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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市井寻常日 师徒在青阳 ...

  •   日子在青阳城的烟火气里一天天平缓淌过,我算是彻底在苏青辞那座破旧的土坯院里扎下了根。

      从前在街头流浪时,我从不敢对“日子”有什么指望,能活过一日便是一日。可如今不一样了,我有了固定的住处,有了一个名义上的师父,每天睁眼不再是为了找吃食躲风寒,而是先围着这间破败却安稳的小院打转。

      每日天还未亮,窗外仍是一片灰蒙,我便轻手轻脚爬起身。院里的柴火堆得歪歪扭扭,是我前些天从后山捡回来的,干燥耐烧。我蹲在灶膛前点火,火星噼啪作响,慢慢舔着干柴,锅里的清水渐渐泛起热气,最后滚出气泡。我抓两把糙米丢进去,搅和几下,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就算是做好了。

      这便是我和苏青辞一天的主食。

      他很少早起,通常要等到太阳爬得老高,晒得院角的枯草都泛起暖黄,才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衣衫也不整理,趿着一双破布鞋走到桌边,抓起碗就大口喝粥,连一句烫都不说。喝完把碗一丢,又摸出腰间那只永远不空的酒葫芦,对着嘴灌上几口,一脸满足。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半点师父的样子都没有。

      我曾小心翼翼问过他,修行到底是什么。他每次都含糊其辞,要么说“等你再长大点就教你”,要么就摆摆手道“急什么,活着比什么都强”。只有一次,他喝得半醉,眼神都有些涣散,不知从床底翻出一本破旧小册子丢给我。册子封面早已磨损看不清字迹,里面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姿势,有的蹲身沉腰,有的抬臂出掌,线条歪歪扭扭,像是随手涂鸦。

      “闲着没事就照着练。”他打了个酒嗝,声音含糊,“别哪天被街上的混混揍得哭鼻子,丢我的人。”

      我如获至宝,每天早晚都照着册子上的图样比划。可练了许久,除了身子比以前硬朗些、耐力强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更没有什么传说中的内力、真气之类的东西。久而久之,我便也只当这是普通的强身健体法子,不再多想。

      苏青辞在青阳城名声不算好,几乎人人都知道西街有个苏酒鬼,整日游手好闲,除了喝酒吹牛一无是处。他常常拎着酒葫芦在街上游荡,碰到熟人就攀谈几句,说着说着便开始吹嘘自己当年如何纵横天下,一剑破万法,引得旁人哄堂大笑。

      “苏酒鬼,又开始说梦话了!”
      “你要是剑仙,我就是神仙他爹!”

      面对调侃,苏青辞也不恼,只是哈哈一笑,又灌一口酒,一副与世无争的懒散模样。我跟在他身后,每次都臊得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小声拉他的衣角:“师父,我们回去吧,别在这里说了。苏青辞却拍着我的头,一本正经道:“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师父这是低调,真人不露相。”

      我心里默默腹诽。

      他要是真人,那王屠夫都能算是武林高手了。

      整个青阳城,对我们师徒最友善的,便是街口卖肉的王屠夫。

      王屠夫本名王虎,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往肉摊前一站,不说话都能吓哭小孩。可他心肠却极软,尤其看不得我挨饿。每次我跟着苏青辞路过肉摊,他都会装作不耐烦地挥挥手,趁周围客人不多,飞快割一小块碎肉或是油渣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道:“快藏好,别让你那酒鬼师父抢了去。”

      嘴上这么说,每次苏青辞嬉皮笑脸凑上去讨肉,他也只是骂骂咧咧几句,并不会真的赶人。

      “你这酒鬼,自己混吃等死就算了,还带着个孩子跟着你受罪。”王屠夫一边磨刀一边数落,“哪天要是真饿死了,我可没空给你收尸。”

      苏青辞往肉摊旁的木桩上一靠,晃着酒葫芦笑道:“老王你放心,我死不了,就算我死了,你也得帮我照看我这徒弟。”

      “美得你!”王屠夫哼了一声,却在转身时,又多切了一小块肥膘丢过来,“拿回去熬油,给孩子补补,看他瘦得跟猴似的。”

      我捧着温热的肉,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这是除了苏青辞之外,第一次有人这样真心待我。

      除了王屠夫,对我们格外关照的还有醉仙楼的老板娘李三娘。

      醉仙楼是青阳城最好的酒肆,装潢雅致,酒香远飘。苏青辞这样的穷酒鬼,本是连门都进不去的,可李三娘却从不在意他衣衫破旧,也从不催他欠下的酒钱。每次苏青辞上门,她都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吩咐伙计给他打酒,不多言,也不多问。

      我常常替师父去醉仙楼取酒。每次去,李三娘都会亲自从柜台后走出来,亲自给我装酒,有时还会顺手塞给我一块糕点或是一颗水果。她看着我的眼神总是很复杂,有怜惜,有叹息,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沉重。

      “你师父……近来还好吗?”有一次,她忍不住开口问。

      我点点头:“师父挺好的,每天都喝酒晒太阳。”

      李三娘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跟着他,辛苦了。”

      那时我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我不觉得辛苦,有住处,有饭吃,有人陪伴,比起以前的日子,已经是天堂。

      日子久了,我也渐渐认识了城里的其他街坊。卖包子的张阿婆,会在清晨给我留一个热乎的包子;杂货铺的掌柜,偶尔会给我几颗糖吃。他们都对我抱有同情,觉得我跟着一个酒鬼师父太过可怜。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是满足的。

      我开始习惯苏青辞的懒散,习惯他的吹牛,习惯他喝完酒后胡言乱语,也习惯了这座小城的烟火与安稳。我甚至偷偷想过,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也不错,不用面对大风大浪,不用担惊受怕,就在青阳城待一辈子,陪着师父,陪着这些善良的街坊,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可我并不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大概是从某个月圆之夜开始,我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夜里睡觉时,我时常会被窗外一丝极淡的寒意惊醒。那不是天气的冷,而是一种让人浑身发毛的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盯着我们的院子。有时半夜起夜,我能看到苏青辞并不在屋里,而是独自站在院门口,背对着我,望向城外的方向。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的他,没有半分平日的酒鬼模样,脊背挺直,周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沉冷气息。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与市井格格不入的孤寂与锐利。

      我不敢出声,只能悄悄缩回屋中,心里莫名发慌。

      除此之外,城里也多了一些陌生面孔。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衣袍,神情冷漠,眼神锐利,在街上四处游荡,看似闲逛,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扫向我们小院的方向。他们从不与旁人交谈,行事隐秘,身上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王屠夫也察觉到了异常,一次趁苏青辞不在,偷偷拉着我叮嘱:“林砚,最近城里来了些怪人,你少出门,晚上把院门拴好,千万别乱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点头。

      一种莫名的不安,开始在心底慢慢滋生。

      我隐隐觉得,那些人是冲着我们来的。

      可我想不通,我们只是青阳城最不起眼的一对师徒,穷困潦倒,无权无势,怎么会引来这样一群神色诡异的人。

      我跑去问苏青辞,那些人是谁。

      苏青辞正在喝酒,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伸手揉了揉我的头,笑道:“别管那些人,不过是些路过的江湖客,与我们无关。有这功夫担心,还不如去给我打壶酒。”

      他语气轻松,可我却分明看到,他握着酒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师父或许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那些人的来历,知道他们的目的,也知道这场看似遥远的危机,其实早已悬在了我们头顶。

      只是他不说,依旧每日喝酒晒太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用一身醉意,掩盖了所有锋芒;用一副懒散模样,挡住了所有风雨。

      而我,还天真地以为,这份市井安稳,能一直延续下去。

      夜色渐深,黑暗如同潮水一般吞没整座青阳城。

      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院外风吹枯草的沙沙声,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我隐隐有种预感,平静的日子,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一场足以撕碎眼前一切的风暴,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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