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纽约归来后》》静予

2、第二章 是去还是留

　　林梅滑开一个手机：“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时候，我就想着今天人齐了再拿出来。”那是李云峰突发心梗后在送往医院的车上匆忙录下的

　　录音里传来的声音极度虚弱，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那是李婧雅从未听过的、苍老又在命运前如此卑微的李云峰的声音。

　　“林梅，我这次感觉不太好，我怕出什么意外，有些情况我先交代一下。遗嘱的事二月的时候，我跟陈律师重新确认了。我这些年忙着酒店的事，有时忽略了你们娘俩，如果我这次真出意外，你们要受点委屈了……

　　大宝，你心思软，爱艺术，像你妈妈。股份和基金我给留好了，你就安安心心地去意大利画画，办展，一辈子无忧无虑。

　　小贝……你是最像我的，集团现在就是一个烂摊子，但老伙计心散了，经营也跟不上时代了。我也老了……但爸爸相信，如果将公司交到你的手里，一定能做得比我好。但是…你要是不想回，你就在纽约过你喜欢的日子

　　林梅，对不住……如果没挺住，就要撒手让你一个人带柯乔。柯乔，你要听妈妈和姐姐的话，知道吗……先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把学上完，做你喜欢的事。

　　我这辈子，白手起家，问心无愧，唯独对你们几个。林梅，如果……如果…”

　　录音里传来医生急促的喊声：“患者意识模糊！快！......”随后是手机掉落在地的闷响。

　　录音戛然而止。

　　真实的声音又一次以这种方式出现后暂停，好像神灯里的神残存一丝神识，短暂存在又消失了。仿佛这一刻才不得不去真正面对与接受一个人已经去世的现实。

　　李娅早已泣不成声，她紧紧抓着李婧雅的胳膊。李柯乔低着头，眼泪打在手背上。李婧雅却觉得头脑一片混乱，一头是面前父亲临终时的托付，

　　另一头是面临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她其实是在牺牲自己的利益，如果婧雅选纽约，那大部分股权管理权很大程度上会落在林梅这个遗孀手里。但她选择了把这段录音放出来，给了三个孩子最真实的真相。

　　“陈律师，”李婧雅开口了，嗓音沙哑，“我想……一两天的思考时间，可以吗？”

　　陈律师点了点头，“那您思考后，随时联系我。”接着利落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李婧雅起身上楼，独自走进了父亲的书房，只拧开了书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陈年纸张的气息，这种味道让李婧雅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还在父亲膝头寻求答案的年纪。

　　小时候每当遇到犹豫不决的难题，甚至是考试前夕的焦虑，李婧雅总会躲进这间书房。那时候的她笃信数字占卜，总会屏住呼吸去数第三排书架上的书。因为“3”是她的幸运数字，她觉得随着指尖点过那些书脊的节奏，心中的迷雾会慢慢散开，最终停下的那个数字，会给她一个无声的指引。

　　此时，在昏黄的台灯下，她再次站到了那排熟悉的红木书架前。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触碰着书脊，像是在拨动时间的琴弦。

　　“一、二、三……”

　　数到一半时，一看，全是她和李娅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作文选，甚至是已经泛黄的初中教材。

　　这一排旧书和书架上酒店管理论著或法律汇编相比，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笨拙，像是李云峰亲手为她们保留下来的一个微缩童年。当她数到靠近中心的位置时，指尖突然陷进了一个明显的空隙。有一本书的边边明显比其他的更凹进去一些，李婧雅将它抽了出来，连带着掉落了一个小本子

　　原来手中的是一本旧相册。

　　她坐在地毯上，第一页就是她和姐姐李娅的合影，照片里的她们还很小，李娅牵着她的手，两人的头上扎着同款的蝴蝶结。再往后翻，是她们成长的每一个切片：李娅第一次拿画展奖杯时的喜悦，李婧雅远赴温哥华的背影……

　　看完了相册，李婧雅的眼眶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她弯腰捡起旁边的小本子，翻开看才发现，这是她小学时的日记本，没想到，它还一直存在着。

　　她拨开搭扣，纸页已经泛黄，字写得很大，笔法粗浅。本子的前几页贴着几篇她小学时拿过满分的作文，标题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我的爸爸》《快乐的一天》。那时候的笔触还很稚嫩，她在作文里抱怨爸爸总是忙着开会，却又在文末写道：“虽然他很凶，但他给我买的红裙子却是最好看的。”

　　李婧雅飞快地往后翻动，在本子夹页里，还夹着一些零散的纸张。有一页没有日期，只有用铅笔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下的一句宣言：“走自己从来没有走过的路，过充满挑战的人生。”，都忘记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写下这样的一句话，但是在此时此刻，这种境遇下，李婧雅又一次从这里得到答案。

　　她合上日记本，灯光依旧昏黄。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李娅走了进来。她眼角的微红还未完全褪去，看到李婧雅独自坐在地板上，随即也走过来顺着书架边缘坐了下来。

　　李娅只是倾过身，无言地张开双臂给了李婧雅一个紧紧的拥抱。

　　李婧雅拍了拍姐姐的手背，指着书架轻声说道：“爸爸把我们小时候的书、你发表的画稿，还有我之前的策划一些杂志，全放在这里了。”

　　李娅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一会后，李娅转过头看向李婧雅。“你是不是…准备回国去云峰了？”

　　李娅看着妹妹的侧脸，叹了口气：“其实从小到大，你看上去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我知道，你其实是我们家最重情义的那一个。”说到这里，李娅停顿了一下，“所以，婧雅，我必须要问你。留下来接管云峰这件事，真的是你想要的吗？还是说，你只是为了完成爸爸那个心愿。”

　　李婧雅伸出手，反握住李娅手。她转过头，眼神里的迷茫一点点沉淀，最后凝结成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

　　“姐，你了解我。”李婧雅轻声开口，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种轻盈自由的人生，确实是一个好的选择，但是能一眼看到尽头。”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且坚定：“我不是为了完成谁的心愿。我只是突然觉得，那种看不见尽头、充满了挑战和变数的人生，好像才是我真正喜欢的。但如果能顺带完成爸的心愿，何乐而不为呢？况且现在李柯乔还太小了。”

　　李娅看着妹妹这副模样，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确实，这才是你。”停顿了一下，“我要回米兰了，但这不代表我会置身事外。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你需要，我一定帮你的。”

　　隔天上午，陈律师再次打开那黑色公文包。李婧雅没有再犹豫，她接过签字笔，在纸页末端流利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名字落下，那份15%的股权和沉甸甸的管理权，正式移交到了她的肩上。

　　手续办完后，陈律师先行告辞。李柯乔一直站在玄关处，看着姐姐送走律师。

　　李婧雅回到桌前收起文件，他走到李婧雅面前，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姐，谢谢你。”

　　李婧雅转头看他：“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留下来。”李柯乔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我知道，如果你选了纽约，你的生活会比现在轻松一百倍。”

　　他抬起头：“但是你没有。”煽情的话到嘴边又说不出了，只变成最后一句，“姐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李婧雅听着少年稚嫩笃定的承诺，心中泛起一阵微苦的涟漪。

　　她想起当年李柯乔出生的后，那时，她还只是个敏感的少女。那时周围的亲戚，甚至集团的老臣，总会说“老李终于有后了。”那些声音曾像细小的毒刺，让她在很长一段岁月里，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壳去审视这个弟弟。

　　后来每次回家，李柯乔总是那个第一个冲到门口接她的人，再兴高采烈地把他在学校里得的好东西一股脑儿全塞进李婧雅手里。李婧雅慢慢才发现，那些话语不过是别人的看法，而看法和想法并不是事实。

　　可此时此刻，看着李柯乔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少年的眼里没有半点权力的野心，只有一种极其清澈的、对姐姐的信赖。他并不是什么“正统继承人”，他只是一个刚跟自己失去同样父亲的弟弟。

　　李婧雅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李柯乔的头发。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考试先拿一个全校第一看看吧。”

　　李柯乔被她说得一愣“第一吗？我上次还是一百多。”

　　李婧雅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种积压在李家上空多日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散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