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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式拜访 他低下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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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晏正式登门拜访,是在三日后的午后。
那日天色晴好,暮春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初夏的轻狂,晒得院中青石板微微发烫。沈鹤眠午睡方起,正恹恹地倚在窗边,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头昏沉沉的,像是泡在一团温吞的浆糊里。青砚在廊下煮水研茶,一边拿竹匙拨弄茶末,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觑着他家公子的面色,暗自琢磨着是不是该提前把今夜的药加一味安神的药材。
正想着,院门被人叩了三下。不轻不重,礼数周正。青砚去开门,片刻后领进来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只竹篮——正是那日墙头露脸的陆清晏。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襕衫,倒是比前两次见时齐整了许多,只是领口依旧没有束得严丝合缝,锁骨处一小片肌肤若隐若现。大约是走得急,额角沁了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边,他也不甚在意,大大方方地朝沈鹤眠拱手一笑:“沈公子,陆某今日正式拜访,不算冒昧罢?”
沈鹤眠从窗边站起身来,走到廊下相迎。他午睡后鬓发微乱,一根玉簪半松不紧地绾着,面色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站在日光下,整个人像是用最薄的定窑白瓷捏出来的。陆清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眼底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那速度快得像大夫扫过病人面色时的本能——随即被他那副惯常的笑模样掩了过去。
他将手中竹篮往石桌上一搁,揭开盖布,里头竟是满满一篮黄澄澄的枇杷,颗颗饱满圆润,皮上还带着细小的绒毛。“我院里那棵枇杷树,今年结得极好,一个人吃不完,落了满地也是可惜。”陆清晏说着,顺手拈起一颗,在袖口上随意蹭了蹭便递给沈鹤眠,“沈公子尝尝?”
青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家公子入口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仔细洗净、精心盛放的?他正要上前接过来说“我去洗洗”,却见他家公子已经伸出手接了那颗枇杷。
沈鹤眠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以他素日的性子,这样不拘礼数的举动,他纵使不皱眉,也绝不会接的。可眼前这人递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笑容坦荡而自然,仿佛他们不是方才认识三日的新邻,而是相交多年的旧友。鬼使神差地,他便接了。枇杷入手微凉,皮薄如纸,轻轻一剥便开了。果肉金黄,汁水丰盈,入口清甜中带着微微的酸。
“如何?”陆清晏问。
“极好。”沈鹤眠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的汁水,语气淡淡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陆清晏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笑得更灿然了些,自己也不客气地拽了张竹椅坐下,剥了一颗枇杷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在衢州时也种过枇杷,不如这一棵,大约是临安的水土好。不过比起我表姐种的还是差些——她在金陵,院子里好几棵枇杷树,每年熬的枇杷膏能甜掉牙。”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个寻常的亲戚,但沈鹤眠注意到他提起这位表姐时,剥枇杷的手顿了一顿。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青砚刚斟好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陆公子既入太学,不知师从哪位博士?”
“眼下在周博士门下挂了个名。不过太学那地方,”陆清晏摇摇头,语气随性得很,“三日里倒有两日不去,去了也是听些老生常谈。还不如自己在家翻翻书来得自在——这话你可别跟周博士说,他上回逮着我逃课,罚我抄了整整三天的《尚书》。”
沈鹤眠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秋闱在即,还是用些功为好。”自觉这话有些像老夫子训诫学生,便住了口。陆清晏倒不以为忤,将手中的枇杷核往槐树底下一丢,忽然正了正神色,语气认真起来。
“沈公子,那日在墙头闻见你的药香,回去后我翻了翻医书,心里大约有了些数。你若不嫌陆某唐突,可否容我为你诊一诊脉?”
沈鹤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前这个人,说是太学生,却能从一缕药香中辨出药材;说是衢州来的寻常士子,可那日他无意中瞥见的琴囊绣工,分明是江南织造的官制纹样,与眼前这张嬉笑自若的面孔怎么也叠不到一处。如今又主动请缨要为自己诊脉——他自幼见惯了人情冷暖,深知无事献殷勤者必有所图,可他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只看出了坦荡与关切。
或许,也有几分他读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陆公子费心了。”沈鹤眠放下茶盏,将手腕搁在石桌边缘,“请。”
陆清晏探过身来,将三指搭在他腕上。指尖微凉,触上皮肤的一瞬,沈鹤眠的脉搏不由自主地跳快了一拍。他垂下眼帘,盯着石桌上的一片槐花,暗自调匀了呼吸。陆清晏诊脉的姿势很稳,与方才懒散随性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微微偏着头,长睫半阖,眉间不经意地蹙起一道极浅的纹路。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明快的轮廓线条,从额头到鼻梁到下颌,像是一笔呵成的写意山水。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才收回手。沈鹤眠注意到他收回手时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大夫切到疑难脉象时下意识的反应。但他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只是比方才轻了几分。
“三岁那年得过一场大病,险些没保住。十岁前后又有一场大劫,大约是高烧不退,伤了肺经。此后便落下了咳喘的病根,每至换季便要发作,秋冬尤重。”他顿了顿,目光从枇杷上移到了沈鹤眠脸上,“沈公子这几日是不是觉得胸闷气短、午后乏力?”
沈鹤眠沉默了一瞬。陆清晏说的,竟与贺先生多年诊治下来的结论分毫不差,甚至更细致了些。贺先生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老供奉,行医四十年,有这份眼力不足为奇。可眼前这个不过弱冠之年的年轻人,竟也能从一次脉诊中说出这些来。
“陆公子果然精通医理。”他收回手腕,拢入袖中,语气依旧是淡淡的。
“精通谈不上,只是——”陆清晏欲言又止,忽然笑了笑,“家母身子不好,打小跟着学了些皮毛。不过沈公子这症候,若只靠眼下这方子,怕是不够的。”
他一面说,一面起身走到廊下的书案旁,毫不客气地拿起墨锭便开始研墨。青砚恰好端了茶出来,见状瞠目结舌——那墨锭可是他家公子平日最宝贝的一块松烟墨——正要出声阻拦,却被沈鹤眠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清晏研墨的手法很随意,磨了几下便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他写字的速度极快,笔锋却意外地漂亮,透着几分草书的率性,又兼有几分行楷的筋骨。沈鹤眠走到他身侧,低头看着那张素笺上一味一味药名铺陈开来,越看越是心惊。这些药的分量和搭配,与贺先生的方子大相径庭,却又自成一派,君药大胆,臣药克制,佐使之间竟颇有几分兵家派兵布阵的意味。他在其中一味药名下看到了一行极小的注脚——“江南卑湿,白术宜减量”,那字迹比正文更细,显然不是开方时写的,而是斟酌了许久才加上去的。
“这方子……”沈鹤眠抬起头,正对上陆清晏递过来的目光。
“先用五服,看看胸闷可有缓解。若见效,再调方子。”陆清晏将笔搁下,捻起素笺轻轻吹了吹墨迹递给他。
沈鹤眠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心中的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你究竟是什么人?可他终究是沈鹤眠,学会了在药石之间将一切情绪都熬成不动声色的习惯。他只是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多谢”。
陆清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咦”了一声:“这茶是龙井?水是虎跑泉的水?”
青砚在旁边藏不住自豪地插嘴:“这是我家公子特地让人从——”
“青砚。”沈鹤眠截住了他的话头。
陆清晏倒像是没注意到这个插曲,端着茶盏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前几日理箱子,翻出一卷范石湖的《吴船录》,是旧抄本,字迹尚可。我记得沈公子那日读的是《春秋》,不知对这类杂录可感兴趣?”
沈鹤眠的目光微微一亮。范成大的《吴船录》他早闻其名,却未曾得见,于他这样困于病中、不能远游的人而言,这类书便是一扇通向外界的窗。“如此,便叨扰了。”
陆清晏见他应得爽快,放下茶盏便起身道:“我这就去拿来。横竖今日无事,正好向沈公子请教请教经义。”他说罢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不一会儿墙那边便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夹杂着几声被箱盖砸了手的呼痛,和他自己满不在乎的笑声。
沈鹤眠站在廊下,听着墙那边乒乒乓乓的声响,忽然觉得这座安静的院落多了些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日光比方才更亮了些,风比方才更暖了些,连廊下那丛快要开败的荼蘼,似乎也重新精神了几分。
青砚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公子,这个陆公子不大对劲。才认识三天,又是诊脉又是开方,还要借书给您看。哪有人这样的?”
“或许吧。”沈鹤眠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药方,指腹轻轻摩挲过纸面,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青砚,你去查一查衢州陆家。”
青砚一愣:“公子是怀疑他……”
“不是怀疑。”沈鹤眠将那张药方仔仔细细地叠好,收入袖中,目光越过那道豁了口的青砖墙,望向那棵枝叶繁茂的枇杷树,“只是有些好奇。”他自幼与药为伴,深知对症下药固然不易,更难的却是辨症——那些最复杂的病症,往往表象与根由南辕北辙。而眼下,他觉得自己的心便像是一味辨不清的症状。陆清晏这个人,便像是一张看不懂的药方。
墙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陆清晏的脑袋又从豁口处冒了出来,一手举着一本泛黄的书卷,另一手端着一碟子不知什么东西,笑吟吟地说:“找到了。顺道把我早晨做的桂花糕也带来了,沈公子不嫌弃的话也尝尝?”
日影西斜,槐花的香气混着枇杷的清甜,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弥漫开来。沈鹤眠看着豁口处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忽然觉得今年的暮春似乎比往年要长一些。
那日的后半截时光便是在槐树下度过的。陆清晏带来的《吴船录》果真是个难得的善本,抄写者不但字迹端秀,还在书眉上随手作了许多批注,甚至还画了几幅山水小景——峨眉的月、巫峡的云、瞿塘的滩,寥寥数笔便跃然纸上。沈鹤眠翻着翻着便入了神,他自幼困于病,最远不过是从庐州到临安这一程水路,书中所记的那些险峰急流在他看来便如天外传说一般。
“读到哪了?”陆清晏坐在对面,翘着腿吃桂花糕,见沈鹤眠翻到一处批注停留良久,便探过身来扫了一眼,“哦,瞿塘峡。这地方我去过。”
沈鹤眠抬起头看他。
“十一岁那年随家中长辈去夔州。”陆清晏说着,目光难得地沉静下来,“在滟滪堆前亲眼看过。那真叫一个险,江心的巨石露出水面不过数尺,周围暗礁密布,漩涡有两三丈深,船家说掉进去便上不来。我们那艘船贴着崖壁走,艄公一篙子撑下去,船身都擦着石壁了,我在船头站着,伸手就能摸到崖上的藤蔓。”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鹤眠却听出了神。他看着陆清晏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的手。大约是真的走过远路、攀过险峰的手。
“那是什么样子的?”沈鹤眠问。他极少主动发问,此刻却忍不住。
陆清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意外他会有此一问,随即笑了笑,起身从书案上抽了一张白纸,又取了沈鹤眠搁在笔山上的那管小号紫毫。他将笔在墨海中略一浸润便开始画,画得极快,不消片刻便勾勒出一幅简笔山水。近处一叶扁舟,舟上船夫持篙而立,船头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两侧壁立千仞,崖壁上垂下藤蔓与古松;中间一道窄窄的江面,江心一块巨石凸起。线条粗犷,用墨却甚是讲究,浓淡干湿各有分寸。
“大约就是如此。”陆清晏搁下笔,歪着头看了看,“画得不好,沈公子莫笑话。”
沈鹤眠低下头看了许久。画是不错的,自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生猛之气,仿佛画中那江风真的能吹到脸上来。可是他看了那么久,真正看的却不是画,是画中那个站在船头的小小身影——那么小,那么单薄,站在万仞绝壁之间的一叶扁舟上,却是站着的。不是缩在船舱里,不是躲在长辈身后,而是站在船头,朝外看着。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活着的。
“沈公子?”陆清晏见他半天不言语,有些拿不准地唤了一声。
沈鹤眠回过神来,将目光从画上移开,片刻后才说了一句:“陆公子的画,很有生气。”这大约是他能说出的最直白的夸奖了。陆清晏却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褒奖,笑弯了眼睛,又拽过那张画来左看右看,末了提笔在画的一角添了两行字递过来。
沈鹤眠低头看去,上面写的是一联诗句——“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是刘禹锡的《竹枝词》。可陆清晏却只写了前三句,到“长恨人心不如水”便戛然而止,留了半句的空白。
“少了半句。”沈鹤眠说。
“那半句不好。”陆清晏把笔搁下,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不喜欢那最后一句。人心起波澜,不一定是坏事。”
沈鹤眠抬眸看他。日光已经西斜,变成了浓稠的琥珀色,将陆清晏的侧脸染成了暖金色。他正在吃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一点糕屑,模样实在算不上风雅,可沈鹤眠却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大约会记很久。
“陆公子学医,是哪一派的?”他忽然问。
陆清晏嚼着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端起茶盏喝了口茶顺了顺,才答道:“杂学旁搜,不成体系,让沈公子见笑了。”四两拨千斤,滴水不漏。
沈鹤眠没有再追问。他将那张画和书一起还给陆清晏,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今日叨扰陆公子了。天色不早,陆公子也该回去用晚饭了。”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陆清晏倒也不恼,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糕屑,朝沈鹤眠拱了拱手:“那陆某便先告辞了。枇杷还多得很,沈公子记得吃,放久了便不新鲜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在暮色里淡了些,变成了另一种沈鹤眠读不太懂的神情。“沈公子,那张方子,请务必试试。”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着什么措辞,终究只是说了一句,“你的病,不是没有法子。”说罢便转身出了院门,竹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青砖墙的豁口处。
沈鹤眠独自坐在槐树下,坐了许久。青砚来掌灯,见他家公子神色比往日要凝重几分,便没敢多问,只轻手轻脚地换上了刚熬好的药。沈鹤眠端起药碗,低头看着那浓黑的汤汁,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一饮而尽。他想的是陆清晏方才那句话——“你的病,不是没有法子。”贺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可贺先生说的是“好生将养,尚可延年”。而陆清晏的语气,分明是在说“可以治”。
他是什么人?一个太学生,如何能有这样的医术?一个衢州来的寻常士子,如何能有这般见识、这般谈吐、这般不卑不亢的底气?沈鹤眠将碗中药缓缓饮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路滑到喉间,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在想——陆清晏这个人,究竟是一个坦荡的赤子,还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谜?又或者,两者皆是。
晚风穿过豁口,送来墙那边隐约的琴声。这次弹的不是《潇湘水云》,而是《阳关三叠》。曲调比上一回沉静了许多,指法也流畅了不少,像是弹琴的人把心里的什么地方打开了,琴声便也跟着舒展了。沈鹤眠靠在竹椅背上阖上眼睛,在琴声里听着风穿过槐树的声音,听着青砚在廊下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听着远处临安城隐约的市声和人语。
他想,他大约会去试一试那张方子。
不是为了治病。只是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