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依赖症》金宇安

1、城南中学 “知道

　　“知道了老妈，来来来，你要不要听听头盔的声音？”贺煦扶住小电驴的把手，单脚撑地，往自己头上敲了两下，头盔发出脆响，“好好戴着呢。”
　　孟雯用肩膀夹着手机，正在整理办公桌上的材料，交代道：“等会儿接到星安了，记得叫他也戴好头盔啊，听到没？”
　　“欧了欧了，我先挂了。”
　　说完，贺煦放下脚撑，一溜烟跑上二楼，敲敲门：“歪，岁岁，快给朕开门。”
　　两三分钟后，门锁啪嗒一声打开，门缝里冒出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冷星安顶着惺忪睡眼，迷离地抬头：“贺煦？你怎么来了？”
　　贺煦轻车熟路的走进来，往他脑袋上揉一把：“今天要去学校填志愿，你睡迷糊了？”
　　冷星安看了眼手机，抻开胳膊：“才七点半，还早啊。”
　　“早什么早，”贺煦推着他往卫生间走，“赶紧收拾好，咱去吃个早餐，晃晃悠悠到学校也差不多了。”
　　冷星安迷迷糊糊地挤出牙膏，慢吞吞刷牙。贺煦就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班级群里最近的八卦。
　　“我女神要去私立中学，哎，我的青春随之结束。”
　　冷星安忍不住笑了：“你的青春都结束多少次了？”
　　阳光从卫生间的小窗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冷星安抬起的手肘附近。贺煦的话头突然顿住。
　　冷星安正抬手去够毛巾，袖子随着动作滑下一截，几道暗红的印子突兀地盘踞手腕下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痕迹不新，但也没完全褪去，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色。
　　贺煦站直身体，声音里那点玩笑的调子瞬间没了：“你手怎么了？”
　　冷星安动作一滞，毛巾差点掉进洗手池。他放下手，含混道：“没什么，不小心撞了下。”
　　“撞能撞出这形状？”贺煦往前一步，眉头拧起，小心地拉过冷星安的手，“你爸跟你动手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就因为你要填报县里的中学？”
　　冷星安关掉水，挽起一丝笑意：“什么叫就因为？我爸没多抽我两下都算好的了。”
　　“没事，也不疼，过两天就消了。”
　　贺煦瞬间一副吃了屎的表情，这叫没事？那什么样才算有事？
　　“你别表现得像是我要死了的样子行不，”冷星安无奈，“其实这交换非常有性价比啊，我爸发一次火，我自由自在享受三年高中生活。”
　　“你你你……”贺煦挠着后脑勺“你”了半天，最后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放弃似的“哎”了一声。
　　澉宁县的教育资源薄弱，尤其是高中，狗看了都直摇头说“狗都不上这破学校”。
　　县里总共就两所学校，一中二中，都是烂泥，后来县委政府痛定思痛，大腿一拍决定新开办一所学校，就叫澉宁县第三高级中学。
　　别称城南中学。
　　城南中学引进首都师范大学的教育资源和成都京师教育集团的师资共同建构，总投资近四亿，校址在郊外，去年才开始招生。
　　学校对中考高分的生源开出的优惠条件丰厚，560分以上免除学费和一切学杂费，每年补贴两万生活费。
　　为了吸引生源，政府还特地召集中考学生的家长，开了一次大型宣传讲座。
　　但是，能进重高的分数谁愿意拿给城南中学做实验品？为了拿几万块钱？不好意思，虽然县里教育资源不行，但是家长们在孩子的教育上很舍得花钱，城南你还是老实呆着去吧。
　　所以预计，今年招到的生源也不会太优质。
　　冷星安中考分数576，澉宁县第四名，去任何一所重高都是稳进实验班。但这小子一个大写的“不”字，跟他老爸齐章远摊牌：“我打算留在县里上高中。”
　　齐章远已经计划好举家搬迁，生意也到了下一步扩张阶段，听到冷星安大逆不道的发言后被气得不轻，直言他丢了老齐家的脸，教训无果后带着除冷星安之外的家人搬去市里。
　　临走前，扔下一句：“混账，到时候后悔了，都是你活该。”
　　这件事贺煦知道，冷星安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一定会让他老爸同意他去城南，没想到背后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兄弟啊，哥们心疼你。
　　“说实话，我真觉得你爸有那什么的暴力倾向，还只针对你。”贺煦深以为然的摸摸下巴。
　　“是啊是啊，”冷星安同款摸下巴，“因为只有我不听他的安排。”
　　两人对视三秒，冷星安绷不住了，笑着推着贺煦走出卫生间：“等我换身衣服，咱们就出发吧，我想吃坤记破酥包。”
　　十五分钟后，贺煦停下小电驴，冷星安抱着他的腰，脑袋抵在他背上，趁着行驶过程美美睡了回笼觉。
　　贺煦拱了拱身后的人：“岁岁，岁岁，我们到了。”
　　冷星安的身体自动执行指令，站起身摘下头盔，打了个哈欠：“我的小包子，我来了。”
　　坤记破酥包店里热气蒸腾，人声嘈杂。
　　贺煦抢到靠墙最后一张小桌，朝门口端着包子的冷星安招手。
　　“你这睡神，坐我车后座都能睡着，也不怕摔下去。”贺煦接过盘子，掰开一个三鲜破酥包，层层酥皮散开，香气扑鼻。
　　“昨晚熬夜跟网友打游戏，我就睡了四小时。”冷星安咬了口糖腿包，满足地眯起眼，“摔下去你负责。”
　　贺煦默默竖起大拇指，低头喝了两口豆浆，还是没忍住：“你真想好了？就决定是城南了？”
　　“嗯。”冷星安答得干脆，“这又不是相亲说要结婚了，还临时再斟酌斟酌这婚要不要结。”
　　“那你这三年就一个人住？生活费呢？”
　　“哎，我最不差的就是钱。再说，学校不是还补贴两万么。”冷星安抬眼看他，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贺煦，我真觉得这样很好。比在我爸眼皮子底下，每天和樊姨相亲相爱强，他们不是有二胎了吗，我爸还想我多照顾照顾她呢，那我留在县里，谁还能管得到我。”
　　“你爸真是个神人。”贺煦再次默默竖起大拇指，让发妻的儿子照顾怀孕的小老婆，齐章远真有你的，怎么不见你多关心关心我家岁岁。
　　贺煦放下豆浆，隐隐担忧：“但是你一个人真没问题吗，我真怕你生病了什么的躺家里没人发现。”
　　“身体好着呢，”冷星安嗷呜一大口，咬了半个包子，“你别咒我就行。”
　　“还咒你，我爱你都来不及呢，”贺煦靠近一点，“要不然你跟我去昆明算了。”
　　“打住，”冷星安摆摆手，“贺师父，我郑重地宣布，留在县里是对我的恩赐，不是惩罚，你的小脑瓜子不要擅自脑补我凄惨的处境。”
　　“那我干脆不去昆八中了，我也去城南，还能照顾你。”
　　冷星安好悬没被他这句话噎死，急忙给自己顺气：“这句话更是想都不要想。”
　　等两人终于磨磨蹭蹭地赶到学校，其他同学已经坐好，孟雯正在讲台上和班长说明志愿填报表格的下发。
　　两人贴着教室后门溜到座位上，很快填报表格传到冷星安手里。
　　贺煦不需要填报志愿，孟雯找到在昆八中的好友，已经把他塞进了昆八中，今天纯粹是陪冷星安。
　　讲台上，孟雯的声音清晰平稳，正在讲解填报注意事项。她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气质干练，松松挽着发髻。
　　“大家看清楚一点哈，别写错学校名字。”孟雯说着，目光掠过台下，在几个成绩拔尖的学生身上暂留，“填写好后，去行政楼机房排队，把表格交给那里的老师。”
　　贺煦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冷星安的脚一下，递过去一个“你懂”的眼神。
　　志愿填报流程很简单，冷星安拿着写好学校的表格，准备去机房，孟雯叫住他：“星安，你过来一下，老师看看你的志愿。”
　　“真的打算去城南吗？”孟雯拿着表格，有些惋惜，冷星安就填了一个学校，城南中学。
　　冷星安点点头，轻轻笑道：“嗯，我已经想好了，老师。”
　　孟雯刚叹了口气，还没说话，贺煦突然冒出来，一副我早已了解大局的姿势：“妈……孟老师，你要相信我们家岁岁的实力，三年之后，他考个清华，你就会庆幸今天没有阻止他。”
　　孟雯一脚踹开他，再次看向冷星安，温声道：“那好，学习嘛，说到底还是自己的事，只要肯学，在哪都一样。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你就联系老师。”
　　冷星安琥珀色的双眸微微颤动，露出一颗尖尖的牙：“好，谢谢老师。”
　　“哎，走走走，岁岁，咱们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贺煦麻溜地爬起来，拉着冷星安离开。
　　十分钟后，冷星安从行政楼里走出来，贺煦关掉游戏，问道：“搞完了？”
　　“嗯，”冷星安擦擦鼻尖，“老师还问我是不是填错了。”
　　“你呀……”贺煦搂过他的脖子，揉了揉他薄荷米棕色的头发，“走吧，实验品同学，今天时间还早，哥们先带你去看看你未来三年的归宿。然后再请你吃好吃的，庆祝庆祝你即将开启美好生活。”
　　“你说的美好，包括你会常来看我吗？”
　　“包括，怎么不包括？”贺煦挑眉，“哎，你说，万一三年后你这实验品一鸣惊人，考个状元，那剧情不就燃起来了？”
　　“我才没有那么厉害，”冷星安任他拖着走，声音在夏日的风里散开，“但能按自己的想法活三年，就挺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