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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开花 穆尼法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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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莫尔父子死亡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维林城蔓延开来。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审判庭的官邸里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凶器。塞巴斯蒂安·莫尔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像睡着了一样。马库斯·莫尔倒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表情扭曲,眼睛瞪得很大,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法医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最终在死亡报告上写了四个字——死因不明。
消息传到光明学院的时候,正是早餐时间。食堂里的喧嚣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最先读到报纸的男生。他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攥着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晨报,念出了头版头条。食堂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从墙角蔓延到窗边,从窗边蔓延到每一张餐桌。“莫尔庭长死了?还有他儿子?怎么死的?”“不知道,报纸上写死因不明。”“死因不明是什么意思?被人杀了?”“没有人知道。”
艾拉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的面包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里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苏里不在。
奥古斯丁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份密报,看了一遍又一遍,密报上只有几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他眼睛上。莫尔父子死了,死因不明。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神术波动,没有入侵痕迹,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线索。像被一只无形的、从另一个维度伸出来的手轻轻按了一下,两个活生生的人就从世界上消失了。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想起那晚在宴会上莫恩公爵看苏里的眼神,想起祂把苏里从马库斯身边拉走的样子,想起祂带着苏里上了马车的背影。他以为祂只是吃醋,只是占有欲,只是一个男人不想让自己的女人被别人碰。他错了。那个人不是公爵,是死神。
奥古斯丁闭上眼睛。穆尼法·莫恩。他以前只觉得这个男人权势滔天,手段残忍,是帝国最不能惹的人之一。现在他知道了,这个男人不是“不能惹”,是“惹不起”。莫尔父子在帝国权倾朝野,说死就死了,死得无声无息,死得不明不白。下一个是谁?是他自己吗?奥古斯丁睁开眼看着窗外维林城的晨光,阳光落在他的白袍上,将那张温和的、慈悲的、圣洁的面容映照得格外苍白。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要去找光明神。只有神能救他。
没有人知道莫尔父子是怎么死的。审判庭查不出来,警察厅查不出来,帝国的法医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除了“死因不明”什么都写不出来。但有人知道。知道的人不会说,不知道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
艾拉在食堂里坐了一整天,面前的粥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一口没动。她看着苏里的空座位,看着那张没有人坐的椅子上摊着的一本忘记带走的书。她不知道苏里在哪里,不知道她昨晚去了哪里,不知道莫尔父子的死和她有没有关系。她只知道苏里今天没有来上课,没有来吃早餐,没有回宿舍。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里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是鸦庭,不是学院宿舍,不是任何她认识的地方。穹顶高得望不见顶,暗色的帷幔从高处垂落,深红色的水晶吊灯在头顶缓缓旋转,将细碎的光斑洒在黑色的墙壁上。墙壁上有银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活的,像呼吸,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被低声诵念。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冷的,沉的,像深冬的枯木被雪覆盖后散发的味道。她认得这个气息,她在鸦庭闻过,在马车上闻过,在每一个穆尼法靠近她的瞬间都闻过。但这里不是鸦庭,鸦庭没有这样高的穹顶,没有这样暗的帷幔,没有这样像活物一样在墙壁上流动的银色纹路。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到像被人从水底捞上来,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水面之上还有空气。她偏过头,一张脸近在咫尺。
苏里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张脸完美无瑕——雪白如玉石雕琢的肌肤,眉骨的弧度像山脉的脊线,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分明。垂落的眼睫在雪白的肌肤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收拢了翅膀。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与天鹅绒的床品融为一体,几缕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白、更冷、更不像凡间该有的存在。祂睡着了。睡着的时候眉眼间没有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没有了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只剩下一种安静的、无害的、让人想要伸手触碰的温柔。
苏里的心跳快了。不是心动,是惊吓。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自己——衣服换了,不是昨天那件灰色斗篷,不是她自己的任何一件衣服,是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裙,领口不高不低,袖口有暗纹,面料柔软得像水从皮肤上滑过。谁给她换的?她抬起头看着穆尼法,看着那张还在沉睡的脸。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不能待在这里,不能在床上、在祂身边、在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她必须起来,必须离开,必须在祂醒来之前想清楚该怎么面对祂。
苏里掀开被子,脚还没踩到地面,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大,不疼,但刚好够把她拉回来。她跌回床上,被子在身下皱成一团,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闯入她的视线。不是她见过无数次的那种冷峻的、疏离的、像深冬寒潭一样的目光,是另一种——幽深,却含情,像冰面下涌动着不肯冻结的暗流。祂的眼尾还带着刚睡醒的微红,睫毛微微垂着,头发散落在肩侧几缕落在额前,徒增性感。祂没有松手,只是看着她。
苏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稳住自己,目光从祂的眼睛移到祂的脸,从脸移到祂散落在肩头的黑发,从头发移回祂的眼睛。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莫恩公爵,对吗?”
穆尼法看着苏里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崇拜,没有任何一个凡人在面对神明时应该有的情绪。只有一种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祂默了默:“我在人间就是莫恩公爵。”这个回答不算撒谎,也不算诚实。
苏里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另外的身份呢?”
祂说:“你祈祷的那个人。”
苏里的瞳孔骤然紧缩,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她想起那间储物间、黑色蜡烛、银质献祭碗、虚空中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想起祂说——“用你一个人的命换那么多人的命,你觉得公平吗?”想起祂说——“成交。”她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双眼睛,以为自己在和黑暗神做交易。但黑暗神就站在她面前,和她一起吃过饭,和她一起坐过马车,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扣住马库斯的手臂,在她快要跪下的时候托住她的胳膊说别跪。
“黑暗神。”她说话了,嘴唇开始哆嗦,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不可置信。那双一向沉稳的、在任何场合都不会慌乱的眼睛此刻闪烁不定。
穆尼法看着她。祂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祂想把她抱进怀里,想告诉她不怕,想告诉她不管祂是谁都不会伤害她。祂不敢。祂只是看着她,等着她消化这个消息。
苏里在发抖。嘴唇,手指,睫毛,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黑暗神,不是公爵,不是凡人,是神,是冥界君主,是世间送葬者,是万物终结时最后站立的存在。祂一直在她身边从她祈祷的那天晚上起,从温斯特庄园的晚宴上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从她在鸦庭洗衣服的时候,从她在光明学院的宴会上差点被羞辱的时候。她利用了祂那么久,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祂的庇护,一次又一次。
穆尼法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你怕我?”祂的声音很轻。
沉默了很久,没有传来声音。穆尼法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手指收紧,把她抱得更紧。然后祂听到了一阵低低的笑声。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一种连苏里自己都觉得好笑的荒谬的笑。她的肩膀在颤抖,脸埋在祂胸口,笑声闷闷的。
穆尼法愣住了。活了数万年,从未有一个凡人在知道祂的真实身份后笑出来。苏里抬起头看着穆尼法,蓝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眼泪。她的嘴角弯着,弯着一个穆尼法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冷,不是讽刺,是真正的、开心的、像小孩子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一样的笑。
“没想到啊。”苏里的声音还带着笑意的余韵,“如果神明帮我复仇,那不是简单很多?”
穆尼法看着苏里眼睛里的泪光和嘴角的笑容。祂的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箭,是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胸口上。她不怕祂。她知道了祂是黑暗神,知道祂掌管死亡和冥界,知道祂是世间最古老的存在之一。她不怕祂。她甚至觉得高兴,不是因为崇拜,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祂能帮她。利用祂,她从来不掩饰自己,在利用祂,在利用祂的身份、祂的权势、祂对祂的偏爱。祂知道。祂不在乎。
穆尼法把苏里重新拉进怀里。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用力到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会不会消失:“嗯,简单很多。”
穆尼法松开她,退后一步,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带你看看我的领土。”
苏里跟在他身后走出寝殿。长廊高得望不见顶,两侧的石柱上盘绕着暗银色的纹路,像树的根系,像人的血管,像某种古老的、还在呼吸的东西。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着她和穆尼法的影子。她走过的时候影子在镜面上滑动,像两个并行的灵魂。穹顶上的壁画她看不懂——不是光明神殿那种讲述创世神话的叙事画,是抽象的,黑色的线条在深红色的背景上纠缠、分裂、重组,像一个没有开端也没有结尾的故事。
“这是冥界。”穆尼法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在长廊里回荡开来,像钟声。
苏里没有说话。她走过长廊,走过大厅,走过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片荒原,惨白的月光照在黑色的土地上,远处有影影绰绰的身影在移动。不是人,是亡魂。它们穿着灰白色的袍子,面容模糊,脚步轻得像没有重量。有的在走,有的在站,有的在望着天空的方向。天空没有星星,没有云,只有一轮惨白的月亮悬在正中央,像一只永远不会闭合的眼睛。
苏里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亡魂,看着它们在荒原上游荡,看着它们偶尔抬起头看月亮,看着它们走路时袍角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她没有害怕,从七岁那年在火光中失去家人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怕死了。死是什么?是阿爸闭上的眼睛,是阿妈熄灭的歌声,是伊万不再怒吼的喉咙,是米拉不再颤抖的肩膀。死是结束,也是开始。她不怕。
穆尼法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她看着亡魂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某种他看不透的、像在看一面镜子似的东西。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怕?”他问。
苏里摇了摇头:“为什么要怕?他们又不会伤害我。”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穆尼法,“而且你在。”穆尼法的手指在袖中蜷缩了一下。她说“你在”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鱼排要配土豆泥”。不是情话,不是告白。但祂的心跳还是快了。
祂带她走上高台。那是整座宫殿最高的地方,台阶是黑色的玄石,每一级都刻着暗夜之轮。苏里数了一下,不知道多少级,走到最后腿有点酸。她抬头,一张椅子。
不,不是椅子。是王座。黑色的玄铁铸成,椅背高耸,雕刻着暗夜的纹路。扶手上盘踞着两条蛇形图腾,蛇眼处镶嵌着两颗深绿色的宝石,幽光闪烁,像活物。椅背上悬浮着一个图腾——暗夜之轮,一轮黑色的太阳,周围环绕着十二道锋利的弧线。这是他的位置,冥界至高无上的位置,黑暗与死亡之神的王座。数万年来,没有人敢坐,没有人配坐。
“坐。”穆尼法说。
苏里看着他:“这是你的位置。”
“嗯。”穆尼法看着她,“所以呢?”
苏里看了他两秒,转过身,坐了下去。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坦坦荡荡的落座。她的脊背挺直,双手放在扶手上。那双蛇形图腾的红宝石眼睛在她手边微微发亮,像在确认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谁。她很小,王座很大,黑色的玄铁衬得她的皮肤更白,深棕色的辫子垂在肩侧,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坐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的闯入者,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
穆尼法看着她。活了数万年,从未有人类坐过这个位置。从未有人类配坐这个位置,祂让她坐了。祂想让她坐。
苏里的目光落在王座旁边。那里立着一把权杖,通体漆黑,杖身缠绕着暗银色的纹路,顶端镶嵌着一枚巨大的黑曜石,雕刻成王冠的形状。黑曜石之上悬浮着暗夜之轮——和椅背上一模一样的图腾。她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杖身。
穆尼法握住她的手。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扣住她的手背,没有用力。
“没有我的允许拿它,”祂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嘴角那个弧度似笑非笑,“就是真正的亵神哦。”
苏里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缩手,只是看着穆尼法。穆尼法松开她的手。一挥手,权杖顶端的黑曜石亮了一下,一道幽暗的光从杖身流过,像被激活了某种古老的禁制。光芒从黑曜石蔓延到杖身,从杖身蔓延到杖底,然后消散。祂偏了偏头:“现在可以了。”
苏里看了祂一眼,伸手握住权杖。好重——不是普通的重。像握着一座山,像握着一条河,像握着数万年的时间。她的手臂在发抖,指节泛白,权杖纹丝不动。穆尼法的手覆上来,握住她的手。祂没有用力,权杖自己轻了,像被祂的气息驯服了。祂握着她的手,将权杖从地上拿起来。杖底离开地面,权杖在她们手中稳稳立着。杖顶的黑曜石在她头顶上方微微发亮,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堕天使们站在暗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权杖是主上的权杖,数万年来没有人碰过,没有人配碰。主上让一个凡人坐了祂的王座,还让她碰了祂的权杖——不,不只是碰,是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拿起权杖。堕天使们交换了一个又惊又惧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的眼神。
穆尼法松开权杖,权杖还立在苏里手中。不是不重了,是她已经适应了这种重量。不是她的力气变大了,是权杖认了她。苏里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堕天使们意识到了。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穆尼法偏过头看了暗处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骚动立刻平息了。堕天使们把自己缩进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苏里没有注意到,她的注意力在权杖上。她将那把权杖放回原位,杖底与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像叹息。
穆尼法站在她身后,微微倾身,靠近她的颈侧。她刚睡醒不久,身上还有祂沐浴露的气息,冷冽的,像深冬的雪松。祂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凉的。
苏里的后背绷紧,用肩胛骨顶了他一下,偏过头:“干什么?”声音不冷,不硬,但拒人千里的意思很明确。
穆尼法没有退。活了数万年,从不需要隐藏自己的欲望。以前没有欲望可以隐藏,现在有了,不想藏:“想亲你。”
苏里沉默了片刻。不是心动,是被祂的厚脸皮震惊到了:“已经开始毫不掩饰了是吗?”穆尼法扬了扬眉:“掩饰过,你没看出来。”苏里的嘴角抽了一下,把从祂怀里挣脱出来:“我不想亲你,而且我不喜欢你。”
穆尼法的眼尾垂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没有变小:“所以?”苏里看着祂认真道:“只有互相喜欢的人才能接吻。知道了吗?”语气像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穆尼法看着苏里,看着那张严肃的小脸和那双认真的蓝眼睛,嘴角的弧度终于完全展开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正的、被逗笑的、无可奈何的笑。“除了你以外,没有人拒绝过我。”
苏里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着穆尼法,看着那张完美的、冷淡的、此刻带着一丝委屈的脸,误会了什么:“你亲过多少个人?”
穆尼法愣住了,然后祂明白了她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祂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我想收了他们的命。他们没有一个人拒绝过我。”
苏里沉默了片刻。看着穆尼法,看着祂一脸认真地解释“收了他们的命”和“亲”的区别。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离谱的误会澄清。一个黑暗神在向一个凡人解释她想亲的是你,不是要你的命。
“……哦。”苏里说。
穆尼法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哦”是什么意思。是“我懂了”,还是“你闭嘴吧”,还是“我们还是聊聊权杖”?祂想问但没有问出口。祂活了数万年,从未在一个凡人面前如此小心翼翼。祂不怕被拒绝,祂怕她不喜欢祂。
苏里转过身看着窗外。冥界的荒原上亡魂还在游荡,惨白的月光照在黑色的土地上。她的手还放在权杖上,指尖冰凉。
穆尼法站在她身后。月光落在祂们身上,将两个影子投在黑色的地面上。祂们在冥界最深处,在黑暗与死亡之神的宫殿里,在数万年来无人敢坐的王座旁边,像两个在月光下并肩而立的人。
堕天使们缩在暗处,像一群被逮住偷吃灯油的老鼠,但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最后是负责守夜的那只先开了口。“你们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旁边几位能听见,仿佛再高半度就会惊动高台上那位。
“废话。”旁边那位翻了个白眼,“谁没看到?主上让她坐了王座。那个位置,数万年了,谁坐过?你坐过吗?我坐过吗?连光明神来了主上都未必让祂坐。”守夜的那位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确实没有坐过,连想都不敢想。
“还有权杖。”另一位堕天使幽幽地接话,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主上让她碰了权杖。不,不是‘让她碰’,是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拿起来。那个权杖,你们记得上次有外人碰它是什么时候吗?”没有人回答,因为从来没有外人碰过。权杖是主上的权杖,冥界的权杖,黑暗与死亡之神的权杖。数万年来没有人敢碰,没有人配碰。今天一个凡人碰了,还是主上握着她的手碰的。
角落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年轻的堕天使小心翼翼地说:“主上是不是……喜欢她?”所有人都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有人叹了口气。“你才看出来?”年轻的堕天使缩了缩脖子,他当然看出来了,只是不敢确定。现在确定了。
另一个堕天使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何止是喜欢。主上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他的语气像是在发表学术论文,“你们注意到没有?主上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哪怕是跟光明神说话,那个眼神都是冷的、平的、没有任何感情的。但主上看她的时候,主上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宝石的光,不是神术的光,是那种——我说不上来。”
“我知道。”守夜的那位接过了话头,“是那种,看到喜欢的人的时候,眼睛会不由自主地弯一下。主上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我看到了。好几次了,从她在鸦庭洗衣服的时候就有了。”几位堕天使同时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主上以前不这样的。”
“废话,以前主上没动心过。”
“现在动心了。”
“动心了。”几个人同时叹了口气。为情所困的神明最难受了,而他们这些跟在神明身边的堕天使,更难受。
话题又转回了权杖:“你们说,权杖认她了吗?”
“认了吧?她后来不是自己拿着了吗?虽然没有主上扶着可能举不起来,但权杖没有排斥她。”那位堕天使严肃地分析道,“你们记得吗?权杖如果排斥持有者,会发出抗拒的嗡鸣。今天没有,全程都没有。”
“主上都认了,权杖敢不认?”角落里传来一声幽幽的吐槽。所有人同时看向说话的那位——是年纪最小的那个,此刻正一脸无辜地蹲在角落里。
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笑出了声:“你说得对。主上都把心给人家了,权杖有什么好端的?”
笑声还没落下,高台上穆尼法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那一眼不重,但堕天使们同时闭上了嘴,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缩得更深了。
安静了片刻,直到确认主上的目光已经收回去。守夜的那位才用气音说了一句:“你们说,主上会不会跟她表白?”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敢猜。主上的心思,从来没有人猜得透。以前是猜不透,现在是不敢猜。
“我觉得……”那位抱着胳膊的堕天使斟酌了很久,“主上不需要表白。主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表白。让她坐王座,让她碰权杖,握着她的手帮她举起来——这些事,哪一件不是表白?”
“你说得对。”有人点了点头,“但我觉得主上还是会说出口的。主上那个人,从来不藏。以前是没有东西可藏,现在有了也藏不住。”
“所以主上刚才说‘想亲你’……”
“对,那就是表白。”
“但她拒绝了。”年轻的堕天使小小声地说。沉默了很久,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守夜的那位叹了口气:“她会答应的。主上活了数万年,好不容易动一次心。”他看着高台上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语气很笃定,“她会答应的。”
月光落在冥界的荒原上,惨白的,清冷的。堕天使们缩在暗处看着高台上那两个身影。主上站在她身边,月光将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在黑色的地面上像两个正在靠近的灵魂。堕天使们在暗处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主上嘴角那个从未见过的弧度,看着那个凡人女子站在王座旁边握着权杖的样子,看着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他们在心里默默地想——主上开心就好。
苏里是在冥界的宫殿里度过那个夜晚的。没有阳光透进来,她不知道现在是早晨还是夜晚。冥界没有太阳,只有那轮永远悬在正中央的惨白月亮。月光落在窗台上,落在帷幔上,落在那张她睡过一晚的黑色天鹅绒床上。她终于知道穆尼法和堕天使们为什么那么白了——终年不见阳光,怎么样都是白的,像玉石。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冥界的时间,早上七点。
堕天使们送来了早餐。银制的托盘上摆着粥、面包、水果,看起来和人间没什么不同。苏里吃完,站起来:“我要回去了。”
穆尼法点了点头:“让堕天使送你。”
马车停在宫殿门口,黑色的车身融进了冥界的黑暗中。苏里上了马车,车门关闭,车轮碾过冥土的黑石地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堕天使长坐在驾驶座上,缰绳在手,没有动。他偏过头看着站在宫殿门口的穆尼法,主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祂没有动,月光落在祂肩上,将那张苍白的面容映照得格外冷清。
堕天使长终于没忍住:“主上,您怎么不亲自送她?”
穆尼法沉默了片刻:“我怕我想亲她。”
堕天使长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作为跟了主上几千年的贴身近侍,有必要为主上的感情生活尽一份力。他开口了,语气严肃得像在汇报军情:“主上,属下虽然未曾有过恋爱经验,但在人间待了这些年,也观察过一些。属下斗胆进言——主动才会招女孩子喜欢。”
穆尼法偏过头看着他。
堕天使长迎着那道目光,顶着压力继续说下去:“您看,那些在学院里追求苏里小姐的男生,不都是主动凑上去的吗?马库斯·莫尔就是主动和她搭话、主动帮她提行李、主动邀请她跳舞,苏里小姐虽然没有接受他的感情,至少——至少记住他了。”
“她记住他了。”穆尼法说。
堕天使长看着主上的表情,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属下是说,主动才有机会。您要让她知道您的心意,不能总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不能总是隔着您自己的手背。”
穆尼法沉默了很久:“嗯。”“您要主动。”祂点了点头:“主动。”
堕天使长不确定主上是不是真的懂了,但他觉得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主上可能要去翻那些被祂扔在书房角落里的人间爱情话本了。他驾驭着马车驶入黑暗中,穆尼法站在宫殿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主动,她才会喜欢我。祂想。
马车驶出冥界的时候,苏里从车窗望出去,看到月光在身后渐渐远去,黑暗像幕布一样被拉开,露出人间的晨光。她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早上的事。穆尼法看着她吃早餐,什么话都没有说。她问祂不吃吗,祂说不饿,神不需要吃饭。她没有再问。她知道祂不吃饭但她不知道祂看着她吃饭的时候在想什么。
马车停在光明学院的侧门外,苏里下了车。堕天使长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苏里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后,在调转马车方向之前轻轻叹了口气——主上,您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追姑娘?
穆尼法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从书架上翻出来的人间爱情话本。扉页上写着——“主动才有故事”。祂翻开了第一页。
苏里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艾拉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拧成麻花的毛巾,看到苏里推门进来猛地站了起来。毛巾掉在地上,她没有捡:“苏里!你去哪了?我等了你一整天——”她的声音有点哑,眼眶有点红,鼻尖也有点红,像哭过又擦干了。
苏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艾拉,看了两秒。她走过去,把地上的毛巾捡起来,叠好,放在艾拉的床头:“出去走了走。”
艾拉看着苏里。她知道这不是真话,但没有追问,只是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明亮:“走,去吃饭。我快饿死了。”
苏里弯了弯嘴角:“嗯。”
她们刚走出宿舍楼,一个声音从身后叫住了苏里。是文学院的教授,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平时在课堂上对苏里不错。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像是被什么为难的事找上了门。
“苏里小姐,奥古斯丁大人有事问你。请跟我来一趟。”
苏里看着教授,看着他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看着他攥着公文包的手指微微泛白,看着他刻意避开艾拉目光的样子。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奥古斯丁,动作倒是快。她的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好。”
她偏过头看向艾拉:“我先去一趟。你去食堂等我。”艾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想说“我陪你去”,想说“你小心”,想说“他们会不会为难你”。但她看着苏里那双平静的、不慌不忙的蓝色眼睛,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好。我给你占位子。”艾拉说。
苏里点了点头,跟着教授走了。艾拉站在原地,看着苏里的背影,看着那道深蓝色的校服身影和那根深棕色的辫子,看着夕阳在她肩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攥紧了手里的餐卡,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食堂走去。她相信苏里,相信她能应付。
奥古斯丁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盏没有点亮的烛台。他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户渗进来,将他的白袍染成灰蓝色。他等了一整天,从莫尔父子死讯传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苏里会回来。他派了人在学院门口守着,只要她出现就带她来。他不急,她跑不掉的。
门被推开了。苏里走进来,没有敲门,没有迟疑,像走进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教室。她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不看奥古斯丁,走到书桌前站定,目光落在那盏没有点亮的烛台上。
“你找我。”不是疑问,是陈述。
奥古斯丁抬起头看着她。这张脸他见过,在那场宴会上,在光明学院的入学典礼上,在每一个她出现在他视野中的时刻。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仔细地看过她。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垂下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抿着,不笑也不怒;她的眼睛是蓝色的,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是深冬的湖水的蓝,冷冽,不见底。
奥古斯丁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拢了一下。莫尔父子死了。他的左膀右臂,他在南境最忠诚的狗,死了。死因不明,没有痕迹,没有线索。他派去现场的人回来报告说,莫尔死在自己的床上,表情安详;马库斯死在地板上,表情扭曲,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任何中毒迹象,没有任何神术波动。像被死神轻轻点了一下名,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莫尔庭长的事,你听说了吗?”奥古斯丁的声音很平,像是暴风雨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他的淡灰色眼睛看着苏里,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慌乱、一丝心虚、一丝破绽。
苏里抬起眼睛看着奥古斯丁,那双蓝色的眼睛平静如一面没有风的湖。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试探、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清楚的恐惧:“听说了。死因不明,报纸上写的。”
奥古斯丁的手指又收拢了一下:“你和莫尔庭长认识吗?”
苏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认识。在光明法庭的办公室里见过一面。”她顿了顿,“他儿子马库斯和我是同学,有时会一起上课。”语气自然得不像在回答一个教皇的审问,像在和一个陌生人聊今天的天气。
奥古斯丁看着苏里,看着那双平静的、坦荡的、没有一丝闪躲的蓝眼睛。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要把整个人冻住的冷。眼前的人如此淡定,淡定的仿佛她从未认识过莫尔一样。她说到马库斯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轻不重,不远不近,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和她没有任何交集的、只是碰巧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同学。
她见过莫尔,在光明法庭的办公室里。她认识马库斯,他们是同学。她参加过那场宴会,阿方索死的那场。她去过温斯特庄园,温斯特伯爵死的那座庄园。她每一次都在现场,每一次都和她无关。每一次她都能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审问她的人平静地说“不知道”“不认识”“我只是恰好在那里”。
她杀过人,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且他就坐在她对面,明明知道她是凶手,却拿不出任何证据。他的经验、他的直觉、他的权力,在这个十八岁的姑娘面前都变成了一堆废纸。他忽然想起莫尔死的那天晚上——他派人去了现场,回来的人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排除他杀的可能。但他知道不是意外。莫尔不是会突然死亡的人,马库斯也不是。他们是被人杀死的,被一个他抓不到把柄的人。
奥古斯丁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苏里同学,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苏里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知道。”她说完这三个字,又垂下眼睛看着那盏烛台。
奥古斯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苏里的侧脸,看那根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看那几缕碎发从她额角垂落下来在无风的房间里轻轻晃动。他很想质问她——是不是你杀了阿方索,是不是你杀了温斯特伯爵,是不是你杀了莫尔父子。但他知道问了也没有用。她会说“不是”,会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平静地说“不是”,会让他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他打了个寒颤,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不是冷,是恐惧。他是光明教会最高掌权人,是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是整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见过无数人,审过无数人,判过无数人。他从不怕任何人,但此刻他在怕苏里——一个十八岁的没有姓氏的孤女,一个本不该在他面前站着的、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到不值一提的姑娘。她太平静了,平静到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是什么,他不敢想。
奥古斯丁闭上眼睛:“你可以走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苏里微微欠身,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步伐和来时一样从容,不急不慢,深蓝色的校服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触到门把手的时候奥古斯丁开口了——“苏里。”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暮色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奥古斯丁的声音沙哑。
苏里没有回答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闷响。奥古斯丁坐在黑暗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他在想她走的时候那个背影,在想她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他,在想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那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平静。她是恶魔,比恶魔更可怕。恶魔至少会露出獠牙,她不会。她看起来像一朵无害的花,但她手上有血,她心里有火,她的意志坚不可摧,她可以在杀人之后坐在食堂里安安静静地吃面包,可以在被审问时面不改色地撒谎,可以在神明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走出那扇门。
奥古斯丁睁开眼睛,他想起莫尔的脸,想起马库斯的脸,想起那些死去的人的脸。他还想起苏里的脸,那张年轻的、美丽的、像光明女神一样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脸。他忽然觉得他老了,不是身体老了,是灵魂老了。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见了太多的阴谋和算计,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苏里告诉他——他什么都不能。他甚至不能为他的左膀右臂讨回公道。
暮色沉入窗棂的时候,奥古斯丁的书房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没有点灯,没有叫仆从,甚至没有合上桌上那份记录着莫尔父子死亡报告的卷宗。他坐在椅子里,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银白色的头发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他在想苏里走的时候那个背影,在想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想她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他。
他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疼,他没有理会。他走到书房正中央那尊光明神的雕像前,跪下,双手交叠在胸前,低下头。白袍铺展在地面上,一尘不染。
“光明神在上,您卑微的仆人在此向您祷告。”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莫尔父子死了,死因不明。那个叫苏里的孤女,她杀了阿方索,杀了温斯特伯爵,杀了莫尔父子,但我没有证据。我动不了她,她有穆尼法·莫恩庇护。那个男人不是我能对付的,求您垂怜,求您出手。”
雕像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真正的光,淡金色的,从大理石雕琢的眼瞳深处透出来,像两盏被点燃的灯。光芒从雕像的眼睛蔓延到整张脸,从脸蔓延到整个身体,将那座冰冷的白色大理石雕像变成了一尊活生生的、温暖的神祇。
光明神从雕像中走出来。白袍如雪,浅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面容温和而慈悲。祂站在奥古斯丁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在看一个不争气的孩子的无奈。
“起来。”
奥古斯丁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手撑在神龛的边缘才没有倒下去。他看着光明神,看着那张和他日日祈祷的圣像一模一样的脸——不,比圣像更真实,更生动,更让人不敢直视。
“大人,那个苏里——”
“我知道。”光明神打断了他,“我知道她做了什么。阿方索,温斯特,莫尔父子,都是她杀的。我知道。”
奥古斯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动不了她?”光明神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连可笑都懒得觉得的可笑,“不是动不了她,是杀了她没有用。她只是一枚棋子,执棋的人不是她。”
奥古斯丁愣住了:“您是说……穆尼法·莫恩?”
光明神没有回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维林城的暮色从窗外涌进来,落在祂的白袍上,将祂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光中。祂看着远方,看着光明学院的方向,看着那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姑娘此刻大概正在食堂里和她的朋友一起吃晚饭。
“那些死去的姑娘,”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琴弦,“无论是不是穆尼法杀的,只要她们身上有暗夜之轮的符号,就足以说明一切。三界之中,暗夜之轮是祂的独家印记。没有人能伪造黑暗系神力,没有人敢冒充黑暗神的图腾。证据确凿,祂逃不掉。”祂转过身看着奥古斯丁,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光在游移,不是杀意,不是愤怒,是审判。
奥古斯丁看着那双眼睛,后背一阵发凉。他知道那些姑娘不是穆尼法杀的——穆尼法不屑于用那种手段,祂杀人不需要伪装。但他也知道,是不是祂杀的已经不重要了。暗夜之轮是祂的印记,黑暗系神力是祂的专属。三界之中,没有任何存在能伪造这两样东西。这是铁证,无人能翻。
“去逮捕穆尼法。”光明神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的铭文。
奥古斯丁低下头:“是。大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他不是一个人了,光明神站在他身后。有神撑腰,他不需要怕任何人。门在他身后关闭。
光明神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天使从虚空中浮现,白色的羽翼收拢在身后,银色的甲胄在暮色中闪闪发亮。
“主上。”天使跪下,头颅低垂。
“传令下去,”光明神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情绪,“以亵渎、谋杀、异端祭祀之名,逮捕穆尼法·莫恩。抗拒抓捕者,格杀勿论。”
天使的瞳孔缩了一下。逮捕黑暗神,这是三界从未有过的事。但他没有问,只是低下头:“是。”羽翼展开,天使消失在暮色中。
光明神转过身看着窗外维林城的夜景。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黑暗中像一颗一颗被点燃的星星。祂看着那些灯火,嘴角缓缓上扬,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更冷的、像一把刀在黑暗中慢慢出鞘的东西。祂要用穆尼法换苏里。
穆尼法在乎苏里,在乎到可以为了她暴露身份,在乎到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从别的男人怀里抢走,在乎到可以让她坐祂的王座、碰祂的权杖。祂在乎她,在乎到愿意为她死。光明神知道这一点,所以祂赌了。逮捕穆尼法,如果祂不认命,就处死苏里。
祂不担心穆尼法不同意。用祂自己的陨落换苏里活下去,这笔交易太划算了。那个在黑暗中活了数万年的神,终于有了软肋。光明神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祂很好奇——穆尼法会怎么选?是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死,还是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祂想知道答案。
光明神站在窗前,月光落在祂的白袍上,将那张温和的、慈悲的、圣洁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明亮。祂转过身看着穆尼法,嘴角那个微笑还在。祂在等,等穆尼法回答,等穆尼法认输,等穆尼法在祂面前跪下。
穆尼法靠在椅背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光明神,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光明神期待看到的情绪。祂开口了:“你不知道吗?我是死亡之主。我不收她,她也死不了。”
光明神的微笑僵住了。祂确实不知道——不,祂知道,但祂没有想到这一层。死亡之主掌管死亡,所有灵魂的归宿都由祂裁定。如果祂不收,那个灵魂就会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无法进入轮回,无法安息,也无法彻底死去。祂不是杀不死苏里,是杀死了也没有用。她的灵魂会飘荡在冥界之外,不上不下,不死不活,只要穆尼法不收,她就永远这样。
光明神的嘴角落下了。祂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那种像毒药在蜜糖中慢慢融化,甜得发腻却要人命的笑。“那你说,”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如果她恨你,怕你,永远不想见到你呢?”
穆尼法愣住了,那张洁白的、覆着冰霜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光明神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怕。怕苏里恨祂,怕苏里怕祂,怕苏里永远不想见到祂。光明神看着祂愣住了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
“爱神的力量是强大的。”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祂可以让爱情永恒,也可以让爱情陨落。只要我在爱神的祭坛上献上足够的祭品,祂就会为我所用。到时候,苏里对你的感情——如果有的话——会变成恨,变成怕,变成厌恶。她会躲着你,会怕你,会看着你的眼神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祂顿了一下,微微偏头,“不,比陌生人更可怕——像看着一个怪物。”
穆尼法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祂看着光明神看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那一丝游移的光,那个光苏里看祂的时候也有——但苏里的光是暖的,光明神的是冷的。
“你卑鄙。”穆尼法的声音沙哑,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光明神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的笑:“那又如何?况且,世人可不觉得我卑鄙。毕竟——”祂张开双臂,白袍在月光中像展开的翅膀,“我象征光明。”
穆尼法看着祂,看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比任何黑暗都更深沉的光。祂忽然明白了——祂斗不过光明神,不是因为祂不够强,是因为光明神不在乎手段。祂可以杀人嫁祸,可以操控爱神,可以用苏里的感情做要挟。祂什么都做得出来,而世人不会指责祂,因为祂是光明神,光明永远是对的。
“那些女孩是你杀的。”不是疑问,是陈述。
光明神没有否认,祂只是看着穆尼法的身后,看着窗外维林城的灯火,看着远方光明学院的方向,看着那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姑娘此刻大概正在宿舍里和她的朋友聊天。祂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是谁杀的不重要。”祂收回目光看着穆尼法,嘴角那个微笑还在,悲悯的,仁慈的,圣洁的,“重要的是世人认为是谁杀的。世人的眼睛只会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东西。暗夜之轮是你的印记,黑暗系神力是你的专属,死者身上的痕迹指向你。这就够了,不需要真相,不需要证据,不需要任何人的忏悔。”
穆尼法从椅子里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动的声响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祂看着光明神,看着那张温和的、慈悲的、圣洁的面容,看着那抹永远不会褪去的微笑,看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那一片比任何黑暗都更深沉的光。祂忽然觉得恶心。
“你会后悔的。”穆尼法转过身,朝殿门走去。步伐很快,快到袍角在地面上翻飞。祂没有回头。
光明神站在原地,看着穆尼法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殿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闷响。祂转过身看着窗外维林城的夜景,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在黑暗中像一颗一颗被点燃的星星。祂的嘴角缓缓上扬,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更冷的、像一把刀在黑暗中慢慢收鞘的东西。
“我从不后悔。”祂轻声说。
苏里喝酒了。
不是小酌,不是浅尝,是那种艾拉拦都拦不住的、一杯接一杯往喉咙里灌的喝法。艾拉看着她的眼神从清明变得迷蒙,从迷蒙变得水雾氤氲,想抢她的杯子,苏里侧身避开,仰头又是一杯:“苏里,你到底怎么了?”“没怎么。”苏里放下杯子站起来,腿有点软,手撑了一下桌沿。她看着对面艾拉的影子在烛光中一分为二,又合二为一。
“我想回去睡觉了。”艾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扶着她回了宿舍。苏里倒在床上,衣服没换,鞋子没脱,被子没盖,就这样沉沉睡去。
穆尼法看着水晶球里的她。她还是那么美,睡着的眉眼比醒着时柔和,眉头不再皱着,嘴唇不再抿着,像一朵在夜里悄悄开放的花。深棕色的辫子散落在枕头上,蓝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祂伸出手想触碰水晶球里的她,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玻璃。
她不喜欢祂。她说过:“我不想亲你,而且我不喜欢你。只有互相喜欢的人才能接吻。”祂记住了她说的每一个字,所以祂不敢亲她,怕她不喜欢,怕她讨厌,怕她以后再也不理祂。但祂可以为她死。
穆尼法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冥界那轮惨白的月亮。活了数万年,从未动过一次心。祂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动心,以为自己会这样孤寂地度过永恒。但祂遇到了苏里。她像一束光照进了祂黑暗的世界,让祂第一次知道心跳是什么感觉,第一次知道嫉妒是什么感觉,第一次知道害怕失去是什么感觉。明明是一株毒花,祂却食之如饴。只要是她,毒药也是甜的。祂可以为她死,这不算什么。祂活了太久,活到对永恒感到厌倦。如果可以用祂的命换她的命,值了。祂只希望她以后能好好活着,在阳光下,在花开的地方,在一个没有仇恨、没有杀戮、没有光明神的世界里。也许有一天,她会遇到一个真正配得上她的人。
穆尼法的手攥紧了窗台的边缘。祂不想去想那个人是谁,只要不是祂就好。
祂闭上眼睛再睁开,抬起手,手指在水晶球上方轻轻一挥。熟睡中的苏里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托起,被子从她身上滑落,枕头从她头下抽离。她浮在半空中,深棕色的辫子垂落下来,睡裙的裙摆在无风的房间里轻轻飘动。她没有醒,神力没有把她吵醒,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做梦。
穆尼法张开双臂,苏里从水晶球中缓缓浮出,穿过虚空,穿过冥界的长廊,穿过宫殿的门扉,落在祂怀里。祂接住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朵云,像一阵风。她靠在祂胸口,脸埋在祂的颈窝,深棕色的头发蹭着祂的下巴。祂低下头看着她——没有醒,睡得很沉,睫毛没有颤动,眉头没有皱起,嘴唇微微张开。
穆尼法看着她的嘴唇。祂想起那本话本扉页上的那句话——“主动才有故事”。祂低下头凑近她,很轻,很慢,像在靠近一朵不敢触碰的花。祂的唇落在她的耳垂上,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祂愣了一下。
她喝酒了。祂的唇上残留着酒的气息,不是果酒的甜,不是麦酒的涩,是那种只有烈酒才会有的灼热和醇厚。难怪她没有醒,难怪她睡得这么沉。
穆尼法想要退开——怀中的人睁开了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水雾氤氲,像湖面上起了雾。醉眼朦胧,她看着穆尼法,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洁白的,冷峻的,像玉石雕琢成的。她看不清祂的眉眼,看不清祂的表情,只能看清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她伸出手抚上祂的脸颊。手指是温热的,祂的皮肤是凉的,像雪,像月光,像深冬的第一场雪落在温热的皮肤上。穆尼法愣住了。祂没有动,不敢动。
苏里看着她,笑了——真正的笑,嘴角弯弯的,眼尾弯弯的,像月光下缓缓绽放的花:“你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她歪着头端详了好一会儿,笑出了声,声音软软的,像撒娇。穆尼法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酸,胀。她说的那个人是谁?祂不敢问。
苏里凑近祂,很近,近到祂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每一根都弯弯的,翘翘的,像小扇子。近到她呼出的气息拂过祂的嘴唇,香香甜甜,带着酒气和少女的体温。祂不敢动,呼吸都停了。
苏里的身体微微前倾,嘴唇落在祂的唇上。
软。祂从未想过嘴唇可以这样软——像花瓣,像云朵,像春天第一朵花开在掌心。酒香从她唇间渡过来,甜的,醇的,带着少女的体温和呼吸。她的吻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蕊上,像羽毛飘落在湖面,像月光穿过云层洒在雪地上。
穆尼法愣住了。
祂僵在原地,手指悬在半空中。眼睛微微睁大,墨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苏里近在咫尺的脸。祂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活了数万年,从未被人亲过。祂不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嘴唇贴在一起时心跳会这么快,不知道脸会发烫,不知道手指会发抖。祂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苏里在亲祂。那个说“我不想亲你”的苏里,那个说“我不喜欢你”的苏里,那个说“只有互相喜欢的人才能接吻”的苏里——在亲祂。
祂不敢动。怕一动她就醒了,怕她一醒就会推开祂,怕她一推开就再也不会靠近祂。祂像一尊石像那样坐着,任由她吻着祂,任由她温热的呼吸拂过祂的唇,任由她身上的酒气将祂包裹。
苏里吻了很久,也许只有一瞬。她松开祂靠回祂怀里,脸埋在祂的颈窝。嘴唇还带着余温,呼出的气息还带着酒香,她蹭了蹭祂的脖子,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她睡着了。
穆尼法抱着她,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祂摸了措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酒香。她还在这里,在他怀里,刚刚亲了他。不是隔着祂自己的手背,是她用她的嘴唇亲了祂的嘴唇。祂低下头看着苏里,看着那张醉酒后格外好看的脸——眼尾泛着浅浅的绯红,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变得格外红润、微微嘟着,像在邀吻。穆尼法的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活了数万年,从未这样心动过。
祂轻轻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稳。祂不敢吻回去。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她喝醉了,不知道自己在亲谁。等她醒了,她不会记得今晚的事,不会记得她亲了谁,不会记得她说“你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她说的那个人,也许不是祂。穆尼法抱着苏里在那把属于祂的王座上坐了很久。冥界没有阳光,只有月光。月光落在她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黑色的地面上。她靠在祂怀里睡得安稳,祂看着她的睡颜。
苏里是被一种异样的温暖唤醒的。不是被子——鸦庭的被子虽然柔软,但是没有温度。这是另一种暖,像被人拥在怀里的暖。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脸,祂的面容如霜,睫毛垂落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黑发散落在枕头上,与黑色的天鹅绒融为一体。这张脸她见过无数次,在鸦庭的书房里,在银鸢厅的餐桌对面,在马车的烛光中——但从来没有这么近,近到她能看清祂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祂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
苏里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怎么会在穆尼法怀里?她记得昨晚和艾拉喝酒,记得自己喝了很多,记得艾拉扶她回宿舍,记得倒在床上——然后就没有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记得是谁把她带来的,不记得为什么会睡在穆尼法的怀里。
穆尼法睁开眼睛。墨绿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枚被擦拭过的宝石。祂没有动,没有松开手,只是看着她。
“苏里。”
苏里从祂怀里弹了起来。动作太猛,差点从王座上摔下去,手撑在扶手上才稳住身体。她站在穆尼法面前,深棕色的辫子散了大半,几缕碎发从额角垂落下来。睡裙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她看着穆尼法,看着祂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里,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怎么会在这里?”
穆尼法看着她,看着炸毛的苏里,看着她慌乱地理了理领口却越理越乱。醒来时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祂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
“你不仅在这里——”祂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还吻了我。”
苏里的瞳孔骤然紧缩。她看着穆尼法,看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说谎的痕迹,想从祂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破绽——没有。祂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委屈。祂被吻了,祂是被动的,祂是无辜的。
“不可能。”苏里的声音发紧,“我喝了酒,我什么都不记得。你不要胡说。”
穆尼法从王座上站起来。祂走到苏里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祂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祂低下头看着苏里,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那团不肯熄灭的火。祂没有笑,但眼尾微微弯着。
“是我把你拉到我面前的。但是你抚着我的脸说‘你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是你凑过来亲我的。我动都没有动过。”苏里的脑子像被人搅了一棍子。她看着穆尼法,看着祂那张苍白的、冷峻的、此刻因为回忆而微微泛红的脸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自己的脸——惊慌的,茫然的,嘴唇微微张开。她忽然不确定了,也许她真的做了那些事。她喝醉了,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她的手指攥紧了睡裙的裙摆。“你什么?”穆尼法微微偏头,“想赖账?”
苏里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连鼻尖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她咬着嘴唇看着穆尼法,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穆尼法看着她红了脸的样子,在她面前,苏里·洛维拉,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冷静到冷酷的、从来不会脸红的苏里·洛维拉,此刻红着脸站在祂面前,像一只炸了毛的、又不知道该怎么发火的小猫。祂弯下腰凑近她,近到能用嘴唇碰到她的耳垂。
“是你主动的。”祂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每一个音节都像羽毛拂过苏里的皮肤。
苏里的身体僵住了,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穆尼法一定能听到。她想推开祂,手抬起来又落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没做过,也没有勇气承认自己做过。她只是站在那里,被穆尼法困在王座和祂之间。
“我会负责的。”穆尼法退后一步看着她,祂笑了。苏里不知道这个“负责”是什么意思,是负责被她亲了,还是负责娶她。她不敢问。
“……我要回去。”她转过身。
穆尼法没有拦她:“堕天使送你。”
苏里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昨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穆尼法弯了弯嘴角:“嗯。”
苏里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喝醉了,不记得了。你也不记得了。”穆尼法又弯了弯嘴角:“嗯。”
苏里推开殿门走了出去,暮色从门外涌进来,将她的身影吞没。穆尼法站在王座旁边,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酒香。她说过不喜欢祂,她说过只有互相喜欢的人才能接吻,她亲了祂,喝醉了亲的,不知道亲的是谁。也许她只是把祂当成了别人——“你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穆尼法的眼神暗了一下。那个人是谁?是马库斯吗?还是某个她藏在心里从不愿意提起的人?祂不知道。祂只知道她亲了祂,在祂怀里睡了一整夜。醒来以后她慌了,脸红了,说不记得了。她在撒谎,她记得,她不想承认。
穆尼法在王座上坐了很久。祂做了决定,不是关于苏里的,是关于自己的。光明神不会放过祂,那些死去的姑娘不会白死。祂会去认罪,不是认祂没做过的罪,是认祂作为黑暗神与生俱来的罪。生于黑暗就是祂的罪,掌管死亡就是祂的罪,爱上苏里就是祂的罪。祂会用自己的命换苏里的命,祂会让光明神放过她,让她在阳光下好好活着,找一个真正配得上她的人。也许那个人不是祂,但没关系。祂爱她就够了。
苏里几乎是逃出宫殿的。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冥界黑色的土地上,裙摆被风吹得翻飞。堕天使驾着马车等在台阶下,看到她出来微微欠身,什么都没说。苏里上了马车,车门关闭,车轮碾过黑石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马车驶入人间的晨光时,苏里靠在椅背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晨光从车窗倾泻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穆尼法靠她很近,近到能看清祂睫毛的弧度;祂说“你不仅在这里,你还吻了我”,嘴角那个弧度似笑非笑;祂说“是你主动的”。苏里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不是梦。
她亲了穆尼法。她喝醉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但祂那么笃定,笃定到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做过。苏里咬着嘴唇,尽力回想昨晚的事——艾拉扶她回宿舍、倒在床上、然后……然后是什么?她记不清了。但有一个模糊的画面,像隔着一层水雾:一张苍白的脸,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她伸出手抚上那张脸,说“你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苏里的脸猛地红了。
她真的做了。不是穆尼法编的,是她真的做了。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苏里·洛维拉,你疯了。刚才在宫殿里强撑的镇定一点一点碎成粉末。她想起自己说“我喝醉了,不记得了。你也不记得了”。穆尼法说“嗯”,但祂的眼睛在说祂记得。祂什么都记得。
马车驶入光明学院的侧门。苏里下车的时候腿还有点软,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头发,走进宿舍楼。307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艾拉还在睡觉,鹅黄色的被子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小撮棕色的头发。苏里换了衣服躺到床上。她闭着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在转——神明都能读取记忆。穆尼法是黑暗神,祂能不能?祂是不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是不是知道她每次在鸦庭看到祂时心跳会快半拍?是不是知道她在马车上被祂隔着祂自己的手背亲吻时,没有推开祂是因为不想推开?是不是知道她说“我不想亲你”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不是生气,是怕自己真的想亲?
苏里的手指攥紧了被角。祂不会知道的,她没有喜欢过祂,从来没有。那些心跳加速是因为祂太危险了,那些脸红是因为她喝了酒,那些不想推开是因为腿软了。仅此而已,没有别的。
苏里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但祂真的查不出来吗?万一祂查出来了,万一看到她和祂在一起时那些不受控制的心跳、那些被她压下去又冒出来的念头——她想起马车上那个隔着祂自己的手背落下的吻,想起祂说的那句“想亲你”,想起祂说“除了你以外,没有人拒绝过我”。祂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宝石的光,是那种只有看着喜欢的人时才会有的、柔软的、她不敢看第二眼的光。
苏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不想了,她真的不想了。穆尼法不会知道的,祂什么都查不出来的。她是利用祂,从始至终都是利用。她只是在利用祂的身份、祂的权势、祂对她的偏爱。仅此而已,没有别的。
苏里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进黑暗里。心跳很快,脸很烫,脑子里全是穆尼法的脸。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再想了。但愿吧。祂查不出来的,她什么都没有,从来没有。
穆尼法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堕天使们正在暗处窃窃私语。没有人知道主上在想什么,只知道祂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的羊皮纸上一个字都没写。然后祂站起来说“我要出去一趟”。堕天使长问去哪,祂说“爱情海”。堕天使们沉默了——爱情海,爱神的地盘,三界中最甜腻、最柔软、最让冥界这些冷心冷面的堕天使们头皮发麻的地方。
穆尼法没有带随从,甚至没有换衣服,穿着那身黑色的长袍踏入爱神的领地。爱情海的天空是粉色的,不是那种艳俗的粉,是晨曦中第一朵玫瑰绽开时花瓣边缘那一抹淡淡的绯红。云朵是心形的,不是刻意雕琢,是天生就长这样。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亮晶晶的粉色泡泡,每一个泡泡里都装着一个正在发生的爱情故事。有人在接吻,泡泡里映出他们相拥的影子;有人在表白,泡泡里映出他们通红的脸颊;有人在吵架又和好,泡泡里映出他们哭着笑着抱在一起的画面。
穆尼法走过那些泡泡的时候,它们自动飘开,像在给这位全身漆黑的死神让路。街道两旁种满了玫瑰,不是红色是粉色,不是深粉是浅粉。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街上的男女在接吻——不是在角落里偷偷地接,是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地接。不是在无人的小巷里,是在人群中央在喷泉旁边在露天咖啡馆的遮阳伞下。他们的吻热烈而缠绵,像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穆尼法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没有斜视。祂是来办正事的。
爱神的神殿坐落在爱情海的正中央,是一座由粉色大理石建成的建筑。穹顶上雕刻着无数对相拥的恋人,从底座到顶端,密密麻麻,没有一处空白。立柱是螺旋形的,像两条交缠的藤蔓。殿门是拱形的,门楣上刻着一行字——“爱是永不止息”。穆尼法走进神殿的时候,爱神正躺在软塌上吃葡萄。
爱神穿着一条薄如蝉翼的粉色长裙,头上戴着玫瑰花环,脚趾涂着贝壳粉色的蔻丹。祂长得很好看——不是穆尼法那种冷峻的、拒人千里的好看,是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靠近的好看。祂看到穆尼法走进来,手里的葡萄掉在了软塌上。
“哟,稀客。”
穆尼法站在殿门口,黑色长袍在这片粉色的世界里格格不入:“有事找你。”
爱神从软塌上坐起来,拍了拍手,裙摆上的葡萄汁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祂不在乎。祂歪着头看着穆尼法,嘴角弯起一个暧昧的弧度:“你居然会主动来找我?多少年了,你从来不来我这里。怎么,终于开窍了?”
穆尼法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爱神从软塌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穆尼法面前。祂比穆尼法矮一个头,仰着脸看着祂,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全是好奇:“让我猜猜——是为了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苏里?”
穆尼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知道?”
爱神笑了,笑的眉眼弯弯:“你猜。整个三界谁不知道黑暗神动了凡心?你让她坐你的王座,让她碰你的权杖,你握着她的手帮她举起来。这些事传到天界,诸神都炸了锅。”祂凑近穆尼法,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智慧女神塞琳娜在诸神之会上提起你的时候,嘴角是压不下去的。祂说‘穆尼法可能恋爱了’,整个神殿安静了足足三秒。三秒,你知道那有多长吗?”
穆尼法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祂来找爱神不是为了听八卦:“我来问你——你那个让爱情永恒的力量,也能让爱情陨落?”
爱神的笑容僵了一瞬。祂退后一步,看着穆尼法打量着这张苍白的、冷峻的、此刻写满了不安的脸。祂叹了口气:“光明神找过你了?祂用这个威胁你了?”
穆尼法没有说话。
爱神转身走回软塌边坐下。祂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粉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粉色天空。祂在想事情,想一件祂想了很久、一直没有答案的事情:“祂确实来找过我。祂说要在我的祭坛上献祭,求我让一段爱情陨落。我没有答应。”祂顿了一下,“但祂也不需要我答应。祂是光明神,祂有祂的手段。我不做,祂可以找别人做。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我一个神掌管爱情。”
穆尼法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那你能不能让一段爱情永恒?”
爱神抬起头看着穆尼法,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穆尼法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悲悯,不是同情,是某种更深的、像看到了一个老朋友终于找到了归宿时的欣慰:“你想让我把你和苏里的爱情变成永恒?”
穆尼法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不喜欢我。”
爱神愣了一下:“啊?”
“她不喜欢我。”穆尼法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对自己说,“她说她不喜欢我,不想亲我,说只有互相喜欢的人才能接吻。她不喜欢我,所以不需要永恒,也不需要陨落,本来就没有的东西,陨落什么?”穆尼法说完就沉默了。祂站在那里,黑袍垂落,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太久的树。
爱神看着祂,看了一会儿:“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穆尼法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也许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爱神从软塌上站起来走到穆尼法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祂的肩膀:“你变了,穆尼法。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你只会把人推开,把心关上。现在的你——”祂歪着头看着穆尼法嘴角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现在的你,像一个人了。”
穆尼法低下头看着爱神。祂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祂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爱神笑了:“不客气。葡萄要不要吃?很甜的。”穆尼法看着软塌上那盘紫红色的果实,摇了摇头。祂转过身,朝殿门走去。黑色长袍在粉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穆尼法。”爱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祂没有回头。
“她会喜欢你的。”爱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玫瑰花丛,“我掌管爱情,我知道。”
穆尼法在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祂走了出去。殿门在祂身后缓缓关闭。粉色泡泡从穹顶飘落下来,落在祂的黑发上,像一朵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花。
爱神是三界之中为数不多和黑暗神关系还不错的神。原因很现实——黑暗神统辖的冥土,每年贡献的爱情指数高得离谱,常年霸占三界爱情幸福度排行榜前三。没有光明神那套禁欲说辞的约束,冥界的子民们该爱就爱,该恨就恨。春天在花田里约会,夏天在海边告白,秋天踩着落叶接吻,冬天裹着同一件大衣取暖。爱神每年统计三界爱情数据,冥界总是第一,甩第二名好几条街。为这个,爱神对穆尼法的态度一向不错,毕竟谁不喜欢给自己长脸的金主爸爸?当然,还有一个更私人的原因——爱神是个颜控。
神的审美通常都很挑剔,但爱神的挑剔程度在三界中认第二,没有哪个神敢认第一。在祂眼里,诸神的长相分三档,第一档只有两位——光明神和黑暗神。光明神的美是温和的、慈悲的、普照万物的,像阳光落在雪地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但看久了会觉得刺眼。黑暗神的美是冷的、锋利的、拒人于千里的,像月光照在刀刃上,美得让人心惊,但又不敢靠近。
爱神曾经偷偷排过一个诸神颜值榜没敢公开,因为祂怕得罪神。在这个榜单上,光明神排第一,黑暗神排第二,比祂低了那么一点点。至于祂自己?祂谦虚地排第三就好了。但爱神自己心里清楚,祂其实更喜欢黑暗神这一款——不是那种想跟祂谈恋爱的喜欢,是那种欣赏艺术品、欣赏一幅画、欣赏一座雕塑的喜欢。愿意多看两眼,但不想搬回家,因为太冷了,怕自己还没靠近就被冻成冰雕。
所以当穆尼法出现在爱神殿门口的那一刻,爱神手里的葡萄又掉了。
第一次是听到穆尼法动心的传闻,说冥界那个万年铁树开花了,爱神正在吃葡萄,葡萄掉在了软塌上。第二次是智慧女神塞琳娜在诸神之会上提起,说亲眼看到穆尼法在凡间和一个姑娘跳舞,眼神不太对。爱神正在吃葡萄,葡萄又掉在了软塌上。第三次,是祂亲眼看到穆尼法站在祂的神殿门口,一身黑袍在这片粉色的世界里格格不入。祂说“有事找你”,爱神看着祂那张冷峻的、雪白的、拒人千里的脸,沉默了良久。
爱神在心里叹了口气,万年铁树开花,开得还挺认真的。
穆尼法走后,爱神躺在软塌上想了很久。祂想起穆尼法说起苏里时的表情——脸还是那张冷脸,但眼睛里有光。不是宝石的光,不是神术的光,是那种只有提到喜欢的人时才会有的、柔软的、小心翼翼的光。活了数万年,祂从未在穆尼法眼睛里见过那种光。以前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有了一样东西。是一个人。
爱神捻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甜得发腻。祂想起穆尼法说的那句“她不喜欢我”,嘴角弯了起来,不是嘲笑,是那种看到朋友终于开窍、却还不知道怎么表白的无奈。祂想告诉祂,她喜欢你,不然不会亲你。喝了酒亲的也是亲,不喜欢的不会亲。但祂没有说出来,有些事得自己发现,别人说了没用。
窗外,爱情海的天空还是粉色的。云朵还是心形的,泡泡还是飘来飘去,街上的人还是抱着接吻。冥界那个万年铁树开花了,开得还挺好看的。爱神又想,祂得给冥界的爱情指数再加一颗星,不为别的,就为自家主上终于像个活人了。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去,说出去冥界那些堕天使们大概会集体炸锅,然后骄傲地表示我们家主上那是一直都很迷人好吧,最后再哭成一团感慨主上终于有人疼了。爱神想到这里笑出了声。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靠垫里,闷闷地说了句——“有意思。”
至于光明神那个威胁,祂不担心。穆尼法不是会被威胁的人,苏里也不是会被吓倒的人。他们两个凑在一起,谁威胁谁还不一定呢。爱神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终于有好戏看了。这三界安静了太久,闷都闷死了。穆尼法谈个恋爱跟打仗似的,冥界人口估计要增长。祂想着想着,又笑了。
爱神确实打过穆尼法的主意。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爱情海还只是一片荒芜的海域,久到爱神刚被册封不久,年轻气盛,觉得自己能征服三界所有冷硬的心。祂看上了穆尼法,不是那种“想和祂谈恋爱”的看上了,是那种“祂长得真好看我想试试”的看上了,好奇居多,真心存疑。爱神试过一次——那次是诸神之会,穆尼法坐在长桌末端,黑色的椅子没有哪一位神明敢靠近,祂自己也不靠近任何人。爱神端着一杯酒走过去,在祂身边坐下,笑着说“黑暗神大人,久仰”。穆尼法偏过头看了祂一眼。就一眼,爱神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冷漠是有温度的;不是厌恶,厌恶至少说明在意。祂的眼睛里是空的,像两口万古不化的寒潭,你看着它们,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倒影。爱神端着酒杯在祂身边坐了片刻,然后端着酒杯走了。从那以后,祂再也没有打过穆尼法的主意。
祂不想把自己冻僵,祂的宫殿四季如春,祂的床铺永远柔软温暖,祂的子民们在阳光下接吻,在花丛中相拥。祂不需要一个让自己结冰的恋人。
爱神躺在软塌上,粉色的眼睛半阖着。穆尼法刚才坐在那个位置——祂指了一下软塌旁边的扶手椅,黑色长袍在粉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祂说“她不喜欢我”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活了数万年,从未见过祂那个样子,不是冷,不是硬,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把心捧出来、怕人摔碎、又怕人不肯接的紧张。
爱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穆尼法那个万年铁树开花了,开得还挺认真的。祂不知道那个叫苏里的姑娘是什么样子,但能让穆尼法动心的人,一定不简单。至少,不怕冷。
爱神想到这里笑了。祂在考虑一件事——要不要在爱情海的入口立一块牌子:“欢迎冥界居民免费参观,情侣半价,单人全价。黑暗神家属免票。”祂又把脸埋进靠垫里笑出了声。算了,祂怕穆尼法把祂的神殿拆了,最后祂还是忍不住笑了。冥界的人口要增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