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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阳寿补失 裴惊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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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惊涯接住了她。温雾轻得不像话,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整个人托住。
他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按在她腕间,她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温雾。”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温雾。”他加大音量。
还是没有回应。
周漾跑过来,蹲在边上看了看,脸都白了:“将军,温姑娘这是——”
裴惊涯没有回答。他一只手稳稳地托着温雾,另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触手滚烫。但她的身体却在发抖,冷得像块冰。
冷热交织在一个人身上,将她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撕扯殆尽。
他被怨气反噬过,知道这种感觉。体内的阳气和阴气互相撕扯,像两军交战,战场就是自己的身体。
温雾的身体太弱了,如何经得起这样的交战?暗牢里的怨气侵蚀了她,她一直在硬撑。
从那口血开始,从她蹲在石壁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些血字开始,她就已经在被反噬了。
裴惊涯闭了闭眼,将温雾打横抱起。
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碎发落在他颈侧,痒痒的,带着一股很淡的墨香。她的手指还攥着那支笔,即使在昏迷中也攥得紧紧的,似乎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依仗,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去找太医。”裴惊涯抱着温雾大步往前走,“要快。”
周漾得了令,撒腿就跑。
裴惊涯把温雾带到了自己住的院子。他没什么讲究,在大理寺暂住的屋子也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陋得让人意外。
他把温雾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现在的她比醒着的时候更显得脆弱,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眉头紧皱,似是在昏迷中也无法安生。
裴惊涯看了她一会儿,掌心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又抬起手来,用袖口替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一系列动作做得很自然,自然到他做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医被周漾拽着跑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药箱在腰间晃得叮当响。
老太医放下药箱,搭上温雾的脉,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凝重,又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困惑。
“如何?”裴惊涯问。
老太医松开温雾的手腕,捋了捋胡子,斟酌了半天才开口:“这位姑娘的脉象,老夫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她体内阳气衰微至极,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但奇怪的是,脉象里又有一股微弱的新生之气,像是在慢慢补足那些失去的阳气。这两种脉象并存于一体,老夫实在…”
他没说完,但裴惊涯听懂了。
老太医的意思是,温雾的阳寿在流失,同时又在补充,两个过程同时发生,但补充的速度跟不上流失的,就像一艘漏水的船,一边往外面舀水,一边往里面进水,无论怎么努力,船最终还是会沉。
裴惊涯沉默片刻,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开药。温补的,固本的,什么能让她多撑一阵就开什么。”
老太医忙不迭地应了,坐到桌边开方子。裴惊涯站在窗边,背对着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他想起温雾说的话——宫墙上有个缺口,宫里的怨气从缺口泄出来,先吃了那三个人,还要吃更多的人。
那三个人死了。接下来,还有谁?
裴惊涯转过身,目光落在温雾身上。她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那支笔还握在她手里,笔尖的暗红色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像是与她一同陷入了沉睡。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脸,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刚被母亲旧部收留不久,年纪还小,发高烧烧到人事不省,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把一条凉凉的帕子敷在他额头上。那只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应当是在战场上杀过人的手。
但那只手放在他额头上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那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温柔的东西。
后来他长大了,上了战场,受了伤,都再也没有人用那样的手触碰过他。
直到今天,直到刚刚。变成了他在触碰别人。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裴惊涯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温雾脸上移开,落在她手里的那支笔上。
他伸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笔杆。
笔杆冰凉,他的指尖刚触上去,就好像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却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哭,是在喊。
那些声音太杂乱,他听不清任何一个字,但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的情绪:愤怒、委屈、不甘、绝望、哀求。
他把手缩了回来。
这就是温雾每天要面对的东西。她要把那些支离破碎的混乱信息,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要用文字把它们从怨气中解放出来,送它们去轮回。
裴惊涯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疤的双手。
他用这双手杀敌报国,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他以为这就是他能做的最好的事。
但温雾做的事情,他做不到。
他可以用煞气驱散怨气,可以把那些妖邪之物斩于刀下,但他没办法让那些被冤屈的灵魂得到安息。
他可以杀人、救人,但没办法渡人。
而温雾在渡人。
他不信神佛,不信天命,只信自己的刀。但温雾的存在,让他觉得,这世上或许真的存在一种比刀更强大的力量。
裴惊涯轻轻叹了口气,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温雾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走出房门,对守在门口的周漾说:“去查一个人。”
“谁?”
“二十年前被关在大理寺暗牢里的那个女人,查她的身份、为何被关、关押之人、死亡时间及安葬地点。这些信息本应该全部被销毁了,但我需要你找到没有被销毁的那部分。”
周漾的脸色变了变,没有多问,领命去了。
裴惊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呢喃。
他猛地转身,推门进去。
温雾还没醒。她蜷缩在被子里,眉头紧皱,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梦话。
他走过去,俯下身,侧耳去听。
“别怕…我帮你写…”
他的动作顿住了。
她梦见了那些冤魂。她在梦里跟那些冤魂说:“别怕,我帮你写。”
裴惊涯沉默了许久,直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方才从温雾怀中掉落的本子,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跟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京城鬼案。给那个姓裴的记一笔,他今天管我叫‘我的人’,这笔账迟早要算。”
裴惊涯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从袖中掏出早上温雾递给他、他只咬了一口就收起来的白面馒头。馒头已经凉透了,表皮变硬了,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咽下去。
一个馒头他吃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黑了下来。
裴惊涯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按住腰间的刀柄。
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远处皇宫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天际有一团常人看不见的、黑红色的雾气,像一条蛰伏的巨蟒,缠绕在宫墙之上,缓缓地蠕动。
它在长大。
每吃一个人,就长大一分。
温雾说它还要吃更多的人。
裴惊涯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他不会让它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