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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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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简筱的时候,归渡十九岁。
那是这座城市最冷的一年冬天。归渡记得很清楚,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别大,大到整座城市都像是被埋在了白色的坟冢里。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透过布满水汽的窗户看向外面,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
简筱的床位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里。
归渡是来采访的。
那时候她还在报社实习,被派来做一期关于罕见病患者的专题报道。主编把一叠病历递给她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这个患者情况比较复杂,你写的时候注意分寸,不要太煽情,也不要太冷漠。”
归渡当时没有理解“分寸”是什么意思。
直到她走进那间病房。
简筱躺在靠窗的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瘦得几乎看不出被单下面有身体的轮廓。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泽,而是某种更接近于燃烧的状态,像是生命最后的火焰被集中在了那两点瞳孔里。
听到脚步声,简筱转过头来。
然后她笑了。
“你是新来的记者吗?”她问,声音虚弱但清晰,“上一个写我的记者写了三篇报道,后来他再也没有来过。可能是觉得太沮丧了吧。”
归渡愣在了门口。
她不是没有见过病人,不是没有见过死亡。她做过临终关怀的报道,去过养老院和安宁病房,见过各种各样的生命走到尽头时的模样。但简筱不一样。
简筱身上有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超越了□□衰败的美丽。就像深秋最后一片红叶,虽然即将凋零,却在凋零前迸发出了最浓烈的颜色。那种美让人移不开眼睛,让人心跳加速,让人的胸腔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是悲伤还是震撼的情绪。
归渡看着她的笑容,心想:原来一个人快要死了的时候,是可以这样笑着的。
采访持续了三个下午。
第一天,简筱讲述了自己的病情——一种极其罕见的自身免疫系统紊乱,会让她全身多个器官渐次衰竭,而现有的医疗手段只能延缓这个过程,无法真正治愈。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第二天,简筱讲了自己的梦想——她说她想去月亮上看一看。归渡笑了,说人类还没有能力做到让普通人去月球旅行。简筱也笑了,说她知道,所以这只是梦想。
第三天,简筱没有力气说太多话了。归渡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安静地陪她看着窗外的雪。
“你觉得,”简筱忽然开口,声音已经很轻很轻了,“死后会去哪里?”
归渡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想死。”简筱说,眼睛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我不是怕死。我只是还有很多事情想做,还有很多地方想去,还有很多想说的话没有来得及说。我不甘心。”
她转过头来,看着归渡。
那双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掉下来。泪水积在眼眶里,把那对瞳孔映得亮晶晶的,像两颗碎掉的星。
“如果有可能的话,”简筱说,“我想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归渡握紧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归渡没有回宿舍。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她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写,直到黎明时分,她才停下笔。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构想——一个疯狂的、不可能实现的、从未有人尝试过的构想。
她要创造一个人。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人,不是血肉之躯,不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她要从无到有地创造一个新的人——一个拥有简筱的灵魂、却不需要依赖简筱那具衰败躯壳的人。
这个想法本身就是疯狂的。
但归渡是一个固执的疯子。
简筱的病情恶化得很快。
第四次去的时候,她已经被转进了重症监护室。全身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面罩,整个人缩在床上,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归渡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走到她床边。
简筱看见她了。
那双眼睛透过面罩的透明部分看过来,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惊喜,是期待,还是一种近乎哀求的盼望。
归渡低下头,隔着防护服凑到简筱耳边,把她的计划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她说了很久很久。
她说的过程中,监护仪的心跳曲线一直在跳动,时快时慢,但始终没有变成一条直线。简筱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你疯了。”简筱用口型说。
“也许吧。”归渡回答。
简筱沉默了一会儿。
监护仪的心跳曲线波动得很厉害,然后慢慢平复下来。她微微动了动手指,归渡赶紧伸出手握住。
“好。”简筱用尽全力,挤出了一个字。
归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是简筱作为纯粹的人类意义上的简筱,在这世上度过的倒数第三天。
之后的事情,归渡记得不太清楚了。
倒不是说忘记了那些过程,而是它们在她的记忆里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画面,氤氲模糊,细节不清。她只记得自己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关于意识的本质,关于灵魂的存在方式,关于东西方各种学说里关于生命形态转换的记载。传统医学这里没有答案,前沿科学这里也没有答案,她把目光投向更边缘的领域,投向那些禁忌的知识,投向所有被主流斥为异端邪说的理论。
她找到了一个方法。
或者说,她拼凑出了一个方法。
把一个人的记忆、意识、思维方式——把一切构成了“这个人之所以是这个人”的东西——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提取出来,储存在她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里。那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需要归渡把自己的生命力变成某种介质,变成一座桥、一条路、一根连接着生与死两个世界的绳索。
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在那一个月里,她几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把自己锁在一间租来的地下室里,进行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操作。她的身体迅速憔悴下去,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脸颊凹陷下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她始终没有停下。
一个月后的某个夜晚,她完成了。
她感受到另一个意识正在自己体内苏醒——那是一个脆弱的、还未完全成型的意识,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懵懂,又像沉睡许久的人突然被唤醒一样迷惑。它在归渡的身体里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安静下来,等待着成长,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时刻。
归渡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但她在笑。
因为她感受到了——感受到了自己身体里那个微小的、脆弱的、却确实存在着的存在。那是简筱。不再是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插满管子的简筱,不再是器官一个接一个衰竭、生命一点一点流逝的简筱,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剥离了□□束缚的存在方式。
她把简筱带回来了。
从死亡的边界线上,从黄泉的冰冷之水里,从一无所有的虚无之中,她把简筱的灵魂牵了回来,藏在了自己的体内。
这就是开始。
这就是她们故事真正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