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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笔尖焰火   “不是 ...

  •   “不是选他们。”温雾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笔杆上摩挲,“是选了这个时辰出生的人。这个时辰至阴至寒,最容易被怨气侵蚀。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以这个时辰为标尺,精准地找到这些人,一个个吞噬他们的魂魄。”

      沈昼眉头紧皱,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接下来还会有第四个?”

      温雾没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密室里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裴惊涯站起来,在密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在温雾面前停住了。他低头看她,那双幽沉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你方才说的那些,”他开口,声音低沉,“是你自己算出来的,还是你手里的那支笔告诉你的?”

      温雾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是我自己算的。”

      她把笔举到他面前,笔尖那点暗红色的光在烛火映照下隐隐闪烁。

      “但这支笔能让我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它告诉我,大理寺里藏着一股很深的怨气,比那三个命案留下的怨气更深,好像已经在这里盘踞了很多年,一直在等什么。”

      裴惊涯的目光落在那支笔上。他看不见那点暗红色的光,但他能感觉有一种他未曾见过的力量在那支笔上流动。

      “什么怨气?”他问。

      温雾闭上了眼睛,握着笔,试着去感知那股怨气的源头。笔尖微微发烫,烫得她指尖发麻,但她没有松手。

      那股怨气太浓了,它在黑暗中蠕动,像一条蛰伏的蛇,盘踞在大理寺最深处的某个地方,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息。

      温雾的脸色一点点变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也开始发抖,好像那股怨气正在顺着笔杆往上爬,要钻进她的身体里。

      裴惊涯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掌心的温度很高,像一团火,猛地撞进温雾冰凉的身体里。温雾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股怨气像是被他的煞气击退了一瞬,退潮般地从她身体里退出去,缩回了黑暗深处。

      “看到了什么?”裴惊涯问,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温雾大口喘了好一会儿,这才缓过劲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但那双杏眼里却好似亮着一团火。

      “宫墙上有个缺口。”她说,声音沙哑,“那怨气说,宫墙破了,它才进来的。有人在宫里养什么脏东西,宫墙镇不住了,怨气从缺口泄出来,先吃了那三个人,还要吃更多的人。”

      密室里又一次陷入寂静。

      沈昼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声音:“裴将军,这——”

      裴惊涯终于松开温雾的手,转身看向沈昼:“沈大人,请安排一间屋子给她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温雾苍白的脸,补充道:“再准备些笔墨纸砚,要最好的。”

      沈昼忙不迭地应了,快步出去安排。密室里只剩下裴惊涯和温雾两个人,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拉出忽长忽短的影子。

      温雾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脑袋后仰抵着墙壁,闭着眼睛平复呼吸。她太累了,那种被怨气入侵的感觉,就像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身体里翻搅,把五脏六腑都搅得稀烂。如果不是裴惊涯及时握住她的手腕,用煞气逼退了那股怨气,她现在恐怕已经被反噬吞噬了。

      “将军,多谢。”她闭着眼睛说。

      裴惊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样子狼狈极了,旧衫皱巴巴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还沾着泥,像只从泥地里捞出来的小野猫。

      可就是这只小野猫,方才握着那支笔,隔着重重宫墙,看见了常人看不见的怨气,算出了三个案子的共同点,推测出了凶手选人的规律。

      她说自己是个写话本的。哪个写话本的有这本事?

      “将军。”温雾靠在墙上,微微偏头看着裴惊涯,那双杏眼里映着跳动的烛光。

      “你姓裴。方才那位沈大人叫你裴将军。我总不能一直‘将军将军’地叫你,怪别扭的。”

      裴惊涯沉默了一瞬。

      “裴惊涯。”他说,“惊涛骇浪的惊,天涯海角的涯。”

      温雾再次闭上眼,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裴、惊、涯。

      一个行走在惊涛骇浪边缘的名字,像是早就注定了要过风口浪尖的日子。

      裴惊涯弯腰,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到温雾手边。

      温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手指,睁开眼一看,是一个被油纸包着的热乎乎的饼,面皮金黄,冒着诱人的香气,跟昨晚那个沾了泥的冷馒头简直天壤之别。

      她愣住了,抬头看向裴惊涯。

      裴惊涯已经直起身,走到密室门口。他背着光,面目模糊,只有肩甲上那只狴犴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吃饱了以后,好好睡一觉。”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地像是在下达军令,“明日卯时,查案。”

      随后,门被从外面关上。

      温雾抱着那个热乎乎的饼,怔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饼,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支笔——笔尖的暗红色光芒已经暗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沉睡。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捡了她那个沾了泥的馒头揣进袖子里,今天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饼放在她手边。

      这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被照顾了。

      温雾咬了一口饼,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但裴惊涯递过来的这个饼,把她所有的坚强都砸出了裂缝。

      她的哭声很低,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砸在饼上,顺着饼皮浸进去,咸咸的。

      哭着哭着,她又咬了一口热饼,面皮酥脆,里面的馅是肉末和葱花,咸香可口,是她三个月来吃过最好的一顿。

      她吸了吸鼻子,把饼吃了个干干净净。

      明天卯时,她要开始查案了。

      大理寺那股怨气比她之前遇到过的任何冤魂都要凶险强大,光靠她一个人绝对扛不住。但今天裴惊涯握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那股煞气的力量——它像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将所有试图伤害她的东西都挡在外面。

      如果有裴惊涯在,她或许真的可以写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门外,裴惊涯没有走远。

      他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双手环胸,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上。

      他听见了密室里传来的压抑的哭声。他知道她在哭,也知道她不想让别人听见,所以他只是站在廊下,守着那扇门,等她哭完。

      周漾从院子那头走过来,远远看见裴惊涯站在廊下,正要开口,被裴惊涯一个眼神制止了。周漾识趣地闭了嘴,站在三步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密室里的哭声彻底停了,门从里面打开,温雾走出来,眼圈微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看见廊下站着的裴惊涯,愣了一下。裴惊涯没看她,从她身边走过去,丢下一句话:“去住的地方看看,缺什么跟周漾说。”

      温雾“哦”了一声,跟着周漾走了。

      走出好几步远,她忽地回过头——裴惊涯已经走进了大理寺深处,玄色的披风在廊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温雾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笔尖那点暗红色的光又亮了起来,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终于开始跳动。

      它在期待什么?

      温雾握紧笔,跟着周漾走进大理寺准备的住处。安顿好后,她翻出自己随身的布包,从里面掏出几本写满字的本子,那是她为之前七个冤魂写的传记手稿。每一篇都工工整整,字迹清秀。

      都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半途而废。温雾拿起笔,蘸了墨,在新本子的第一页写下四个字:京城鬼案。

      然后她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给那个叫裴惊涯的记一笔,他今天管我叫“我的人”,这笔账迟早要算。

      写完了,她看看这行字,嘴角弯了弯,把本子收好,吹了灯。

      窗外月色朦胧,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温雾闭上眼,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入了梦乡。

      同一时刻,大理寺地下最深处的暗牢里,墙壁上的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黑红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渗出来,像触手一样在黑暗中蠕动,发出婴儿哭泣般的声音。

      被封了二十年的怨气,终于开始苏醒了。

      而明日,裴惊涯和温雾,将第一次联手踏入这片连鬼神都不愿靠近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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