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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真谛 爱的真谛不 ...

  •   礼仪课设在光明神殿的侧殿,一间专门用于培训候选人的厅室。穹顶没有主殿那么高,但依然望不见顶。宝石镶嵌在天花板上,不是璀璨夺目的那种,是温和的、克制的、像晨曦初露时天边那一抹淡淡的金色。地面铺着月光石,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的光。侧殿正中央立着一尊光明神的雕像,白袍垂落,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像在赐福,也像在索取。
      候选人们站在雕像前,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裙,头发盘成统一的发髻,脸上化着统一的淡妆。她们看起来像五朵一模一样的白百合——如果不仔细看,分辨不出谁是谁。但仔细看就知道了——有人站得比别人更直一些,有人下巴抬得比别人更高一些,有人嘴角的微笑比别人更甜一些。苏里站在最边上,和其他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近也不疏离,像一朵开在花园边缘的花,不争抢阳光,也不抱怨阴暗。
      天使长加百列站在雕像左侧。他今天穿着正式的礼服,银白色的短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他的表情严肃得近乎冷酷,目光从候选人们脸上扫过,像一把尺子在丈量每一寸表情、每一个姿态、每一丝细微的弧度。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侧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正式开始培训之前,我需要向各位说明选拔的规则。”少女们的呼吸同时屏住了。
      加百列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本次选拔,最终只有一人能成为光明女神。其余四人将被送回人间,继续各自的生活。没有候补,没有并列,没有例外。”
      侧殿里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心跳声太响盖过了呼吸的那种安静。金色头发的薇拉站得笔直,嘴角的微笑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光芒照在她脸上,将那双蓝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她在算,算自己赢的概率,算其他人的威胁,算苏里。
      红发雀斑的女孩叫艾尔莎,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笑意没有到眼底。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是她在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她正在用余光观察其他四个人,评估每一个对手的优劣势。站在中间的黑发女孩叫安娜,帝国一位伯爵的女儿,安静沉稳,从不多话。她听到加百列的话后没有明显反应——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从来不把情绪写在脸上。另一个棕发女孩叫莉亚,子爵家的女儿,在五个人中出身最低。她的表情几乎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写在她微微皱起的眉头、攥紧的双手、咬住的下唇上。她在害怕,怕自己不够好,怕选不上,怕回到人间后无法面对家族的期望。
      苏里没有表情。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种在花园边缘的白百合,安静,不起眼,不争不抢。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怎么赢,也许在想输了也无所谓,也许什么都没想。加百列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成为光明女神,意味着永恒的生命、无上的荣耀、站在光明神身侧的地位。意味着你将不再是你自己,你是光明在人间的化身,是信徒跪拜的偶像,是三界仰望的存在。但这也意味着你将失去自由。你的时间不再属于你,你的身体不再属于你,你的灵魂不再属于你。你属于光明神,属于神殿,属于所有跪拜光明神的信徒。”
      没有人退缩。薇拉的眼睛更亮了,艾尔莎的嘴角弯得更高了,安娜的眉头连动都没动,莉亚攥紧的双手轻轻松开了一点。苏里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在想——永恒的生命,听起来像另一种形式的牢笼。
      加百列说:“现在开始上课。今天的内容是站立。”
      少女们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站立?她们从会走路起就会站立,为什么要教?加百列没有解释,他走到侧殿中央,转身面对着她们,脊背挺直,双脚微微分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明明只是站着,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又不失沉稳,让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目光。
      “在光明神面前站立,不是普通的站立。你的脊背不能挺得太直,那会显得傲慢;也不能弯,那会显得卑微。你的双手不能握拳,那会显得紧张;也不能摊开,那会显得轻浮。你的目光不能直视光明神,那会显得不敬;也不能低得太下,那会显得心虚。”他顿了一下,“光明神走过的时候,你们要微微侧身,身体前倾十五度,目光垂落在祂膝盖的位置,等祂走过三步之后才能直起身。”
      薇拉第一个站出来,走到加百列指定的位置。金色的头发展在烛光中,嘴角的微笑从站定那一刻起就挂上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但不是傲慢的那种直,是端庄的那种直;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并拢,姿态像一幅画,无懈可击。加百列看了她两秒:“可以。但微笑收一收。在光明神面前,不需要刻意讨好。”
      薇拉的嘴角僵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她将微笑收了,换上了更加端庄、更加内敛、更加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表情。退下去的时候,她看了苏里一眼,那一眼很轻,快得像蜻蜓点水。
      艾尔莎站出来。她走得很快,步伐轻快,像一只雀跃的小鸟。加百列看了她一眼:“慢。你不是去赴宴,是在等光明神。你的步伐要慢,要稳,要让光明神看到你的从容。”艾尔莎退回去重新走。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但慢得有些刻意,像被按了慢放键。加百列看了她一眼:“要自然。”艾尔莎又退回去重新走。第三次,不快不慢,不强求。加百列点了点头但没有夸奖。
      安娜走出来。她走得稳,站得直,姿态得体,表情从容。加百列看了她一眼:“可以。”两个字,不多,不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莉亚走出来。她走得有些僵硬,肩膀微微耸起,手指不自觉地在裙摆上攥了一下。加百列看着她,没有说话。那个停顿比任何批评都让人难受,莉亚的眼眶微红,但她没有哭,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姿态。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了一些。加百列点了点头,她退下去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最后是苏里。她走出来,步伐不急不慢。不是快,不是慢,是那种不需要思考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节奏。她站定,脊背挺直不僵硬,双手垂在身侧不握拳不摊开,下巴微抬但不傲慢,目光垂落。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尊雕塑。不说话,不笑,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她站在那里,你就觉得她本来就该在那里。不是因为她有多出众,是因为她不需要努力。
      加百列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薇拉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久到艾尔莎的嘴角开始微微发僵,久到安娜的睫毛终于颤了一下,久到莉亚攥着裙摆的手指又开始泛白。
      “很好。”加百列说。
      薇拉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了。不是“可以”,不是“不错”,是“很好”。加百列训了一上午的礼,从站立到行走,从行礼到退下。每一个动作都有严格的标准,每一处细节都被反复纠正,她的腿站酸了,脚站麻了,后背的肌肉僵硬得像一块木板。但没有一个人喊累,没有一个人抱怨,甚至没有一个人露出疲惫的表情。她们的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端庄的、无懈可击的微笑,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不敢。
      苏里没有笑。她从头到尾没有笑——行礼的时候没有笑,退下的时候没有笑,加百列说“很好”的时候也没有笑。她只是站在那里,做完该做的事,退到该站的位置,不争不抢,不出挑,不犯错。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被注意到。这就是她想要的。
      课后,薇拉走出侧殿,艾尔莎跟在她身后。走到无人的长廊时,艾尔莎低声说了一句:“加百列今天夸苏里了。”薇拉没有停步,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消失:“嗯。”
      艾尔莎看着她的侧脸想从那张微笑的面具下读出点什么。什么也读不到,薇拉只是在笑,温温柔柔地、得体地、无懈可击地笑着。“他说‘很好’。”艾尔莎又补了一句。
      薇拉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没变,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嫉妒,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更沉的、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所以呢?”
      艾尔莎闭嘴了。她知道薇拉不高兴了,也知道薇拉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不高兴。这样的人,最可怕。
      苏里最后一个走出侧殿。阳光从拱形窗户倾泻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天界的天空永远明亮,没有云,没有风,没有变化,像一幅被画在画布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没有人和她的影子交叠。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今天加百列为什么夸她,也许在想薇拉会不会因此记恨她,也许在想光明神什么时候才会再次召见她。她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在阳光下,在天界永恒的明亮中,像一个被遗忘了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在鸦庭最深处,在惨白的月光下,有一个人正看着水晶球里的她。那个人看到她一个人站在窗前,看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说什么。那个人伸出手想触碰水晶球里的她,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玻璃。那个人收回了手。
      冥土乱了。不是那种暴动式的、揭竿而起的乱,是暗流涌动的、表面平静底下炸开了锅的乱。穆尼法坠落的消息传到冥界的时候,亡魂们正在排队过冥河。摆渡人卡戎站在船头,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船桨顿了一下,水花溅起来,落在船板上,像眼泪。
      没有人说话。冥河的渡口安静了很久,久到下一个亡魂以为时间停止了。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主上坠落了?怎么可能?”“听说是为了一个凡人。”“凡人?主上为了一个凡人放弃永恒?”“我不信。主上怎么会……”
      但消息是真的。光明神殿发出的公告,加盖了光明神的印玺,言辞恳切,悲悯慈悲——“黑暗神穆尼法因个人原因自愿放弃神格,回归凡尘。冥界的一切事务由光明神暂为代管。”落款是光明神。亡魂们看着那份公告,沉默了。
      光明神代管冥界的第一天,秩序还在。亡灵该渡河的渡河,该审判的审判,该去寒冰地狱的去寒冰地狱。一切如常,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齿轮还在转动。但机器下面埋着的东西不一样了。
      冥界酒馆里,亡魂们端着酒杯,声音压得很低。说话的不是活人,是死者,但他们谈论的话题比活人更鲜活:“光明神?祂来管冥界?祂连冥界有几条河都不知道吧?”
      “冥界有三条河。冥河,火焰河,忘川。光明神来过几次?祂上次来冥界是几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是来和主上吵架的。”
      “祂管得了吗?祂的光明在这片土地上照不亮三尺远。这里是冥界,不是天界。”
      “但人家现在是代管了,你能怎样?”
      “不能怎样。我只是不服。主上在位的时候,冥界什么时候出过乱子?”
      沉默。没有人反驳,因为这是事实。穆尼法在位数万年,冥界没有出过一次大的纰漏。亡魂有序渡河,审判公正严明,该去的地方一个不少,不该去的也不会多一个。冥界像一座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分秒不差。不是因为亡魂们听话,是因为穆尼法在。祂坐在那把黑色的椅子上,手握权杖,墨绿色的眼睛扫过冥界的每一个角落。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手,祂的存在本身就是秩序。现在祂不在了,光明神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听说光明神第一次坐上那把黑色椅子的时候,椅子发出了嗡鸣声,不是欢迎,是抗拒。光明神没有在意,坐下来批阅文件。祂批了三天三夜,把穆尼法积压的公务全部处理完毕。效率很高,亡灵们无话可说。但他们私下议论的不是效率,是别的东西。
      “你们看到光明神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了吗?”“看到了。”“怎么样?”“不怎么样。祂坐上去的时候,椅子的纹路没有亮。主上坐上去的时候,暗夜之轮会发光。整张椅子像活了一样,你们记得吗?”所有人都记得,没有人忘记。
      议论的内容渐渐从“光明神能不能管好冥界”变成了“穆尼法以前管得有多好”。不是因为他们不满意光明神,是因为他们想念穆尼法。想念祂坐在黑色椅子上批阅文件的样子,想念祂走过冥河时亡魂们自动让路的场景,想念祂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偶尔扫过来时后背发凉但又莫名安心的感觉。祂在的时候,你不觉得祂有多好。祂走了,你才知道祂有多好。
      消息传到爱情海的时候,爱神正躺在软塌上吃葡萄。祂听完天使的汇报,手里的葡萄停在半空中,好久没有动。
      “冥界那些亡魂,私下议论得很厉害。有的说舍不得黑暗神,有的说不喜欢光明神,有的说黑暗神才是真正的神明……”天使的声音越来越低,怕触怒爱神。爱神没有说话,把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祂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穆尼法还不是现在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好吧祂一直是那副样子,但至少愿意偶尔出来走动。有一次爱神去冥界找祂谈事情,途经冥河的渡口,看到亡魂们在排队。队伍很长,从渡口一直延伸到望不见的远方,但没有一个人插队,没有一个人争吵,没有一个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爱神当时说了一句:“你的人很守秩序。”穆尼法看了一眼那些亡魂,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是守秩序,是习惯了。”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爱神从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满意,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父亲看着孩子时的温柔。
      祂在乎冥界,不在乎权力,在乎那些亡魂。那些亡魂在他眼里不是数字,不是工具,是活过的、会痛会怕会舍不得离开的人。祂记得每一条河、每一座山、每一个亡魂的名字。祂不说,但祂记得。
      爱神将葡萄核吐出来,落在银盘里,发出一声轻响:“穆尼法知道这些事吗?”
      天使愣了一下:“应该不知道吧。祂已经……不是神了。”
      爱神沉默了一会儿。祂不知道穆尼法知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就算知道,祂也不会说什么,大概只是淡淡地“嗯”一声,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祂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咽到胃里消化成沉默。
      爱神靠在软塌上看着窗外。爱情海的天空还是粉色的,云朵还是心形的,街上的人还是抱在一起接吻。祂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有点刺眼。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太好看了。好看到让祂想起穆尼法,那张好看的不像话,却拒人千里的脸,只在爱情海出现过几次,以后也不会出现了。祂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穆尼法,你听到了吗?你的人很想你。”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玫瑰花丛,花瓣飘落了几片。
      鸦庭的花园里,穆尼法正在给白百合浇水。他穿着白色的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洁白的、线条分明的手臂。阳光落在祂肩上,将那层永远覆着的冰霜融化了一些。他不知道冥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亡魂在议论什么,不知道爱神在等什么。他只是弯着腰,把水浇在花的根部。
      有一朵白百合开得特别好,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白得发亮。穆尼法看着那朵花,嘴角弯了一下。那朵花像她。
      苏里是在礼仪课的中途被叫走的。加百列正在讲解如何在光明神面前奉茶,从茶具的拿法到茶水的温度,从脚步的节奏到递茶时手指的角度。少女们听得认真,有人还在心里默默记着笔记。薇拉站在第一排,嘴角的微笑从上课起就没有落下来过。艾尔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时扫过苏里。安娜面无表情,莉亚的手指又攥紧了裙摆。
      天使从侧门走进来,银白色的羽翼收拢在身后,他走到加百列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加百列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苏里身上:“苏里,光明神大人召见。”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薇拉的笑容没变,但她的手指在袖中蜷缩了一下。艾尔莎的嘴角微微下沉又迅速扬起。安娜的睫毛颤了颤。莉亚攥着裙摆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苏里垂着眼睛,微微欠身:“是。”她跟着天使走出侧殿,身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不是一根,是四根。每根都在说——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又是她?为什么总是她?
      光明神站在书房的窗前,白袍垂落,浅金色的长发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祂没有转身,听到门开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
      “下去吧。”祂对天使说。
      天使退下,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闷响。
      苏里站在门边,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她穿着那件白金色的长裙,领口的金线在烛光中隐隐发亮,珍珠在耳边轻轻晃动。她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神明与凡人对峙的沉默,祂在等,等她自己走过来。她没有动。
      光明神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不是温和的、慈悲的、普照万物的那种笑,是另一种——私人的、暧昧的、像在看一个感兴趣的人。祂朝苏里走过去,步伐不急不慢,白袍在地面上无声地滑过。祂走到她面前,停下,离她很近,近到祂的袍角碰到了她的裙摆。
      “苏里。”祂念她名字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叫一个候选人的方式,是叫一个女人的方式。苏里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光明神大人。”她说。
      光明神笑了。那笑容和祂在神殿上时不同——在神殿上,祂是神,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万人敬仰的光明之主。此刻祂是一个男人,低头看着一个女人,眼尾微微弯着,嘴唇的弧线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奥瑞斯。”祂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孩子,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只有亲密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不需要客套、不需要敬语的那种亲近。
      苏里没有说话。奥瑞斯,她知道这个名字。光明神在成神之前的名字,祂的凡人名。天界已经没有神敢直呼这个名字了,诸神称祂“光明神大人”,天使称祂“主上”,信徒称祂“至高无上的光明之主”。几乎没有活着的存在胆敢直呼祂为“奥瑞斯”,苏里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敬畏,也许是恐惧。也许只是觉得那个名字不配称呼现在的祂。
      苏里垂着眼睛,嘴唇抿着。她知道祂想听什么——想听她叫祂的名字,想听她用柔软的声音念出“奥瑞斯”那三个字,想知道她叫祂的名字时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脸红,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像其他那些女孩一样声音发颤,手指发抖,连看都不敢看他。苏里不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想。她的沉默没有让祂不快。
      光明神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手指修长白皙,指腹微凉,触到她的下颌线,动作很轻,轻到像在触碰一朵不敢用力触碰的花。苏里的睫毛颤了一下,目光被迫抬高,落进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那里面有光,不是神性的光,是私人的光,是在看着心上人时才会有的那种。
      “你从来不笑。”光明神的声音带着笑意,“在神殿上不笑,在我面前不笑,在所有人面前都不笑。我很好奇,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苏里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冷意,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风景的淡然。
      “大人想看我笑?”
      光明神的拇指在她下颌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想,很想。”
      苏里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很浅,浅到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波纹,转瞬即逝。那是笑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足够让光明神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停留了更久一点,足够让祂的眼尾弯得更深一些,足够让祂觉得这个女人对他笑了,不是因为祂是神,是因为祂是她眼里值得笑的人。
      光明神收回手退后一步。祂看着苏里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羞涩,没有紧张,只是看着祂。
      “世人皆说光明神不谓情爱。”苏里的声音不大,很平,“在我看来,不过如此。”
      光明神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暧昧的笑,是真正的、被逗笑了的、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时的笑。
      “不过如此?”祂重复这四个字,眼尾的笑意更深了,“从来没有人在我面前说过这四个字,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里没有回答。
      “因为没有人敢。”光明神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里脸上,像在欣赏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你不仅敢,你还让我觉得——不过如此也挺好的。”
      苏里垂下眼睛:“大人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退下了。”
      光明神没有拦她:“晚上来我的书房,有东西给你。”
      苏里欠了欠身,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从容,不急不慢。她的手触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意和一丝她读不懂的暧昧:“苏里,晚上见。”
      苏里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光明神的目光。
      长廊里空无一人。苏里的脚步没有停,她走到窗前停下,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界永远明亮,没有夜晚。她站了很久,久到她的心跳从急促恢复了平静。祂叫什么?奥瑞斯。祂让她叫祂的名字。祂抬起她的下巴,说“你从来不笑”,说“我想看你笑”,说“晚上来我的书房”。世人都说光明神不近女色,都说祂是世上最禁欲的存在,都说祂的心里只有三界众生、光明大义,没有儿女情长。苏里看着窗外的光。不过如此。
      祂的温柔是试探,祂的暧昧是试探,祂让她叫祂的名字、看她的眼睛、摸她的下巴,都是在试探。试探她会不会动心,会不会沦陷,会不会像其他女人一样跪在祂脚边,哭着求祂多看一眼。苏里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她知道怎么接近光明神了。不是靠讨好,不是靠谄媚,不是靠把姿态放低到尘埃里。靠的是不讨好,不谄媚,不把姿态放低。祂见过太多跪着的人,对跪着的人已经腻了。站着的人,祂才想让她跪。
      苏里收回目光,离开窗前。她走在长廊里,阳光从拱形窗户倾泻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想起光明神看她的眼神,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神性的光,是私人的光,是想要占领某样东西的光。苏里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可以利用这一点。祂想要她,她就让祂觉得自己可以拥有她。不需要真的给,只需要让祂觉得有机会。一个觉得有机会的人,会露出破绽。一个露出破绽的神,可以被杀死。
      苏里松开手指,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疼,但让她清醒。晚上去祂的书房。祂说有东西给她,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会去的。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需要。需要让祂觉得她在靠近,需要让祂觉得她在软化,需要让祂觉得她快要沦陷了。祂想要猎物自投罗网,她就假装自投罗网。只是不知道,到时候网住的,到底是谁。
      服是当天下午送来的。天使面无表情地捧着那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站在候选人们的公共休息室门口。阳光从穹顶落下来,在他银白色的羽翼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例行公文。
      “苏里小姐,光明神大人送您的衣服。大人说,请您晚上穿这件去祂的书房。”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所有人同时停止呼吸的那种安静。薇拉正在看书,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翻过去;艾尔莎端着一杯茶,茶杯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安娜正在整理袖口,手指停在扣子上没有动;莉亚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映照得几乎透明。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苏里身上,又同时落在她手中的丝绒盒子上,深蓝色的,烫金的,光明神的印玺在盒盖上闪闪发亮。苏里接过盒子:“谢谢。”
      天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银白色的羽翼在阳光下渐渐远去。
      苏里捧着盒子走过休息室,走过那四道灼热的目光,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身后没有声音,但她听到了——不是声音,是空气被撕裂的痕迹,是嫉妒在燃烧的声音。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她已经死了一万回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天界的客房朴素得像修道院,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不必要的摆设。苏里将丝绒盒子放在书桌上,打开盒盖。白金色的光芒从盒中溢出来,像月光倾泻,像晨曦初露。那是一件长裙,白金色的,面料是重磅真丝,垂坠感极好。领口是方领的,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从上到下微微散开,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整条裙子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珍珠,没有蕾丝,没有刺绣,只有真丝本身的光泽在烛光中流淌,和上次那件几乎是同一款式,但更素净,更贴身,更让人移不开目光。
      苏里的手指触到裙摆的面料,真丝,冰凉滑腻,像水从指间流过。这件裙子比上次那件更素净、更贴身、更让人移不开目光。上次那件有金线绣成的花纹,有密密的珍珠点缀,有层层叠叠的褶皱。这件没有,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面料本身的光泽和剪裁本身的巧思。苏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像很久以前,有人送过她衣服。不是这件,不是上次那件,是更早,早到她记不清是什么时候。那个人送她衣服的时候,不是用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装的,是用……用什么东西装的?她不记得了。
      苏里摇摇头,将脑海中那些模糊的影子赶走。她拿起裙子在镜子前比了一下,白金色的光芒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映得更加白皙,将那双蓝色的眼睛映得更加明亮。很美,但美得让她不舒服,不是因为裙子不好看,是因为穿上这条裙子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另一个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一个被光明神捏在手里的人。
      苏里将裙子叠好放回盒子里。没有试穿,没有在镜子前转动,没有用手抚摸裙摆的褶皱。她只是叠好,放回去,盖上盒盖,放在书桌角落。晚上穿,现在不必。
      她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天界的天空永远明亮,没有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她看着那片永恒的光,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好像也被送过一条裙子,不是这件,不是上次那件,是另一条,很久以前,久到她以为那是上辈子的事。那条裙子不是白金色的,是灰色的,浅灰色的,亚麻布料的,很朴素,没有金线,没有珍珠,没有层层叠叠的褶皱,只有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温暖。她收到那条裙子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苏里想不起来了。
      她是收到过一条裙子还是从没收到过,是有人送过她裙子还是从来没有人送过。她分不清了,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朦胧、触不到。她只记得有一个画面——她站在镜子前穿着一条浅灰色的裙子,有个人站在她身后,那个人很高,她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但那个人的脸她看不清。苏里闭上眼睛用力地想,用力到太阳穴发疼。那个人的脸还是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画,五官晕开,只剩下一个轮廓。
      苏里睁开眼,窗外天界的天空还是明亮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这双手杀过人,在光明法庭的地下牢房里下过毒,在塞维尔城的庄园里倒过药液,在莫尔的官邸里将一滴透明液体落入那杯酒中。这双手也被人握过,有人握过她的手,不是光明神那种带着试探和占有的握法,是另一种,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
      苏里将手收回来,垂在身侧。那些缥缈的抓不住的记忆,也许根本就不是真的,也许只是她的幻觉。她不可能不记得送过她裙子的人,不可能不记得握过她手的人,不可能不记得那个需要她仰起头才能看清脸的人。她一定没有见过那样的人,没有收到过那样的裙子,没有被那样握过手。那些记忆一定是假的。
      但为什么,她的手在疼?不是被烫伤的疼,是被握住过然后松开的疼。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晚上她要穿上那条白金色的裙子,去光明神的书房。那个人想看她穿这条裙子的样子,她就穿给他看。那个人想看她笑,她就笑给他看。那个人想让她靠近,她就靠近。不是为了讨好他,是为了杀他。苏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永远明亮,没有夜晚。
      她想起晚上要去光明神的书房,不知道祂要给她什么,不知道祂要对她说什么,不知道祂会不会像上次那样抬起她的下巴,用那种暧昧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说“你从来不笑”。苏里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一样的冷。祂给她的,她都要。祂想从她这里要的,她不会给。不是不给,是祂不配。
      苏里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上,白金色的光芒从盒盖缝隙漏出来,像囚笼里透出的光。她走过去,打开盒盖,将那条裙子从盒中取出来。真丝的面料在烛光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像月光,像流水,像她抓不住的那些记忆。她没有再犹豫,将裙子换上,站在镜子前。
      白金色的长裙贴合着她的身体,将她的肩线、腰身、手臂一一勾勒出来。深棕色的头发被放下来,松散地披在肩上。她在镜子前站了片刻,看着镜中的自己,不是在看裙子好不好看,是在看那个人会不会满意。祂会满意的,祂一定会满意的。因为祂要的不是裙子,是她。她穿上祂送的裙子,按照祂说的去做,听话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祂会满意,会放松警惕,会露出破绽。她等的就是那一刻。
      苏里转过身,走出房间。长廊里的烛火在她走过时微微晃动了一下,像在为她让路。她的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拖过,没有声音。
      身后那扇门的缝隙里,薇拉站在门后,透过那一条细窄的缝隙看着苏里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她看着那条白金色的长裙,看着那片在烛光中流淌的、像月光一样柔和的光芒,看着她走过时烛火为她让路的样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更沉的、像毒蛇吐信子时的光。苏里,你会后悔的。不是现在,但很快。
      夜晚,苏里敲开了光明神的书房门。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书房的灯没有全亮,只有书桌上的一盏烛台在燃烧。光明神坐在书桌后面,穿的不是白天那件白袍,是一件素白的便服,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浅金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松散地披在肩头,烛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温和的、慈悲的、圣洁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柔和。
      苏里的脚步停了一下。祂看起来不像一个神,像一个在深夜等人赴约的男人。
      “进来。”祂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苏里走进去,白金色的裙摆在烛光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像月光,像流水,像她此刻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心跳。她走到书桌前停下,微微欠身:“光明神大人。”
      光明神靠在椅背里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肩膀,从肩膀滑到腰身,从腰身滑到裙摆。他的眼里没有掩饰——不是神性的悲悯,是男人的审视:“这件裙子果然很适合你。”他的声音带着笑,随意得像在聊今晚的月色。苏里没有笑:“大人说晚上有东西给我。”她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问一个公事。
      光明神从椅子里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祂的便服下摆碰到了她的裙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托着一只黑色的丝绒盒子,比下午那只要小,手掌大小,方方正正的。苏里看着那只盒子没有接。“打开看看。”光明神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像在等一个孩子的惊喜。
      苏里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胸针,白金色的,光明神的纹章——太阳从云层中升起,光芒万丈。但和苏里见过的所有光明神纹章都不一样,这枚胸针的光芒是用暗银色的丝线勾勒的,不是金色,是银色,像月光,像冥界那轮永远不会落山的月亮。苏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光明神看着她的反应,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不喜欢?”
      苏里将盒子合上:“大人送的东西,我怎敢不喜欢。”
      光明神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满足,只有一种“你越是这样,我越想要你”的、被拒绝反而更兴奋的光。他伸手拿过她手中的盒子放在书桌上,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和上一次一样,苏里没有挣脱。她垂着眼睛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一只是神的,修长白皙;一只是凡人的,同样修长白皙。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从来不主动靠近我。”光明神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叹息,“在神殿上不靠近我,在侧殿里不靠近我,在所有人都想靠近我的时候,你不靠近我。我在想,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苏里抬起眼睛看着祂,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羞涩,没有心动:“大人需要我喜欢吗?”
      光明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眼尾的笑意比刚才更深。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本书,递给苏里:“《光明圣典》的手抄本。不是印刷的,不是誊抄的,是我亲手写的。”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苏里接过那本书,翻开扉页。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墨迹已经干透了,但纸张的边缘微微卷曲,像被翻阅过很多遍。祂真的亲手抄了这本圣典,不知道是为了送给谁,也许只是为了送给今夜穿着白金色长裙来赴约的她。苏里合上书:“谢谢大人。”
      光明神靠在椅背里看着她:“苏里。”他的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才能叫我奥瑞斯?”
      苏里没有回答。她抱着那本书站在书桌前,白金色的裙摆在烛光中微微晃动。两个人隔着书桌对视,一个在等,一个在沉默。
      光明神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怕用力就会碎的东西。苏里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躲。
      “你知道吗,”祂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不笑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想看你笑的人。”他的手指从她耳后滑到下颌,轻轻抬起她的脸:“苏里,你笑一下好不好?”
      苏里看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面没有神性的光,只有私人的光,是想要占领、又怕吓跑猎物的光。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很浅,浅到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波纹,转瞬即逝。但足够让光明神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停留更久一点,足够让祂的眼尾弯得更深一些,足够让祂觉得这个女人对他笑了。不是施舍,不是应付,是因为他真的想让她笑。
      光明神收回手退后一步:“很晚了,回去休息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苏里欠了欠身,抱着那本书像书房门口走去。手触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又响了:“苏里。”她没有回头,“明天晚上,还来。”
      苏里沉默了片刻:“好。”
      门在她身后关闭。苏里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光明圣典》。书封是白色的,烫金的字在烛光中闪闪发亮。她翻开扉页,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光明神亲手抄写的圣典。她合上书,她不需要圣典,不需要光明,不需要神。她需要的是让祂死。
      书房里,光明神站在窗前。窗外天界的天空永远明亮,没有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他看着那片永恒的光,想起苏里刚才看他的眼神——蓝色的,平静的,不卑不亢的,像在看一个不值得害怕的人。祂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想起她刚才弯起嘴角的样子。不是笑,但比笑更好看,好看得让祂想再靠近一点。
      光明神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祂拿起桌上那只黑色的丝绒盒子打开,胸针还在,白金色的光芒在烛光中微微流淌。祂将盒子合上放回抽屉。明天晚上她还来,祂会再给她一样东西。不是圣典,不是胸针,是别的。是祂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的。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她,也许只是想看她收下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爱神的领土,叫做爱情海。苏里听过这个名字,在典籍里,在候选人们的窃窃私语里。她们说那里是三界最浪漫的地方,天空是粉色的,云朵是心形的,空气中飘着细碎的、亮晶晶的粉色泡泡。街道上到处都是相拥的恋人,他们在喷泉边接吻,在玫瑰花丛中牵手,在露天咖啡馆的遮阳伞下额头抵着额头。
      她们说,那里的幸福指数三界最高,那里的居民从不知道什么是孤独,因为爱神不允许任何人孤独。苏里想,孤独不是别人不允许就能没有的东西。她跟着队伍走下光的阶梯,踏上爱情海的土地。脚下的路是粉色的,不是染的,是石头本身就是这种颜色,像被无数恋人的心跳浸透了。天空果然是粉色的,不是那种艳俗的粉,是晨曦中第一朵玫瑰绽开时花瓣边缘那一抹淡淡的绯红。云朵果然是心形的,不是刻意雕琢,是天生就长这样。空气中果然飘着粉色泡泡,每一个泡泡里都装着一个正在发生的爱情故事。有人在接吻,泡泡里映出他们相拥的影子;有人在表白,泡泡里映出他们通红的脸颊;有人在吵架又和好,泡泡里映出他们哭着笑着抱在一起的画面。
      苏里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那些泡泡,看着泡泡里那些相拥的、亲吻的、哭着笑着抱在一起的人。她的心里空落落的,不疼,但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想不起来丢了什么,也许从来就没有丢过。
      爱情海很美,但不属于她。
      爱神站在神殿门口迎接她们。祂今天穿着一条薄如蝉翼的粉色长裙,头上戴着玫瑰花环,脚趾涂着贝壳粉色的蔻丹。祂长得很美,不是光明神那种温和的、慈悲的、普照万物的美,是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靠近的美。祂的嘴角挂着一个笑,弯弯的,眼尾也弯弯的,像一朵在春风中摇曳的花。
      候选人们激动不已,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攥紧了身边人的手,有人小声说“祂好美”。苏里站在最后面,没有捂嘴,没有攥手,没有说话。她看着爱神,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爱神的目光从候选人们脸上掠过,像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轻盈、敏捷、不留痕迹。祂看到了薇拉的金色头发,看到了艾尔莎的红发雀斑,看到了安娜的黑发沉稳,看到了莉亚的棕发紧张。然后祂看到了苏里——深棕色的辫子,蓝色的眼睛,素净的面容。她站在最后面,不争不抢,不出挑,不犯错,像一朵开在花园边缘的白百合。爱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么短的一瞬,短到没有人注意到。除了苏里,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羽毛,像花瓣,像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这样看过她。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
      样的人,不会轻易爱上谁。但一旦爱上,就是一辈子。
      爱神收回目光,笑着对候选人们说:“欢迎来到爱神的领土。接下来的几天,你们会在这里学习爱的真谛。爱的真谛不是占有,不是索取,是付出,是成全,是希望对方幸福,即使那份幸福与你无关。”祂的目光又不着痕迹地掠过苏里,“即使对方不记得你。”
      “今天你们会学习如何在爱情中保持神性,如何在神性中体察爱情。这是成为光明女神的必修课。”
      苏里的睫毛颤了一下,祂在说谁?
      学习爱的真谛,课程安排得很满。第一天是理论课,在爱神殿的侧殿里,听爱神讲爱情的种类——亲情之爱,友情之爱,伴侣之爱,对世间万物的博爱。每一种爱都有不同的表现形式,不同的表达方式,不同的结局。有些爱会开花结果,有些爱会无疾而终,有些爱会铭心刻骨,有些爱会被遗忘。苏里坐在角落里听课,那些话从她左耳进右耳出。不是因为她不认真,是因为那些话和她无关,她不需要爱情,也不需要被爱。
      但她的心跳得很快,从踏上爱情海的土地那一刻起就跳得很快,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急促的、不受控制的怦怦声。她的目光不自控地往殿门外飘,像在等什么人。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等谁,这里没有她要等的人,没有她认识的人,没有她应该在意的人。
      下午是实践课,候选人们被分成了两组,去不同的街区观察恋人们的互动。苏里被分到了第二组,和安娜一组。安娜不爱说话,苏里也不爱说话,两个人走在一起,沉默得像两尊移动的雕像。她们走过喷泉广场,走过玫瑰花丛,走过露天咖啡馆的遮阳伞下。恋人们在接吻,苏里没有看他们,她看着路边的玫瑰。
      花瓣是粉色的,从浅粉到深粉,层层叠叠,像少女的心事。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花瓣,软的,凉的。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她好像也被送过玫瑰花。不是这种剪下来插在花瓶里的,是种在花园里的,一大片,白的、粉的、红的。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这是白百合,你最喜欢的。”苏里的手指猛地收回来。谁说的?她不知道。她不记得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也不记得自己最喜欢白百合。
      苏里站起来,心跳又快了。她不知道怎么了,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就像着了魔,总觉得自己在等什么人,总觉得那个人快来了,总觉得那个人来了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也许只是这片土地太奇怪了,粉色的天空、心形的云、飘来飘去的泡泡,她的脑子被这些东西影响了,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幻觉。对,一定是这样。
      爱神站在神殿的窗前,看着远处那个穿着白裙的身影。苏里蹲在玫瑰花丛边,不知道在看什么,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爱神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心疼。
      祂拿起手边的水晶球,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光晕从球心扩散开来,映出另一个人的脸——苍白的,冷峻的,墨绿色的眼睛看着祂,像在问“怎么了”。爱神没有回答,只是将水晶球放在窗台上,让它对着苏里的方向。然后祂对着水晶球里的人笑了笑:“穆尼法,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来不来,看你自己。”
      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候,候选人们被带到了一片玫瑰花园。花园很大,大到望不到边际,全是玫瑰,红的、粉的、白的、黄的,每一种颜色都有自己的区域,每一朵花都在盛放。花香浓得像雾,熏得人微醺。爱神说这是自由活动时间,可以在花园里随意走动,观察玫瑰,观察恋人们,观察自己的心。
      苏里没有观察玫瑰,没有观察恋人们,她走到花园最深处,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在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花瓣从树上飘落,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她看着掌心里那朵小小的粉色花瓣,忽然很想哭。没有原因,就是想哭。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不急不慢,踩在落满花瓣的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苏里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是心跳很快,快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转过身,一个人从玫瑰花园的深处走出来。
      黑色的风衣,黑色的长裤,黑色的皮靴。黑发垂落在肩侧,被风吹起几缕。雪白的脸,冷峻的轮廓,墨绿色的眼睛。他的五官深邃而锋利,每一处转折都像大师用刻刀在最好的石料上一刀一刀凿出来的。他的嘴唇抿着,没有笑,也没有不笑。他只是看着她,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片苏里读不懂的海,很深,很沉,像藏着很多话不敢说出口。苏里的心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这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这是——心动。那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猝不及防的、像被人一拳捶在心口上的心动。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走路的姿态,他看她的眼神——每一样都在她的记忆深处埋着,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是谁?她认识他吗?她见过他吗?为什么她会觉得他好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在梦里见过,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见过。苏里站起来,花瓣从她肩上滑落。她看着那个人,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震惊、有困惑、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深埋已久的、不敢触碰的东西。她想走过去,想问他叫什么名字,想问他们是不是见过,想问为什么看到他,她的心会疼。她的腿没有迈出去,她的理智勒住了她。
      苏里转过身,几乎是跑着离开的。裙摆在花丛中翻飞,花瓣被她带起的风卷起来,在空中旋转。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过去,跑向他,问他——“你是谁?我是不是认识你?为什么看到你,我的心会疼?”
      她跑出了玫瑰花园,跑过喷泉广场,跑过玫瑰花丛,跑过露天咖啡馆的遮阳伞下。那些抱在一起接吻的恋人们看着她从他们身边跑过,像一阵风。她跑回爱神殿,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还是很快,快到她觉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苏里捂住胸口。那里有一只小鹿在横冲直撞,撞得她生疼。她从来不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心动了。从小她就是那种看着别人谈恋爱只会觉得无聊的人,在光明女子神学院的时候,同学们偷偷讨论喜欢的男生,她只在心里想“他们能帮我报仇吗”。在光明学院的时候,马库斯追她,她没有心动,马库斯被穆尼法杀了,她也没有心痛。她以为自己是一块石头,不会为任何人开花。
      但刚才,在那片玫瑰花园里,看到那个黑色风衣的男人,她的心开了。开得像那些玫瑰一样,猝不及防,热烈,不可阻挡。苏里的脸埋进掌心里,烫的。她不能心动,不能在这个时候心动。
      她举起手,朝自己的脸颊扇了一巴掌。不重,但响,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很清脆。脸颊火辣辣地疼,但心跳还是很快。又一巴掌,比刚才重,手心都拍红了,心跳还是快。苏里咬着嘴唇看着自己通红的掌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她知道不能哭,哭就是承认了,承认自己动心了,承认自己输了。
      她怎么能对一个刚见面的人动心?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连他的人品、家世、背景一概不知。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动了心。
      苏里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爱情海的晚风吹进来,带着玫瑰花的香气和粉色泡泡。她看着窗外那片粉色的天空,想起那个人的脸——苍白的,冷峻的,墨绿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笑,但眼尾弯了一下,像在说“终于找到你了”。
      苏里猛地关上窗户。心跳还是快,脸红得发烫。她是来杀光明神的,不是来谈恋爱的。她不能动心,不能对任何人动心。因为她的路是一条死路,她可以死,但不能连累别人。“那个人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到时候她就算能逃走,但他肯定逃不走啊,这么好的人,怎么能死掉?”苏里攥紧拳头。
      穆尼法站在玫瑰花园深处,看着苏里跑远的背影。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里,花瓣从树上飘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他低下头看着那朵小小的粉色花瓣,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浅,浅到像没有笑过。
      “手无缚鸡之力。”他重复了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祂抬起头,看着苏里消失的方向,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不是悲伤,是觉得好笑。活了数万年,从未有人用“手无缚鸡之力”形容过祂。在祂是黑暗神的时候,诸神怕祂,亡魂敬他,光明神忌惮他。没有人敢靠近祂,没有人敢直视祂,没有人敢说祂“手无缚鸡之力”。现在他是一个普通人。在她眼里,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好看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她跑是因为心动,不是因为害怕。
      穆尼法的嘴角弯了一下,好像还不错。
      他将掌心里的花瓣攥紧,又松开。花瓣被攥出汁液,粉色的,染在祂的掌纹里。他转身走向花园深处,黑色的风衣在风中翻飞。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做“缚鸡之力”。穆尼法摇了摇头,他在痴心妄想。她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他连靠近她的理由都没有了,“如果有机会”是最没用的五个字。
      他走出玫瑰花园,走过喷泉广场,走过玫瑰花丛,走过那些抱在一起接吻的恋人,走出爱情海,走进夜色中,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穆尼法在水晶球上跟爱神聊天的频率越来越高。以前祂们几百年才见一次面,每次见面还都是公务——冥界贡献的爱情指数统计,三界爱情数据汇总,偶尔一起吃个葡萄,聊几句不咸不淡的闲天。现在倒好,一天能聊好几回,有时候是爱神主动,有时候是穆尼法看着水晶球里空荡荡的画面、手指在水晶球上划过来又划过去、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爱神看着祂那个样子,想笑又不敢笑。
      “你猜今天苏里来爱情海,干了什么?”爱神趴在软塌上,托着腮,对着水晶球笑。穆尼法没有吭声,但祂的眼睛移了过来——不是看爱神,是看水晶球里爱神身后那片粉色的天空。祂在等她继续说。
      爱神笑了。祂太了解穆尼法了。这个人想听苏里的事,想得不得了,但祂不会承认,不会问“她怎么样了”,不会说“我想知道”。祂只是沉默地、安静地、像等待一朵花开一样等着你主动说。
      “她今天一到爱情海,就开始到处看。不是看风景,不是在找人,是那种——”爱神想了想,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那种心里空了一块、自己都不知道丢了什么、到处找又不知道在找什么的看。走过喷泉的时候在看,走过玫瑰花丛的时候在看,坐在槐树下的时候也在看。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她的眼睛在等。”
      穆尼法的睫毛颤了一下。
      “后来你来了。她从玫瑰花园跑出来,跑得裙摆都飞起来了,花瓣被带起了一路。她跑回神殿,跑回房间,关上门。我听到——”爱神顿了一下,“她打了自己两巴掌。”
      穆尼法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心疼。她打自己,因为她心动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祂,不知道她曾经爱过祂,不知道祂为她放弃了什么。她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心跳快了,脸红了,手足无措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心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对这个人、动这种不该动的心。
      “她对你心动了。”爱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水晶球那头的穆尼法,“她不知道你是谁,不记得你为她做过什么,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亲过你。但她看到你的第一眼,心跳就快了。穆尼法,这不是记忆。这是本能。她的身体记得你,比她的脑子快。”
      穆尼法没有回答。
      爱神看着水晶球里那张苍白的、冷峻的、拒人千里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祂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穆尼法在忍,忍住不笑,忍住不哭,忍住不让爱神看到祂此刻的狼狈。
      “她好像真的对爱一窍不通啊。打自己两巴掌,就为了压制住对一个陌生人的心动。这种事情,也只有她干得出来了。”爱神嘴角弯了一下,“倒是跟你是天生一对似的。”
      穆尼法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忍住的,是没忍住。弧度很小,浅到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波纹,转瞬即逝。但爱神看到了。
      “笑了笑了,你笑了!”爱神激动得从软塌上坐起来,水晶球差点滚到地上,祂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对着水晶球里那张又恢复冷漠的脸笑,“你这个人真的很好哄。我说她看到你心动了,你不笑;我说她打了自己两巴掌,你不笑;我说你们天生一对,你就笑了。穆尼法,你的笑点真奇怪。”
      穆尼法的嘴角落了下去,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退去的光。爱神看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心想这个人真是太好看了。以前是冰山,是深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现在是化了冰的水、亮了光的天、是被人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温柔。
      “穆尼法。”爱神的语气认真了一些,“她会想起你的。不是现在,也许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因为她对你的心动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她只是忘了,但她的心还记得。心不会忘。”
      穆尼法垂下眼睛:“嗯。”
      爱神看着水晶球里那个“嗯”了一下就不再说话的人,叹了口气。祂太了解这个人了,开心不会说,难过不会说,“我想她”这三个字哽在喉咙里半辈子了,还是说不出口。爱神换了个姿势,重新趴回软塌上:“你知不知道,她今天跑回房间之后,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天空。天界的天空永远明亮,没有夜晚。但她在看,好像在等天黑。穆尼法,她在等你。”穆尼法又“嗯”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点点,像在努力忍住什么。
      爱神将水晶球放在枕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爱情海永远粉色的天空。祂在想,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不是那种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她跑掉的见面,是真正的、面对面的、她记得他是谁的那种见面。祂不知道答案,但祂知道,只要穆尼法还活着,苏里还活着,那一天总会来的。因为他们的故事还没写完。
      水晶球那头的穆尼法将水晶球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看着冥界那轮永远不落的月亮。他在想爱神说的话——“她对你心动了”“她的心记得你”“你们天生一对”。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深了一点点,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天生一对,他喜欢这个词。
      苏里走进书房的时候,光明神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窗外天界的天空永远明亮,没有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祂的白袍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浅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祂没有转身,嘴角弯了一下:“来了?”
      苏里关上门,走到书桌前停下。她没有靠近他,没有像昨晚那样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她站在书桌的另一头,隔着那张宽大的橡木桌,像一个臣子在朝堂上觐见君王,不远不近,不卑不亢:“光明神大人。”
      光明神转过身看着苏里。她今天穿着那件白金色的长裙,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素净的脸上没有妆容,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像两颗被擦拭过的宝石。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过来。”
      苏里没有动:“大人有话,这样也可以说。”
      光明神看着苏里,看着她那双平静的、不卑不亢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蓝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你今天去爱情海了。学到了什么?”
      苏里垂下眼睛:“学到了爱的真谛。”
      “哦?”光明神的语气带着笑意,“说来听听。”
      “爱是付出,不是索取。爱是成全,不是占有。爱是希望对方幸福,即使那份幸福与自己无关。”苏里的声音很平,像在背诵课文。这是爱神今天讲的,她记住了。不是因为认同,是因为有用。光明神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点头称是的女人,是一个有脑子、有思想、能和他对话的女人。她给他这些,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他觉得她与众不同。
      光明神从窗前走过来,绕过书桌。苏里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白袍在地面上无声地滑过。他走到她面前停下,离她很近,近到他的袍角碰到了她的裙摆。他低头看着她,淡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神性的光,是私人的光:“那你学到了吗?付出,成全,希望对方幸福。这些,你都学到了吗?”
      苏里的睫毛颤了一下:“在学。”
      光明神伸出手,掌心朝上,托着一只黑色的丝绒盒子。比昨晚那只大一些,手掌大小,方方正正,和昨晚那枚胸针的盒子一模一样。苏里看着那只盒子没有接。“打开看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期待。苏里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项链,白金色的链条细细的,坠子是一颗泪滴形的蓝宝石,像一滴凝固的眼泪,像她眼睛的颜色。
      “喜欢吗?”光明神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苏里没有回答。他将盒子合上放在书桌上:“大人昨天说今天要给的东西,就是这个?”
      光明神笑了:“是,也不是。”
      苏里抬起眼睛看着他。光明神的嘴角弯着,眼尾弯着,他在看她的眼睛,那双蓝色的、清澈的、像湖水一样的眼睛:“还有一个东西。比项链更好。比胸针更好。比圣典更好。比所有我给你的东西都好。你想要吗?”
      苏里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光,那种光她见过——在多萝西娅的跟班们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在马库斯看她的眼神里有。是占有欲,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占有欲。苏里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闭上眼睛。”光明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孩子。
      苏里犹豫了一下,闭上了眼睛。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靠近——不是记忆中若有若无的冷冽的雪松香,是温暖的、柔和的、像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气息。他在靠近,一点一点。她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但他呼吸声越来越近。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额头,眉心,鼻梁,停在嘴唇上方。
      苏里猛地睁开眼睛。光明神的脸就在她面前,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数清他瞳孔中淡金色的纹路。祂的嘴唇离她的嘴唇不到一指的距离。苏里后退一步,身体撞在书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抬起手打了过去。比巴掌想来的是她冷冽的香气。
      “啪。”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像玻璃碎裂,像冰面炸开,像一道劈开沉默的闪电。光明神的脸偏向一侧,浅金色的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面容。祂没有动,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
      苏里的手心火辣辣地疼,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脊背没有弯曲。
      “大人,请自重。”
      空气凝固了。烛火在那一声脆响后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窗外的光还是亮的,墙上的宝石还在发着光,一切都没有变,一切又都变了。
      光明神缓缓转过脸。淡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不是愤怒,不是羞辱,是那种从未被拒绝过的人忽然被拒绝时的震惊。祂活了数万年,从未被人打过,从未有人敢打祂。诸神不敢,天使不敢,凡人更不敢。她敢。
      “我的恩赐,你不想要吗?”他的声音哑了,不是愤怒,是困惑。像一个孩子伸手去摘一朵花,花却用刺扎了祂的手,他在问花为什么扎祂。
      苏里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面容上五个清晰的红指印。她的心跳很快,但声音很稳:“恩赐?大人,那不是恩赐,那是冒犯。”
      光明神的瞳孔缩了一下。冒犯,祂活了数万年,从未有人用这个词形容祂的任何行为。祂赐福是恩典,祂微笑是慈悲,祂触碰是祝福。祂吻一个人,那是那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她说不,说那是冒犯。
      光明神退后一步。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他的脊背不再挺得那么直。他看着苏里,看着那双蓝色的、清澈的、像湖水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平静的、不卑不亢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脸。
      “你走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叹息。
      苏里欠了欠身,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和来时一样从容,不急不慢。她的手触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苏里。”她没有回头。
      “明天晚上……”
      “我不来了。”苏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又是一声闷响。光明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祂的脸还肿着,五个指印在烛光中格外清晰。祂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脸颊,疼的,火辣辣的疼,像被人用烙铁烫了一下。祂活了数万年,从未被人打过,从未有人敢打他。祂应该生气,应该愤怒,应该下令把她抓起来关进天牢。祂没有。
      光明神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东西。祂被打了一下,她打了祂,她拒绝了祂,她说不来。祂应该愤怒的,为什么祂在笑。
      光明神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永恒的、没有夜晚的天空,祂在想她——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她打祂时手心的香气,她说不来时的背影。祂好像陷进去了。不是喜欢,是得不到的那种想要。
      光明神将手放在冰凉的玻璃上:“苏里。你会来的。不是明天,但是总有一天。”
      苏里是被梦惊醒的。不,不是惊醒,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睡眠中慢慢浮上来的、像溺水的人终于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喘着气醒来的感觉。她睁开眼,天界的天空永远明亮,窗外永恒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做了梦。梦里她喝了很多酒,靠在一个人怀里。那个人很高,她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记得那双眼睛是墨绿色的,像冬夜的寒潭,像被月光照亮的湖面。她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是凉的,像雪,像月光,像深冬的第一场雪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她凑近他,凑得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每一根都弯弯的,翘翘的。她闻到一股冷冽的雪松香,不是浓烈的,是清淡的,像深冬的枯木被雪覆盖后散发出来的气息,很好闻,好闻到她想再靠近一点。
      她吻了他。她把嘴唇贴在他的唇上——软的,凉的,像花瓣,像云朵,像春天第一朵花开在掌心。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敢动,像一尊石像,任由她吻着,连呼吸都停了。她吻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然后松开他,靠回他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她听到他的心跳,和她一样快。
      苏里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睡裙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烫得像发了烧,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快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她捂住脸,掌心的温度比额头还烫。她梦到有人吻了她——不,是她吻了别人。她在梦里主动吻了一个人。那个人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苍白的脸,黑色的头发,身上的气息冷冷的,沉沉的,像深冬的雪松林。
      苏里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仅吻了他,还觉得很好吻。他的嘴唇很软,很凉,像夏天里第一口冰过的果冻。她居然觉得很好吻,怎么会在梦里占一个不存在的便宜?苏里你在想什么?
      她从枕头里抬起脸。那个人的脸还在,不是模糊的,是清晰的,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她认识他吗?见过他吗?为什么她的梦里会出现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她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的暗流在涌动,但她想不起来。
      苏里摇了摇头。也许只是一个梦,也许那个人根本不存在。只是她太累了,太紧张了,太需要一个人,所以脑子自动生成了一个长得很好看、气质很冷、吻起来很舒服的男人来安慰自己。对,一定是这样。
      苏里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睛,那个人的脸又出现了,墨绿色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弯着,没有出声,但她在梦中听到他的心跳,和她一样快。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吻他的时候,她的心会疼?不是生理上的疼,是那种酸酸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出不来的疼。好像她曾经吻过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她记不清也醒不来的梦里。
      苏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在她身后慢慢移动。她攥紧被角,心脏还在砰砰砰地跳。她睡不着了,因为闭上眼就是他的脸,睁开眼是他吻她时睫毛颤动的样子。她怎么会梦到这种东西?她不是一个会做这种梦的人,从来不是。在光明女子神学院的时候,同学们偷偷讨论喜欢的男生,她只在心里想“他们能帮我报仇吗”。在光明学院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梦到过任何人。
      但今晚,她梦到了一个男人——不,不是梦到,是重温。梦里的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假的。她喝的酒是烈的,他的嘴唇是凉的,她的心跳是快的,他的手指是抖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不,像她自己亲身经历的。她真的亲过那个人吗?在某个她不知道的、不记得的、被遗忘了的过去?
      苏里把脸埋进枕头里。别想了,不要想了。那个人不存在,那个吻不存在。她只是太累了,太紧张了。
      但她的嘴唇凉凉的,像还残留着什么。
      穆尼法今晚也做了那个梦。不是第一次了。自从神格剥离、坠落凡尘之后,祂的梦境就不再属于祂自己,而是属于那些回不去的从前。今晚祂又梦到了苏里,梦到她喝醉了,梦到她靠在祂怀里,梦到她抬起手抚上祂的脸颊,说“你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鸦庭的卧室里。穆尼法睁开眼,瞳孔中是深不见底的墨绿,祂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梦中的温度和酒香。不是梦,是记忆。她不知道那是她亲过他,以为只是一个荒唐的梦,以为梦里的那个人是她不认识的人,以为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是她想象出来的。穆尼法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是笑,是苦。
      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的气息,是上次她住在鸦庭时留下的,早就淡了,淡到凡人闻不到,但祂闻得到。祂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雪松香里混着一丝皂角的碱味,是她的。
      穆尼法闭上眼睛。祂想她,想得发疯。不是那种“我想见你”的想,是那种“我快死了你能不能看我一眼”的想。祂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今天在水晶球里看到的苏里——她跑出玫瑰花园,跑过喷泉广场,跑过玫瑰花丛,跑回房间,关上门,打了自己两巴掌。因为她对他心动了,她觉得不应该对一个陌生人动心,所以惩罚自己。穆尼法摸了摸自己的脸,这里被她打过,不是今天,是很久以前。在冥界宫殿的王座上,她醒来,看到祂的脸,吓了一跳,打了自己一巴掌。不是打祂,是打自己。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梦里的祂是她虚构的,以为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不存在。
      穆尼法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脚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祂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黑色的头发被吹起,几缕落在额前。鸦庭的花园里白百合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发出幽微的光。祂想起苏里最喜欢白百合,不是因为她说过,是因为祂记得,记得她每一次看到白百合时睫毛会微微颤抖一下,记得她每一次经过花坛时会放慢脚步,记得她每一次收到白色花束时嘴角会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她以为祂不知道,祂都知道。
      穆尼法靠在窗框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不是冥界那种永恒不变的惨白月光,是星星,会闪的,会动的,会消失的。祂想起今天在水晶球里看到的苏里——她站在窗前看着爱情海粉色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他。祂又在做梦了,她不知道他是谁,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记得她曾经亲过他。她连他的脸都看不清,怎么可能想他?
      穆尼法闭上眼睛。今夜的风有些凉,吹久了会冷。祂不怕冷,当了太久的神明,早就不知道冷是什么感觉,但今天祂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她不在身边,鸦庭空了,花园里的花还在开,但没有人看了。她不喜欢白百合,是祂觉得她喜欢。祂了解她,比她自己更了解。她知道阿方索·莫尔和温斯特伯爵会被激怒,知道塞巴斯蒂安·莫尔会布下陷阱,知道奥古斯丁会在河谷被烧死,她知道所有人的弱点,她不知道自己喜欢白百合,不知道自己最喜欢吃鱼排,不知道自己在马车里被祂隔着祂自己的手背亲吻时没有躲开是因为不想躲。
      她不知道,祂都知道。
      穆尼法从窗前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祂背上,像一件银白色的披风。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权杖、握过生死、握过整个冥界的秩序。它们没有握过她的手——握过,在马车里,在鸦庭的书房里,在光明学院的宴会上。祂握着她的手把她从马库斯身边带走。祂的手指修长苍白,她的也是。两双手交握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幅画。
      穆尼法攥紧拳头又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祂想起她打自己的那两巴掌,心疼,想替她打,但祂不敢出现。她一见到他就会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她不是怕他,是怕自己心动。她怕自己爱上他,怕自己沦陷,怕自己忘了复仇。她不知道她早就爱上他了。在光明女子神学院的储物间里她向他祈祷的时候,在银鸢厅的餐桌上她和他说话的时候,在鸦庭的洗衣房她洗他的衬衣的时候,在马车的烛光中她没有推开他的吻的时候。她早就爱上他了,她只是不记得了。
      穆尼法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他想起今天在水晶球里看到苏里——她跑回房间关上门打了自己两巴掌。如果她能记得他,如果她能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她就不用打了。她会主动走过来,踮起脚尖,吻他。像上次喝醉了一样,像在冥界宫殿的王座上她亲他一样。不是“像”,就是她。她亲的就是他。
      那晚她喝醉了,她不知道亲的是谁,以为亲的是一个陌生人,以为“你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里的那个人是别人。她不知道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他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只有他会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的、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的眼神看她。只有他。
      穆尼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的气息,淡了,快没了。他闭上眼睛轻轻地、贪婪地吸了最后一口,皂角的碱味混着冷冽的雪松香。他将那个气息锁在鼻腔里,锁在胸腔里,锁在每一次心跳里。祂想她,想得发疯。想见她又不敢见,想抱她又不敢靠近,想告诉她“我就是你在梦里亲的那个人”又不敢说。怕她不信,怕她信了以后更恨他,怕她恨他以后连梦里都不愿意见他了。
      他活了几万年,从未怕过什么。现在他怕了,怕她不爱他,怕她爱上别人,怕她永远不记得他。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
      今夜月亮很圆,像冥界那轮永远不会落山的月亮一样圆。但人间的月亮会落,明天太阳会升起来,她会醒来,会去上礼仪课,会面对那些嫉妒的目光,会在长廊里走过,会在窗前站一会儿,看天界永恒的光。她不会想起他,不会知道有一个在鸦庭的花园里看着白百合等她。等她想起来,等她想见他,等她主动走过来。那天会不会来?祂不知道,但祂会等。因为除了她,他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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