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暗流·林文远 林文远。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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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扳指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无名火。
林文远盯着书案上那份新拟的丝坊转让契约草案，胡振华那边的洋律师效率倒是高。可越是如此，他眼皮子底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跳，就越发恼人。
“废物……”
他低低骂了一声，也不知是骂办事不利的下面人，还是骂那个总不安分的侄女。窗外的天阴沉得厉害，云层厚厚地压着屋脊，跟他此刻的心情一个样。昨天夜里，陈福来回话，说大小姐书房窗根底下，多了点不该有的泥印子。不是府里的人。
这就意味着，除了他，还有别的眼睛在盯着林梓涵。或者说，在盯着林家这潭越来越浑的水。
是谁？胡老板那边的人？还是……当年“显应桥”那头漏下的尾巴？
一想到“显应桥”三个字，林文远就觉得后槽牙有点发酸。那件事，本该烂在泥里，跟那场大火，跟大哥林文轩一起，埋得干干净净才对。
“老爷，”门外传来心腹长随压低的声音，“胡老板的车，到巷口了。”
林文远手上动作一顿，将扳指重重按在桌面上。“请到西花厅，上好茶。”他起身，对着穿衣镜整了整簇新的杭绸长衫领口，镜中人面色尚可，只是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青黑，用什么也遮不住。
西花厅里，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子紧绷。
胡振华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把玩着一支镀金的钢笔。他笑起来眼角褶子很深，可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林二爷，气色不大好啊？”胡振华呷了口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是为丝坊的事烦心？”
“哪里，一点家事罢了。”林文远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茶盏，“契约我看过了，胡老板爽快。只是……这价钱，比起市面上，到底还是……”
“哎——”胡振华抬手打断，钢笔在指尖转了个花，“二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市面上的价，那是买清清白白的产业。您家这丝坊……呵呵，背着多少旧债，牵扯着多少麻烦，你我心里都清楚。我这个价，是冲着咱们今后的交情，也是替您分担风险呐。”
风险。两个字像一根缝衣针，轻轻扎了一下林文远的心。
林文远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胡老板说的是。只是我那侄女，年纪轻，脾气犟，死活不肯点头。毕竟是大哥留下的唯一产业，她……”
“女儿家，见识短浅，可以理解。”胡振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但二爷您是明白人。这世道，什么最重要？是活着，是攥在手里的现大洋！守着个空架子，背着一屁股债，有什么用？令兄当年……不就是太看重那些虚名，才……”
他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文远。
林文远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大哥林文轩的影子，还有那场冲天大火，又一次模糊地闪过眼前。他端起茶，猛喝了一口，温吞的茶水却像刀子一样割过喉咙。
“胡老板的意思，我明白。”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只是，总得有个由头，让她死了这条心。”
“由头嘛，总是有的。”胡振华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悠闲的姿态，“商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们林家那笔生丝供应，可以先‘缓一缓’。厂子里工人闹饷，也是常有事。家里头，老太太的病，听说日日都要用贵价西药？这开销……啧啧。”
他每说一句，林文远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些手段，阴恻恻的，却有效。四面八方都是压力，别说一个林梓涵，就算是他，也觉得喘不过气。
“还有，”胡振华像是忽然想起，轻描淡写地补充，“我听说，大小姐最近，好像在打听一些……陈年旧事？比如，城外那座废桥？”
林文远霍然抬头，眼神锐利起来：“胡老板消息灵通。”
“做生意，耳目不灵怎么行。”胡振华笑了笑，那笑容却冷了下去，“二爷，旧桥墩子不稳当，踩上去容易摔跤。尤其是一些不该碰的往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您说是不是？”
他在警告。警告他管好林梓涵，也警告他别忘了，彼此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别想好过。
“她……小孩子瞎打听罢了。”林文远勉强道，“我会约束她。”
“最好如此。”胡振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契约，还请二爷尽快让大小姐签了。至于其他……我会派人看着点。毕竟，咱们都不希望出什么‘意外’，对吧？”
他说完，客气地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林文远独自留在花厅里，茶已经凉透。他看着胡振华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那挺括的西装修饰出的，是一种他既厌恶又不得不仰赖的、赤裸裸的强势。
意外。
胡振华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派人看着点？看着什么？是看着林梓涵别查出什么，还是看着……别的？
他忽然想起陈福禀报的，窗下那些来历不明的脚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也许，盯着林梓涵的，从来就不止一方。
2
胡振华走后，林文远一个人在书房里闷坐了很久。
他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上了小锁的紫檀木匣。钥匙他贴身藏着。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边角磨损的信，和一张泛黄的、合影般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座石桥的桥头。背景里的桥，依稀可辨“显应”二字。左边那个眉眼刚毅、穿着旧式长衫的，是他的大哥林文轩。右边那个笑容有些拘谨、穿着学生装的，是他自己。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是个跟着大哥学做生意、满怀敬畏又暗藏野心的年轻人。而“显应桥”……最初也只是一座普通的桥。
他的手抚过照片上林文轩的脸。嫉恨吗？当然是有的。凭什么从小到大，好的都是大哥的？家业、名声、父亲的看重……就连后来那件事，明明是他俩一起……可最后承担后果、甚至可能因此丢了性命的，却只有大哥。
他一度以为，大哥进了那种地方，这辈子怕是出不来了，这家业自然就该是他的了。可接手过来才发现，是个烫手山芋……而大哥虽然人在牢里，可他那股阴魂不散的劲儿——梓涵那丫头，简直跟大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有时半夜惊醒，会突然想起大哥临被带走时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目光，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
“大哥……”他对着照片，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你在牢里，就别再折腾了。你女儿……也别再折腾了。这个世道……容不下你那样的人。”
他是在说服照片里的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锁好木匣，重新放回抽屉深处。他走到窗边，望着林梓涵院落的方向。那个倔强的身影，在某些瞬间，真是像极了年轻时的林文轩。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天真，一样的……不识时务。
“梓涵啊梓涵，”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安分分地，给自己找条好出路呢？”
非要往那潭浑水里趟。
他想起胡振华说的“派人看着点”。也好。让她吃点苦头，知道怕了，也许就回头了。
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大小姐那边，近日若有什么特别的动向，尤其是……出府往西边去的，留意着点。有什么事，及时来报。”
“是，老爷。”心腹领命而去。
林文远重新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
窗外，酝酿了一天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屋檐，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第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暗流·林文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