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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编辑约姜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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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约姜弦在咖啡店见面。见面时间约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姜弦先接上放学的花卷,送她去舞蹈课,再开车赴约。
工作日的咖啡厅里人影寥寥,两人对坐。
“姜老师,您之前发我的书稿我看过了,也在社里报了选题,但是......”编辑推了推眼镜,有些抱歉的神情,“您也知道,现在出版行业在走下坡路,好多出版社都开始卖书号了。所以......”
姜弦了然,倒先安慰了对方,“没关系。”
彼此沉默,对方低头喝着咖啡,姜弦看着木桌上不规则的纹理。这样的气氛似曾相识。两年前,也是这位编辑,在电话里负疚似的告诉她,“姜老师,《春汛》只卖了一千本......”
“其实,也不是说不能做。”编辑放下手中的杯子,抬头看着姜弦,“只是,可能要换个壳子。现在的读者没有太大的耐心,往往喜欢情节重冲突强的故事,就像您的处女作《灰雀》......”
处女作这个词像条蚯蚓一样从姜蕤的皮肤上爬过,她感到一阵不适。
编辑继续说了下去,“主角为了逃离看似光鲜实则窒息的家庭留学异国,在那里结识了一位同样来自故国的知心朋友,主角将其奉为知己,可是有一天忽然发现这位“知己”正是多年前被父亲侵犯过的女学生......像这样的非日常戏剧叙事就有足够的趣味性和讨论度。”他原本侃侃而谈的语气忽然收紧,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老师您想过写一写您姐姐的故事吗?”
姜弦神情一滞,感觉身体里的某条神经被挑动了。
编辑有些慌张地解释,“不是说让老师您消费死者,只是......”他吞吞吐吐没有下文,像是捅了一个自己无法补救的篓子,只能尴尬地看着气氛降到冰点。
姜弦沉默,垂着眼睛看着桌上的那些纹理,忽然觉得它们好像都活了过来,像是一堆纠葛缠绕的细蛇。趣味性?讨论度?死者。那些蛇好像缠进了她的心里,她再一次从别人的口中确认,姐姐已经是死者了。
好一会儿,对面的编辑“重振旗鼓”,又开口了,“其实,还有一种选择......之前《春汛》销量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宣传的问题,您用姜蕤的笔名写作,很多读者都以为您是新人作者,不知道您就是十年前创下奇迹,以外国人留学生的身份摘得当年韩国文学新人奖的那位天才作家。您那部用韩文写作的《灰雀》在国内也没有中文版,很多读者都很陌生。如果,您愿意开放《灰雀》的国内版权,时隔十年再出一部中文版的话,肯定会引起轰动的。那时,我们再趁势推出新作......”
“不必了。”姜弦猛地站起,转身告辞,几乎是夺门而出。
雨又来了。
白思禾陪花卷等在檐下,身边的同伴越来越少,一个又一个地被家长接走。看着她们的背影,花卷的脸上渐渐地流露出一种不安的神情。白思禾走近一步,把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上。
天整个地阴了下来,时钟像是被拨快了一个小时,下一秒就要入夜。雨势越来越猛,地上已经有了汩汩的积水,大雨中车辆堵成长龙,到处都是暴躁的喇叭声。
一辆银灰色的沃尔沃冲破雨幕,在门口停下。
门开了。从车上探下来一只黑色的皮鞋,接着是蓝色的牛仔裤边,然后是黑色的大衣衣角,一柄黑色的雨伞缓缓撑开。
大雨如注,雨脚敲在路面四散开来,溅起无数细小的烟花,她站在伞下,像是一幅卷轴画,徐徐展开在白思禾眼前,如鹤如竹。
花卷冒雨扑进她的怀里,“妈妈!”
一声响起,白思禾如梦初醒,朝对面的人笑了笑。
“谢谢老师您陪着花卷。”姜弦微微颔首。
“没关系,反正我也在等车。”
“老师您住哪里?”
“B大旁边。”
“我送您吧,这样的雨天很难打车的。”
姜弦把花卷送上车,伸手将一半的伞面朝白思禾递了过来,白思禾躲进伞下,被她护送着坐上了后座。
姜弦发动了车子,导航的播报响起,因为雨天,原本四十分钟的路程要一个小时。
“真是麻烦了。”白思禾说。
“没关系,我们家也是这个方向。”姜弦手搭在方向盘上,白思禾从后座看过去,眼里映入她的背影,耳廓,发梢,方向盘上的手指骨分明。
“白老师你还在念书吗?”白思禾听见她在前面问。
“是,目前研二。”
“在B大?”她又确认了一次。
“对。”
“研二是什么?”坐在副驾的花卷转过头问。
“就是研究生二年级。”白思禾说,“大学生之后就是研究生。”
“那......”花卷懵懵懂懂地问,“白老师你多大了呢?”
白思禾笑,“你觉得我多大呢,花卷?”
“我想......”花卷观察着白思禾的脸,“你大概有二十岁吧!”
“在你眼中老师这么年轻呢,我二十四了。”白思禾对着花卷笑,目光却不经意地看向旁边。“你知道二十四是多大吗?”她问花卷。
花卷神情懵懂,二十四岁对于刚满八岁的她来说还是一个天文数字,似乎隔着银河。
“但是,我知道你肯定比妈妈小。”花卷说。
“哦?那小多少呢?”
“小......七岁!”花卷看向姜弦,“我算对了吗?”
姜弦笑着点了点头。
车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花卷歪在座位上睡着了。
白思禾仰靠在后座,看着后视镜里姜弦的下半张脸,鼻峰,唇角,下颌。天渐渐地黑了,幽暗如潮水一般一点点地漫上来,爬过脚背,沿着小腿,将人整个地包裹住。密闭狭小的车厢内,只剩前排的仪表盘还亮着光。她的脸也暗下来了,大半个身体被座椅挡去,只剩下头发、外套在幽幽的昏暗中勾勒出朦胧的线条。白思禾在心里做着算术,三十一,八岁,二十三,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愿意与之结婚生子的人,到底是怎样的人?
晚上回到家,已经是八点。姜弦简单煮了一些母亲包好冻在冰箱里的水饺,然后收拾,洗漱,安排花卷洗澡,给花卷洗头吹头,做完这一切快到十点,已经是花卷上床睡觉的时间。
为了让花卷养成早睡的习惯,姜弦会陪着花卷一起上床,等花卷睡着以后,她再轻轻地潜到书房,看一点东西,写一点东西,或者只是在静谧的夜里对着虚空长久地出神,默默地呆到零点。
她从书架上抽出了那本《灰雀》,翻开,满页的异国文字。她18岁就出了国,到韩国念书,一个月往家里打一通电话,在学校独来独往,鲜少和人交谈。没有课的日子里,就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日夜颠倒,整宿整宿地写作,韩文,中文,抓到什么就写什么。21岁那年,她几乎是在一种躁郁的状态下写完了《灰雀》,把它投给了首尔的某个文学期刊,没有想到,这样一部半自传体的小说会拿下当年的文学新人奖。她在学校引起轰动,成了名人,每天都有记者拿着话筒等在教室门外。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害怕。她戴着帽子和口罩上课,看到记者就绕道而行。落荒而逃的姿态倒像是被通缉的犯人。
可是,她还是被“抓”住了。
一天,母亲打来电话。隔着茫茫海域,母亲的声音像一支箭一样射来,把她钉在靶子上。
“怎么不告诉我你在写作呢?我竟然是从你文静阿姨那里知道的。听说你得了大奖,在韩国那边成了名人是吗?中国能买到你的书吗?但你为什么要用韩语写呢?可不可以寄几本回来,我送给朋友们。”
她像是一个被逼到角落的犯人,无路可逃,语气仓皇,“我只是随便写写......”
她不敢告诉母亲,自己写的是家里事。她故意使用异国语言,就是为了“置身事外”。她害怕得知真相的母亲大动干戈,所以坚决拒绝那本书在国内发行。她知道所谓“上流阶层”的母亲有多么在乎声誉,父亲出事以后,她对她们姐妹俩说的最多的就是——家丑不可外扬。
一夜成名带来的风浪渐渐地平息了,她在韩国念完大学后又开始念研究生,五十多岁的女教授很欣赏她,她想一直在她的门下读书,读到不能读为止,毕业之后,就留在韩国工作,节日的时候,再回去看看姐姐和花卷。
直到那一天。
她记得那天她作为助教在监考本科生的冬季期末考试,手机上交。等到考试结束拿到手机的那一刻,满屏都是母亲的未接来电。她的心立刻惶惶,一阵可怕的预感袭来,她感到一阵晕眩,手止不住地发抖。
母亲的电话响了起来。
“姜弦,姐姐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