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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危途・梁溪街 梁溪古城乱 ...
雨是后半夜停的。
天亮时,梁溪古城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到处都湿漉漉、亮汪汪的。青石板路反着冷光,屋檐往下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阶前的青苔上,声音清脆得让人心头发紧。
林梓涵站在林府大门高高的门槛里边,望着外面那条被晨雾笼罩的运河老街。
往常这个时候,街上该是人声鼎沸了。扛包的脚夫喊着号子,丝行的伙计卸着门板,卖早点的小贩吆喝着“玉兰饼、梅花糕——”,空气里该飘着油炸果子的香和生丝那股特有的、微腥的清气。
可今天,街上静得反常。
只有几个挑着空担子的菜农匆匆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响,脚步却快得像在逃。雾霭深处,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扯断的线。
“大小姐,轿子备好了。”
陈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梓涵回头,看见他穿着一身藏青布长衫,袖口挽得整齐,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又带着点忧虑的神情。他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顶青布小轿。
“今日不去铺子里看看,我心里不踏实。”林梓涵说,声音不高,却没什么转圜余地。
陈福叹了口气:“是该去看看。只是……街上乱,您得多当心。”
他说着,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济生堂’新到了一批德国药,就是价钱……比上月又涨了三成。那掌柜的说,如今水路不通,货进不来,下一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
林梓涵指尖在袖子里蜷了蜷,面上却平静:“多少?”
“六十银元一瓶。”陈福报出数目,眼皮垂着,“夫人那边,顶多还能撑两天。”
“六十银元。这个数目,比孙掌柜昨日索要的三百银元,更让她心头发沉 —— 那是母亲的救命钱,也是压在林家身上的又一根稻草。”林梓涵想起昨天孙掌柜为了三百银元恨不得拆了林府的架势。这笔药钱,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正慢慢套上她的脖子。
“先去铺子。”她说。
2
轿子出了林府,拐进运河老街。
帘子掀开一道缝,林梓涵往外看。街景扑面而来,却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永昌丝行”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还在,两扇朱漆大门却紧紧闭着,门板上贴了张白纸,墨字潦草:“盘点歇业”。门楣上往年过年时挂的红绸子,如今褪了色,破破烂烂地垂着,在风里一荡一荡,像吊丧的幡。
隔壁“隆盛米铺”倒是开着,门口却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个个手里攥着布袋或米缸,拼命往前挤,嘴里喊着:
“快!快秤米!”
“给我留点!我排了一早上了!”
“涨了!又涨了!昨天还是一块二,今天怎么就一块五了?!”
掌柜的站在高高的柜台后面,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喊:“别挤!别挤!按次序来!银元!只收银元!纸币折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挤了出来,踉跄几步,手里的米袋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她愣愣地看着,忽然蹲下身,用手一把一把地去捧,手指抖得厉害,混着泥水和碎石子,全都往袋子里塞。嘴里喃喃着:“我的米……我的米……”
林梓涵放下帘子,闭上了眼。
轿子继续往前走,经过“福源钱庄”时,外面的喧哗声达到了顶峰。那不是抢购的喧哗,是绝望的哭嚎。
“开门!开门啊!我把棺材本都存你们这儿了!”
“骗子!都是骗子!昨天还说周转,今天就关门了!”
“让我进去!我儿子等着钱救命啊——”
轿夫加快了步子,几乎是跑着穿过那段路。林梓涵透过帘子缝隙,看见钱庄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紧闭着,门板上被人用红漆泼了大大一个“骗”字,淋漓刺目。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徒劳地用肩膀撞着门,砰砰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汗臭、眼泪、灰尘,还有某种东西腐烂了的甜腥气。
3
林家的布庄在老街中段,门面不算最大,却因着“林记”两个字,往日里总是客似云来。
轿子在布庄斜对面的茶馆门前停下。林梓涵没急着下轿,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先看了看自家铺子。
门板卸了一半,伙计阿贵正在扫地,动作慢吞吞的,没什么精神。柜台后面,老掌柜赵先生戴着老花镜,正拨着算盘,眉头锁成一个疙瘩。
铺子里冷冷清清,一个客人都没有。
倒是隔壁茶馆人声嗡嗡,几个茶客坐在临街的位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高声议论。
“听说了没?城南‘大华’丝厂昨儿个夜里走了水,机器烧了一大半!”
“走水?我看是东家自己放的!丝价跌成这样,生产越多亏得越多,一把火烧了,好歹还能骗点保险钱。”
“造孽哟……厂子里几百号工人,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呢。早上我去看了,那些女工堵在厂门口哭,孩子抱着娘的腿,也跟着哭……唉,这世道。”
“世道?这世道就是要完了!北边打过来,南边也不太平,生意怎么做?钱往哪儿放?我劝你们,有银元的赶紧藏好,有粮食的赶紧囤着!这往后啊,日子只会更难!”
林梓涵听着,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掀帘下轿。陈福抢先一步上前,虚扶了一把:“大小姐,当心脚下,地滑。”
4
布庄里,赵掌柜见她来了,忙摘下眼镜起身:“大小姐,您怎么来了?街上乱得很……”
“来看看。”林梓涵走到柜台后,目光扫过架上那些布料。杭绸、苏缎、松江布……颜色依旧鲜亮,却蒙着一层淡淡的灰,显然许久没人动过了。
“这个月……流水如何?”她问。
赵掌柜苦笑,翻开账本:“实不相瞒,大小姐,这个月统共就做了三笔生意,加起来不到二十银元。工钱、房租、税捐……倒要贴出去五十多。老爷在时存的那些生丝原料,如今价格跌了快一半,要是现在出手,亏得更厉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陈管家前几日支了一笔钱,说是府里急用,走的也是铺子的账。这窟窿……越来越大了。”
林梓涵看向陈福。
陈福面色如常,上前一步解释:“是夫人的药钱,还有府里一些日常开销。老爷不在,各处都要打点,不然……孙掌柜那样的事,只怕会越来越多。”
他说得在情在理。林梓涵沉默着,接过赵掌柜手里的账本,一页页翻看。
数字密密麻麻,进项少得可怜,出项却名目繁多。“采买”、“打点”、“应急”……每一笔后面,都有陈福的签字或印章。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项上停留了片刻:“初九,支银元三十,购上等湖笔宣纸若干,贺城西朱老爷寿。”
朱老爷?她从未听父亲提过与这位朱老爷有什么深交。
“这笔开销……”她抬眼。
“哦,这个。”陈福笑容不变,“是二爷吩咐的。二爷说,老爷如今不便出面,这些人情往来更不能断。朱老爷在商会里说得上话,打点好了,将来或许能帮上忙。”
二叔。
林梓涵想起昨日二叔登门时那番慷慨陈词,想起他放下银元时温热的手掌,想起他说“有事尽管找二叔”时恳切的眼神。
心底那点疑虑,像水底的泡泡,刚要浮起来,又被“二叔是为我们好”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合上账本:“账目我回去细看。赵掌柜,铺子……先撑着。工钱不能欠伙计们的,从我月例里扣。”
赵掌柜连连摆手:“这怎么行!大小姐,您的月例本就……”
“照我说的做。”林梓涵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5
从布庄出来,陈福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大小姐,药的事……”他提醒道。
林梓涵站在街边,看着对面茶馆里那些高谈阔论的茶客,看着街上匆匆奔走、面带惶惑的行人,看着远处“永昌丝行”紧闭的大门和门上那张刺眼的歇业告示。
风吹过来,带着运河水的腥气和一股焦糊味——不知是哪家又在烧不值钱的存货了。
“药,你去办吧。”她终于说,声音里透出疲惫,“六十银元,从账上支。但要拿到药,亲眼看到药瓶。”
“您放心。”陈福躬身,“我一定办妥。只是……这钱若从铺子账上走,只怕赵掌柜那边更难周转。二爷昨日倒是提过,他认识个钱庄的朋友,或许可以暂时周转一些,利息也比市面上低……”
又是二叔。
林梓涵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好像四面八方都是“好意”,都是“帮忙”,她却像陷在蛛网里的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不必了。”她说,“就从府里账上支。我记得,母亲还有些体己。”
陈福眼神闪了闪,没再坚持:“是。”
6
回府的路上,林梓涵没坐轿。
她让轿夫空轿跟着,自己沿着运河边的石板路慢慢走。陈福想劝,见她神色冷淡,到底没敢多说,只不远不近地跟在三步之外。
河水浑黄,打着旋儿向东流。几条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上晾着打补丁的衣裳,却不见船主人。岸边的柳树才抽新芽,嫩绿嫩绿的,在这片灰败的景色里,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脆弱。
路过一个巷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探头望去,只见三四个女人围坐在一口井边,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凌乱。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小脸通红,闭着眼,不知是睡是病。
“……厂子没了,家里一粒米都没了,当家的出去找活,三天没回来……这孩子又发热,我连抓副药的钱都拿不出……”抱着孩子的女人哭得声音嘶哑,“老天爷,这是不让我们活了呀……”
另一个女人拍着她的背,自己也掉眼泪:“别说药了,我今早想去当铺当件袄子,你猜掌柜的出多少?八个铜板!八个铜板!去年还能当半块银元呢……”
“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林梓涵站在巷口,听着,看着。
她忽然想起自己怀里那个锦囊,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母亲给的。若是当了,能换多少银元?能买多少药?能救多少这样的女人和孩子?
可救了今天,明天呢?
风更冷了,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7
回到书房,已是晌午。
小翠端来饭菜,一碟清炒笋尖,一碟腌笃鲜,一碗白米饭。林梓涵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她让所有人都出去,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蓝布面的家用账册。
轻轻翻开,找到陈福今日提及预备支取药费的那一页。空白处,他已经用蝇头小楷预先写好了备注:“支银元六十,购德国特效药一瓶,夫人急用。”
林梓涵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然后,她研墨,润笔,蘸了一点朱砂——那是父亲批阅账本时用来画圈的。
她没有在陈福的字旁添加任何东西。而是将账本翻到前面,找到记载日常采买米粮油盐的那些琐碎条目。在其中一行“初七,购新米三石,银元四块二角”的“三”字旁边,用朱砂点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点。
点在“三”字的最后一横起笔处。
这是她昨夜想好的,“林氏密码”的第一个标记。
“三”代表这是她记录的第三桩可疑款项。“点”的位置在起笔处,意味着事情刚刚开始,尚未完结。
而真正的信息,藏在只有她懂的英文日记里。今晚,她会写下:
“Mar. 25. Medicine. 60 yuan. Chen. The beginning.”
合上账本时,窗外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谁家摔了盆碗。
接着,是女人尖利的哭骂和男人粗哑的吼叫,混在一起,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林梓涵走到窗边,看见隔壁院子的墙头探出一枝瑟瑟发抖的杏花,开得正艳,粉白粉白的,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兀自热闹着,不管不顾。
她看了半晌,伸手,轻轻关上了窗。
把春天,也关在了外面。
(第二章完)
乱世之中,没有谁能独善其身。从这一章开始,大小姐会一步步走出闺阁,扛起风雨飘摇的家。愿你也能在字里行间,看到乱世里的坚韧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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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危途・梁溪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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