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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影 狭路重逢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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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故人影
督军府内院,雪落无声,天地间只剩一片惨白。
黑影无声坠入院墙,落地便隐入廊柱暗影。
呼吸敛至极处,连雪落衣袍的轻响都被刻意抹去——此刻,他便是夜色的一部分。
寒风呜咽,卷着雪沫打旋。
远处巡夜的脚步声规律回响,一下下敲打着这座府邸的心跳。
他只为一事而来:诛杀厉戍珩。
脑海中闪过至亲被囚的画面,那根无形的线勒得他几乎窒息。
自踏入北城那刻起,他便已沦为傀儡。
白日杀人、深夜行凶,皆是障眼法,只为逼厉戍珩露出破绽,一击必杀。
黑影在暗处游走,每一步都踩在光影死角。
因屠沈家时曾探过督军府布局,又连日暗中观察暗卫换防,他对这里了如指掌,几个起落便穿过外院,逼近中院主廊。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人声。
他身形骤停,与阴影彻底相融。
昏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
一道挺拔如松,军装笔挺,正是督军厉戍珩。
他身旁,站着一名素衣女子。
她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清隽眉眼间凝着沉冷,宛如寒雪压枝却不折的梅。
就在厉戍珩驻足廊下的那一刻,黑影动了。
不再是犹豫的窥探,而是决绝的杀招。
他以极快的速度冲破风雪,短刃寒光乍现,直取厉戍珩咽喉。
然而,就在短刃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借着灯笼昏黄的光,他看清了站在厉戍珩身边的那张脸。
风雪似乎在这一瞬静止。
她清冷的眉宇间,眉心一点殷红的朱砂痣,宛如雪地里落下的一滴心头血,又似傲雪寒梅的一点花蕊,刺目得让他呼吸骤停。
那是他曾在无数个噩梦里描摹过、却又在现实中不敢触碰的红。
那一瞬,时间仿佛凝固。
他猛地强行收势,手腕剧烈翻转,险险避开了厉戍珩的咽喉,刀锋擦着军装领口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就在这生死一瞬的破绽——
“找死!”
一声暴喝自侧方炸响。
参谋林风自檐角疾扑而下,掌风凌厉,直取黑影后心!
黑影本能急退,林风一击落空,脚下不停,连环三掌接踵而至,掌风呼啸,封死所有退路。
二人瞬间缠斗。
衣袂破风之声刺耳,掌影翻飞交错,两道身影快成模糊虚影,雪地被踏出凌乱痕迹,雪沫遭掌风震得漫天纷飞。
黑影身法诡秘,速度本在林风之上,若在平时,十数招便能压制甚至反杀。
可此刻,他动作频频迟滞。
每当掌风扫过,他本可侧身反击,掌心的寸许薄刃已蓄势待发,那道能划出夺命红线的锋芒近在指尖,却在最后一刻生生收回。
每当余光瞥见廊下那道素白身影,杀意与愧怍便在胸中剧烈冲撞,气息纷乱,攻势绵软。
他只守不攻,破绽百出,像被无形丝线缚住手脚,唯有狼狈躲闪。
廊下,厉戍珩脸色骤沉,一步跨出将沈知鸢护在身后,沉声大喝:“来人!护住沈先生!”
护卫瞬间合围,刀出鞘,枪上膛,筑起一道铁壁将沈知鸢护在中央。
她立在厉戍珩身侧,未退半步,清隽眉眼凝起冷厉,目光紧锁缠斗的两道身影。
那黑衣人周身散发的阴冷气息,竟莫名让她脊背生寒。
明明看不清面容,可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心底深处狠狠刮过,激起一阵毫无来由的战栗。
这一声护喝如重锤砸心,黑影身形一晃,目光穿过刀光剑影,死死定格在那道虽被护着、却依旧挺直的身影上。
那一刻,胸腔里翻涌的愧疚与绝望,像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杀伐决断。
就这一霎的失神,林风何等老辣,根本不需要与他硬拼内力,只需精准地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空门!
“砰!”
一声闷响,骨裂声被掌风掩盖,却在黑影耳中清晰炸开。
他身形剧震,如断线风筝向后抛飞,喉头一甜,滚烫血气冲破唇角,在冰冷空气中划出一道血线。
再也撑不住鬼魅身法,踉跄着砸进雪地,溅起混着泥污血沫的雪浆。
林风紧随而至,手腕一翻,铁钳般扣住他脉门,指节用力几欲捏碎腕骨,将他彻底制住。
“你输了,因为你的心乱了。拿下!”
黑影没有挣扎。
或者说,从厉戍珩护在她身前、沈知鸢眼中映出他狼狈倒影的那一刻起,他挣扎的意志,便同碎裂的肩骨一起彻底溃散。
他伏在冰冷雪地,侧脸贴地,血水混着雪水顺下巴滴落,在洁白雪地上晕开刺眼的猩红。
他没看林风,没看厉戍珩,费力地抬头,近乎贪婪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穿过层层护卫,死死锁住廊下那道素白身影。
沈知鸢似有所觉,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知鸢心口狠狠一缩,指尖骤然冰凉——那双掩在雪与血污后的眼睛,沉冷如寒潭,却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像极了一个被血与火掩埋的梦境,在某个角落骤然苏醒。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战栗,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她攥紧掌心,强行压下心头的异动,目光依旧冷厉,却多了几分探究。
黑影看着她眼中的警惕、冷厉,以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原本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甚至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般的痛苦。
他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也像承受了最终的审判,缓缓垂下眼帘,任由风雪覆身。
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松开。
一直被他无意识紧攥、用以强迫清醒的指尖卸了力道,那枚不知何时从贴身暗袋摸出、几乎嵌入掌心的另一半温润平安扣,无声滑落,滚入身侧被血浸湿的深雪,了无痕迹。
风雪越发狂暴,很快覆盖了他身下渗出的血,也掩盖了他掌间那柄划出夺命红线的寸许薄刃。
廊下,沈知鸢下意识抬手,按在贴身戴玉的位置。
那半块玉佩,此刻竟莫名发烫,一股奇异的灼热混着刺骨的寒意,顺着玉身蔓延至指尖,让她指尖微颤。
这温度……陌生,却又在记忆深处某个被血与火掩埋的角落,与那双刚刚对视的眼睛一起,撕开了一道极细的、不愿面对的裂缝。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眼底的探究更浓——这个刺客,绝不简单。
她不知,这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遇,早已将她的宿命,与地上这狼狈被擒的黑影死死缠在一起。
而命运的齿轮,在玉佩发烫的这一刻,开始了无声却剧烈的咬合。
风雪未停。
督军府西侧,阴暗潮湿的地牢深处,沉重铁门在黑影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与飘雪。
而与此同时,北城某处隐秘宅院的暗室里,一只戴黑手套的手,将一枚写着“失手,被擒”的纸条凑近跳跃的烛火。
火焰瞬间吞没字迹,映亮手主人半张隐在阴影中、嘴角噙着冰冷笑意的脸。
“棋子,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