奉天的冬天冷得刺骨，寒风刮在脸上，疼得像刀割一样，呼出的热气瞬间就化作白雾。校园里人来人往，可越是在这样热闹喧嚣的环境里，他越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无所依靠。

　　心底的渴望越来越强烈，就在这个冻得脸发疼的冬天，就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校园里，明煦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心思，开始主动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爱情。

　　他想要一个能陪自己早起背书、深夜刷题的人，想要一个能在寒冷的冬天互相温暖的人，想要一个能分享喜怒哀乐、陪伴彼此走过难熬岁月的人。而这份藏在心底的期待，很快就有了回应。

　　就在这时候，明煦在软件上遇到了肖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