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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养闲人 想吃饭,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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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回头,看见周掌柜朝他们走过来。走到食盒前站定了,弯腰拈起最后一块试吃的鱼冻放进嘴里,嚼了嚼。
“明天还能做吗?”他问。
“后天吧。”半月站起来,“明天我得先去采买最新鲜的鱼货。”
“行。隔一天送一次,每次二十份,四文一份我全收。”
周掌柜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碎银子:“这是一百文订金,先付了。我也不怕你跑路,这小镇就这么大,凭你的手艺,没必要跑。”
半月接过银子。那碎银子搁在手心里,温温热热的,不知道是刚从袖子里摸出来的缘故,还是她手心在出汗。她收拢手指,把银子攥紧了。
“成。”
周掌柜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下次来走偏门,别在大堂堵着。”
半月连声应好,把食盒盖上,心情好得像要飞起来。
她和沈金宝刚走出街口,对面一个穿湖蓝色绸衫、挺着大肚子的年轻人正从布庄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他看见沈金宝,先是一愣,然后脸上堆出一个夸张的笑。
“哟?这不是沈金宝沈大少爷吗,今儿个怎么穿得跟个乞丐似的?”那人故意把“乞丐”两个字咬得很重,声音又尖又亮,街上的人都偏过头来看。
沈金宝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钱大富,你眼睛倒是不瞎。”
钱大富踱过来,目光从沈金宝的木拐扫到他粗布衣裳,又落在他脚上那双顶出脚趾的旧布鞋上。
“啧啧,沈少爷这是体验民间疾苦来了?听说你家倒了,你爹带着姨娘跑了,连句话都没给你留?当年在书院横着走的沈金宝,如今瘸着腿跟在个胖厨娘后头卖凉菜?”
他越过沈金宝,笑嘻嘻地往半月跟前凑:“这厨娘是你什么人?你俩什么关系?”说着伸手就要拨拉半月。
沈金宝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指节咯咯响了一声,钱大富的袖子都被捏皱了,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疼得龇牙咧嘴:“松手!你踏马松手!沈金宝你疯了?”
沈金宝没松,手指反而收得更紧。
钱大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上却不肯服软:“你以为你还是沈家大少爷?一个臭要饭的,敢跟我动手?信不信我让你在大庙镇待不下去!”
沈金宝偏头看了半月一眼,她正站在他身后,手里的食盒端得稳稳的,眉头微皱,直直地盯着钱大富。
沈金宝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松开了手。
钱大富捂着手腕退后两步,声音更大了:“沈金宝,你等着!你今天敢动我,我让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沈金宝身后的半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哦~我说你怎么怂了呢,原来是怕连累这个小厨娘?”
沈金宝冷笑一声:“她?胖得跟头猪似的,也配和小爷我走在一起?”
他把木拐往地上一杵,转身就走,左腿拖在身后,脊背却挺得笔直。
钱大富揉了揉手腕,冲他背影啐了一口:“丧家之犬,跑得倒快。还以为要跟我动手呢,原来是个怂包,沈家倒了,连骨头都软了!”
骂完,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半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轻嗤一声:“胖是胖了点儿,不过皮肤挺白,模样倒也不错。你说你跟谁不好,跟这么个废物?他连自己都养不活,能给你什么?不如跟着小爷我——”说着伸手去摸半月的脸。
半月后退一步,避开了。
“跑什么?”钱大富的手落了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拔高了嗓门,“小爷跟你说的话记住了,离他远点!不然你那小摊子,别想在大庙镇摆下去!”
半月本来已经转身走了几步,闻言停住了。
她转过身来,端着食盒,看着钱大富,脸上带着笑,声音不高不低:“钱少东家,我的生意不劳您操心。有那闲工夫,不如先治治您的口臭——熏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再没回头。
钱大富愣在原地,旁边一个小厮凑上来想说句什么讨好的话,被他一把推开:“滚!”
半月走出街口的时候,沈金宝已经到了拐角。他背对着她,拄着木拐,左腿点着地,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半月走到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那点惯常的痞笑没了。
“刚才对不住了。”沈金宝低声说,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懒洋洋的。
“你不该顶他,他那人记仇得很。”沈金宝说?
“我不顶他,他就会放过我了?”半月走在他旁边,“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忍的?怕他找我麻烦?”
沈金宝没接话,拄着木杖往前走。
走出几步,才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小爷的事,不用你操心。”
半月抿了抿唇,追上去:“沈金宝,你和传闻里的纨绔,不太一样。”
沈金宝的步子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再说话,但半月注意到,他攥着木拐的手,慢慢松开了些。
钱大富咬牙看着半月消失的背影,脸上扬起一抹阴沉的笑容,他朝身后的小厮摆了摆手:“走。”
三人一起进了醉仙楼。
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钱大富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手里的算盘珠子顿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迎上去:“哟,钱少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楼上雅座请!”
钱大富没客气,挺着肚子往大堂正中的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小厮赶紧端茶递水。
“周掌柜,听说你今天定了个胖丫头的鱼冻?”钱大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问。
周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赔笑:“是有这么回事。那鱼冻味道不错,卖相也好,小的就想着……”
“就想着多赚几个钱?”钱大富打断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胖丫头跟小爷有点过节,你收她的东西,就是跟小爷过不去。”
周掌柜脸上肌肉抖了抖,额角渗出细汗:“钱少爷,这……小的不知道啊。再说了,她一个小村姑,哪里值得您……”
“值不值得,小爷说了算。”钱大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到门口又回头,“周掌柜是聪明人,做生意嘛,眼睛得放亮点,别为了几文钱的鱼冻,把酒楼给搭进去了。”
说完,他哼着小曲,挺着肚子出了醉仙楼。
周掌柜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看了一眼装鱼冻的盘子,盘底只剩一层料汁,最后叹了口气,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
两人往码头方向走。经过粮铺的时候,半月停了下来。
“等我一下。”
她进粮铺买了五斤杂粮面。掌柜的拿秤称了,五文钱一斤,五斤二十五文。半月从帕子里数出铜钱递过去,把面袋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够家里吃上好几天。她又看了一眼柜台上十文一斤的白米,犹豫了一下,没买。
出了粮铺,她把面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从帕子里又数出十文铜钱,递到沈金宝面前。
“今天卖鱼冻,全靠你的法子。这十文钱是你应得的。”
沈金宝低头看着那几枚铜钱,没接,嘴唇动了动:“不用。”
“不是说好了两文钱买鞋?十文够你买双新的,不用去旧衣铺子翻旧的。”半月把钱又往前递了递。
沈金宝偏过头往前走:“脚还肿着,买了也穿不上。等消肿了再说。”他把木拐换了个手,“先欠着,等我脚好了,我自己去买。”
半月看着他的背影,把铜钱收回帕子里。
两人绕回码头,在孙大娘的豆腐摊取回了瓦罐。半月掏出五文钱,跟孙大娘预定了三块豆腐,说好明天一早来取。孙大娘笑着应了,把钱收进围裙口袋里。
忙完这些,半月才匆匆赶去和王婶子约定的地方。远远就看见王婶子站在牛车旁边,正朝街口张望。一瞧见他们,她快步迎上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哎呀,你们可算来了!我等了好一阵了,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语气急急的,却没有恶意。
“让婶子久等了。”半月连忙赔笑,把瓦罐和食盒搬上车。沈金宝撑着拐杖爬上去,王婶子伸手扶了他一把,嘴里念叨着:“腿脚不方便就别到处跑,让你们家胖丫一个人来就是了。”
“好嘞,婶子。”沈金宝乖乖应了一声。
牛车晃晃悠悠往回走,王婶子一路上东拉西扯,半月随口应着,心思却一直飘在那一百文订金上。
下车的时候,半月趁王婶子转身去解牛绳,悄悄把四文钱塞进了她新扯的那几尺布里。
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李有福还没回来,李冬生放了学,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拿树枝在地上练字。
刘翠兰从灶房里出来,帮半月搬瓦罐和食盒。
“回来了?生意怎么样?”刘翠兰把东西放好后,拍了拍围裙。
半月想了想,没提醉仙楼的事,只说:“还行,鱼汤卖了不少,我后天还去码头摆摊。”
订单还没稳定,她不想让家里人空欢喜一场,等跟醉仙楼合作稳了,再说不迟。
沈金宝帮着把杂粮面袋子提进院子。
半月接过袋子,递向刘翠兰:“娘,我还买了点杂粮面。今儿能赚到钱,还多亏了沈金宝出注意。”
刘翠兰接过去,低头一看,鼓鼓囊囊一袋子,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半月,眼神满是惊讶。
又暼了眼沈金宝。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的,但好歹不像往常那样板着脸。
说完目光转回半月身上,嘴上立刻数落起来:“你说你这孩子,买这个做什么?家里又不是没有吃的,让你爹晓得了,又该说道我了。”话是责怪,脸上却带着笑意。
“镇上那家粮铺秤不准,你也不等我一块去买,可别花了冤枉钱…”刘翠兰絮絮叨叨地说着,笑眯眯抱着布袋子往灶房去。
半月看见她眼角有细细的笑纹,嘴唇抿着,却怎么都压不住那个往上弯的弧度,不由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家人开心,她也跟着开心。
晚饭的时候,李有福刚从码头回来,洗了手脸,在桌边坐下。
刘翠兰摆了五副碗筷,沈金宝坐在石桌边上,面前也搁了一只碗。
李有福看了一眼沈金宝的碗,又看了一眼刘翠兰,没说什么。
刘翠兰端着粥锅过来,给每人盛了一碗。轮到沈金宝时,她动作没停,也没多看他,只是声音平平地说:“吃吧。”
沈金宝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红薯粥,米粒比前几天多了些,稠乎乎的。
李冬生偷瞄了沈金宝一眼,埋头扒粥,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响。
刘翠兰放下粥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咳…那个沈金宝,我把丑话说前头,你交的租子,是住柴房的,吃饭是另一码事,我们家不养闲人,想在这儿顿顿吃上饭,就得干活。”
李有福端着碗,抬眼看了看两人,没吭声,低头喝粥。他一向不管家里这些琐事,但刘翠兰的话,他听进去了。
半月没说什么,她心里是赞同的,租子归租子,吃饭归吃饭。
沈金宝不是来当大爷的,该干活得干活。他那味觉的确灵敏,可在乡下不起作用。
沈金宝放下碗,语气认真:“婶子说得对,我在这白吃白喝说不过去,您说干什么活?我干。”
刘翠兰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肿着的脚踝上:“你脚还没好利索,重活干不了。先干些轻省的,吃完饭把碗洗了,灶台收拾干净,明儿早起把院子扫一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腿好些了,再挑水、劈柴。”
“成,没问题!”沈金宝爽快答应。
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这些小事看一遍就会了。
李有福搁下筷子,叮嘱了一句:“洗得干净点,别摔了碗。”
这出了名的纨绔,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这些粗活的主,可别把家里的家伙什给败坏了。
沈金宝看着李有福,认认真真应了一声:“知道了,叔。”
李冬生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娘,他要是光会洗个碗扫个地,那也太便宜他了,咱家又不缺洗扫的人。”
沈金宝挑眉一笑:“那这样,除了干活,我再教你练字。你那狗爬一样的字,总得有人救救。”
金宝悠着点,这可是你未来小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