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我还是选毛孩子》几冬听

2、02 “你把我当

　　隔天早上，林厘槿蹲在路边掰火腿肠。

　　一只橘白流浪猫缩在老小区绿化带的冬青丛底下。毛色脏得几乎统一成灰色，左后腿拖在地上，脚掌不敢沾地。

　　林厘槿蹲了五分钟，猫才从冬青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她把火腿肠掰成指甲盖大的小块，放在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位置。
　　猫吃一口，退一下，再吃一口，再退一下。最后一块放在脚尖前面，猫犹豫了很久，终于瘸着挪出来。

　　她没急着抓。等猫吃完，才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罩上去。猫在后腿被碰到的时候挣扎了一下，林厘槿隔着衣服按住它，一只手从腋下托住前半身，另一只手护着那条伤腿。动作很熟，她做过很多次了。
　　猫被她裹成个卷，只剩脑袋露在外面，耳朵压平了。

　　“行了别骂了。”

　　她把猫塞进帆布袋。袋子是防水的，平时她装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今天里面只放了瓶矿泉水，正好空着。
　　猫在袋子里又呜了一声，她把拉链留了条缝，手指探进去慢慢挠它的头顶，猫渐渐安静了。

　　她掏出手机看时间，九点十分。今天下午两点有个通告，给一个男团成员画录制妆。

　　上午她本来打算去工作室补几份方案，现在得先拐去救助站。

　　她扫了辆共享单车，帆布袋挂在车把上。骑快的时候袋子一晃一晃，猫的粉色肉垫从拉链缝里伸出来搭在袋沿。

　　城东这家救助站在一条巷子深处。门面不大，蓝色卷帘门拉上去一半，门口挂了块褪色的木牌。

　　林厘槿认识这里快七年了，从高中起捡到受伤的流浪猫狗都往这儿送。站长姓周，人很和善。

　　她把车靠墙锁好，抱着帆布袋往里走。

　　走了两步，脚步慢了。门口停着辆黑色保姆车，车身擦得锃亮，车窗贴着深色膜，跟斑驳掉皮的墙面摆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车轮底下压着几片枯叶，看样子停了好一阵。林厘槿多看了两眼，这种车不该出现在这条巷子里。

　　她侧身从车和门框的缝隙里挤进去。

　　救助站里面很安静。前台没人。林厘槿喊了一声“周姐”，没有人应。

　　她往里走了几步，消毒水味混着猫狗的体味扑面而来。走廊两边是隔间，左边犬舍右边猫房。犬舍里有几只狗趴在笼子里，看见她摇了摇尾巴。

　　猫房的玻璃门半开着，里面有个人。

　　林厘槿看着背影，第一眼的感觉只有高，黑连帽衫，帽子拉得严严实实，脸上还戴着黑色口罩，从头到脚裹得比冬天怕冷的老太太还严实。

　　他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个航空箱，手伸在里面拨弄什么。

　　林厘槿走近一步，看见那人从航空箱里拎出一只猫。是只虎斑，三个月左右，被他掐着后颈提起来。猫四脚悬空，尾巴夹着，眼睛瞪得溜圆。
　　他另一只手去摸猫的肚子，手指探进后腿之间，翻过来看。然后把猫放回去，又用同样的手法拎起第二只，动作不快，力道看着也不重，重点是太熟了。

　　林厘槿眉头皱起来。
　　她见过这个动作，去年网上有个暗访视频，曝光了猫贩子收猫的手法，就是现在这样，掐着脖子拎起来，翻个个儿，看一眼，丢进笼子。

　　眼前这个人，一身黑，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开什么车不好开那种车，还停在门口。

　　林厘槿四处看了看，发现并没有工作人员。她把帆布袋往肩上拢了拢，推门进去。

　　“你在干什么？”

　　蹲着的人转过头来。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色很深，睫毛长，那双眼睛看见她的时候眨了两下。

　　“你谁？”隔着口罩，声音有点闷，声线倒是低低稳稳的。

　　林厘槿盯着他手里那只猫，“放下来。”

　　那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猫，“它后腿有点……”

　　“我说放下来。”林厘槿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没拔高，但声音里的情绪变了。帆布袋里的橘猫感觉到她身体绷紧，探出脑袋，耳朵竖起来。

　　那人把猫放回航空箱，动作比她想的轻，手掌托着猫的屁股慢慢放下去，手指抽出来的时候还顺便挠了一下下巴，虎斑猫眯了眯眼。
　　然后他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林厘槿才发现这人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一米六八，看他得仰着脖子。

　　“你是来收猫的？”

　　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眨了眨，眉尾往上挑了一下，幅度极轻。

　　“收猫？”

　　“这个救助站不卖猫。”林厘槿的语气平铺直叙，“你要买品种猫，出门左转三公里有宠物市场。”

　　那人偏了一下头，手指伸到口罩鼻梁根的位置，抵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气音，像一个人没忍住笑，又硬生生把笑声咽回去，只漏了一点气出来。

　　“你觉得我是猫贩子。”
　　陈述句，他甚至不是在问。

　　林厘槿没回。她看了一眼航空箱旁边的工作台，台上放着记录本，翻开着，上面写着日期、猫咪体征、状态备注，字迹一笔一划。

　　“你翻猫的手法，”她说，“跟猫贩子一模一样。”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口罩摘了。

　　林厘槿看着他的脸，大脑空了一拍。
　　她知道这张脸，全国人民都认识。商场外墙的巨幅腕表广告、地铁站扶梯海报、手机开屏推的那个综艺图。
　　谢弋嘉，原本是只存在在荧幕上的大明星，昨天还听人说过他的花边新闻，此刻正站在救助站猫房里，和她说话。

　　“谢老师！”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周敏端着一盆狗粮小跑过来，看见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里面，中间隔着航空箱，气氛明显不对。

　　“哎，小槿？你们……怎么了？”

　　林厘槿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谢弋嘉先说了：“周姐，你跟这位解释一下。”他把口罩折好塞进口袋，语气平平的，“我说她不一定信。”

　　周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厘槿一眼。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以为他是猫贩子？”

　　林厘槿深呼吸了一下，“他在翻猫，我一着急就……”

　　“那是在检查身体！”周敏笑得盆都快端不住了，“谢老师在我们这儿做义工快两年了。每个星期都来，今天早上七点多就到了，给狗洗了澡又把猫房的饮水器拆开清洗。你把他当猫贩子？他比我还操心这些猫。”

　　林厘槿转头看了谢弋嘉一眼。谢弋嘉没看她，蹲下去把航空箱的门关好，锁扣推到位，伸一根手指从铁网缝隙里探进去。

　　刚才被他翻过的那只虎斑幼猫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指节，动作很轻。

　　“抱歉谢老师，我误会了。”林厘槿说。干脆利落，错就是错。

　　谢弋嘉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事，你判断力很准。”他顿了顿，“翻猫的手法是周姐教的，我学了两次，不太规范。”

　　周敏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学得快着呢，洗笼子也比别人认真。你家这只猫怎么了？”

　　林厘槿回过神来，把帆布袋放到台面上拉开拉链。“路上捡的，左后腿伤了。”

　　周敏把橘猫抱出来，猫很不情愿地哈了一口气。林厘槿伸手按住它的爪子，拇指揉了两下肉垫，猫挣扎了两下就瘫了。

　　周敏摸了摸猫的腿，说不严重，应该扭伤，又问从哪儿捡的。

　　“花家地那边。”

　　“又是那片。上周有人扔了整整一窝在花家地。”周敏叹了口气，“放这儿吧，我下午带它拍个片子。”

　　林厘槿说了声好。她把帆布袋重新叠好，拍了拍上面的猫毛，准备走。
　　转身的时候，谢弋嘉正好从笼子前面站起来。他抬手把滑下来的袖子重新撸到手肘，手指抵了一下鼻梁。

　　林厘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总觉得这个动作她好像在哪见过。谢弋嘉抬起眼，正好跟她视线碰上。

　　林厘槿斟酌着开口，怕一不小心再次冒犯这位顶流：“抱歉打扰一下，请问您的高中是不是临宁一中？”

　　谢弋嘉的手指停在鼻梁上，指尖轻微收了一下。“是。”

　　“是17届的吗？”

　　“……是。”

　　林厘槿点了下头，“看来没记错。我也是那届的，只不过是二班。”

　　“我是三班的。”谢弋嘉自觉补充。

　　林厘槿觉着太干了，解释了一句，“刚才实在没认出来，您遮得太严实了。”

　　“嗯。”

　　“口罩帽子一起上。”

　　“不然被发现。”他说，语气平平的。

　　林厘槿理解，顶流在救助站被发现，后果就是这里再也不用开门。她没再多问，说了句再见，下午还有通告。

　　她走出猫房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到了巷子那头，照在保姆车的车顶上反出白花花的光。

　　她扫开单车骑上去，蹬了两圈，风把碎头发吹到眼角。快到巷口的时候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还是只拉上去一半。

　　她转回头，继续骑车。阳光晃在眼皮上。

　　原来谢弋嘉是三班的，离他们班就隔了一个墙壁。她模模糊糊记得有这么个人，课间操站队的时候偶尔见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印象。

　　到了巷口拐角她停下等红灯，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微博消息通知，按掉屏幕塞回口袋，踩下脚蹬继续往前骑。下午的男团成员听说不好画，得提前准备，脑子里装不下别的。

　　骑出去两个路口她才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她刚才是把谢弋嘉当成猫贩子拦下来质问的。

　　行吧，离谱。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