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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枯井 “你那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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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时候多大?”宁辞秋问。
“十八。”顾渊说。
“十八岁就去打仗了?”
“那个年代,十八岁已经算晚的了。”
宁辞秋想了想,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她想听这个历史老师要怎么圆这个故事,眉眼弯弯等着他继续编。
她给自己续了一点花茶。
壶嘴倾下来的时候,桂花的香从壶口冒出来,淡淡地挂在空气里,又散了。
顾渊看着那股淡香散掉,想起另一种气味。
秦人不常喝桂花茶。
秦人喝椒酒——花椒和黍子酿的,辛辣,喝一口舌头会有点发麻。
而军中更差,军中只有一种酒,叫“醪”,发酵不完全的浊米酒,浑得像泥汤。
顾渊第一次喝醪是十五岁,在咸阳西郊的校场上,由他父亲递给他的。
那天他呛到了。
他父亲笑话他,说你这小子将来要带兵,连醪都喝不下去,还能干什么。
——那时候父亲还在。
……
秦王政十六年,关中。
卫峥十八岁这年,父亲已经死了两年。
他父亲死于军中瘴气。
肺病多年,硬撑着去伐韩,回来时躺在车里一路咳血,进城门的时候咽了气。
父亲入土那天,咸阳似乎是下着雨的。
卫家是秦国下层军功贵族,父亲一生没做到将,只做过几任都尉。
但他走那天,校场上的老兵来了五十多个,每人替他洒了一杯醪。
酒浇在湿土上,冒起一层薄白的气。
卫峥哭不出来。他站在坟前,十六岁,身上的孝服被雨水打透,贴在身上冷得像铁。
父亲下葬后的第三天,王翦来到家里。
王翦那年五十出头,已经是秦国最倚重的老将。
他进门没寒暄几句便问道:“你父亲的兵书读完了吗?”
卫峥说读完了。
王翦说:“背一段《司马法》的《仁本》。”
卫峥背了。
王翦听完,不置可否。
他站起来,拍了拍卫峥的肩膀,说:“你父亲跟我说过,你这孩子不像将门的。他说你爱看《墨子》。”
卫峥没说话。
“《墨子》好。”王翦说,“兼爱,非攻。挺好。但是秦人不读《墨子》。”
“……”
“你今年十六。再过两年,王上要伐赵。”王翦看着他,“到时候你到我营里来。”
卫峥想说我不想去。
“是。”
但他只能说是。
——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生不会属于自己。
他父亲留给他一个“卫峥”的名字、一身读过的书、一副练过的武艺、一个军功贵族的姓氏。
这四样东西合在一起,开的是通往军营的门。
他母亲不在了,生他的时候难产死的。他也没有兄弟。
家里除了他和几个老仆,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父亲坟前想过一次——如果他这一走,战死在外面,这个家就断了。
后来他在战场上想起这一幕,经常觉得好笑。
他以为自己担心的是断后。
他真正怕的,是自己就这样走下去,再也回不到一个安静的屋子里读一卷书、听一会儿雨。
……
到了春天,卫峥便满十八岁了。
他还没出征,王上伐赵的命令还没下来。
他那几个月里每天上午去校场练刀,下午回家读书。
读什么书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读一会儿就走神。
走神的时候他会抬头看院子里那棵槐树。
槐树比菩提长得快,他家那棵是他父亲年轻时种下的,那年春天已经开花。
槐花的味是甜的,甜里带一点青草气,晒干了可以煮水喝。
三月的一个傍晚,他从校场回来,路过西郊的山林。
按以往他不会走山路,弯弯绕绕,只是空费一些脚程。
但那天他多走了几步,就是想听一会儿鸟叫。
秦地的山林春天很吵。
布谷从早叫到晚,画眉在枝头打架,鹰在更高的地方盘旋,影子扫过林间的土路,一掠而过。
卫峥走在路上牵着马。马蹄踩过松针,发出一种轻微的簌簌声,混在鸟叫里,化作一层薄薄的底音。
然后他听见一种不太对的声音。
很轻。细细的、断续的、像小孩子抽气的声音。
他停下来。
鸟叫还在继续,山风还在继续。
那种抽气声的位置他定下来了——左手边大约三十步远,在一丛灌木后面。
他把马缰系在树上,走过去。
灌木后面是一个旧的捕兽夹。
夹子上夹着一只小白狐。
那狐狸很小,比他见过的任何狐狸都小,大概三个拳头那么大。
一身白毛被血浸得斑斑点点,后腿被铁夹咬住,夹齿深深扣进去,骨头大概是断的。
它看见他过来,没有挣扎。
只是抬头看他。
卫峥在离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从腰间取下一把短刀。
他打猎十几年,遇到过这种情况无数次。
掉进夹子的小兽多半活不了,最仁慈的做法是一刀了结。这一刀刺准了,从喉管下去,血一下就能喷出来,会让小兽当场没有知觉。
他握着刀蹲下。
那只小白狐看着他。
它没有叫,没有呜咽,也没有躲。它的眼睛在夕阳下是琥珀色的,瞳孔是竖的一条缝。
它的眼睛里有泪珠,一串一串往下掉,把脸颊的白毛洇湿了一小片。
卫峥的手停住了。
他这辈子看过很多东西。他看过战场上的尸体,看过瘟疫里烧焦的屋子,看过被秦律处死的罪犯在木桩上挣扎。
他也没掉过眼泪。
一只小狐狸掉眼泪,他第一次见。
他蹲在那里,看了那狐狸很久。狐狸也看他。
林子里鸟叫声渐渐稀了。
太阳往下沉,光从橘黄变成淡红,又变成一种近乎紫的颜色。
风从林梢穿过来,带着一点凉气,吹在卫峥手背上,起了鸡皮疙瘩。
他把刀收了回去。
然后他伸手去掰那个夹子。
夹子是猎户留的,用了老铁,松齿很紧。
他掰了三次才把夹齿撑开一条缝。
小白狐的腿从夹子里抽出来的时候,血滴下来一串,滴在松针上,一粒一粒。
他把它抱起来。
它比看起来还轻。
他能感觉到它胸腔的起伏,很快,很急,像一只在他手掌心里快要停的小鼓。
“小东西,”他低声说,“你怎么这么傻。看见人也不跑。”
他把它裹进自己的外袍里。
外袍是粗麻的,虽然又硬又不软和,但总比山里的夜风强。
他抱着它往家走。马在后面跟着,蹄声踏在土路上一下一下。
天已经快黑了,山林里有风拂过叶子的声音,有远处一只夜枭的叫声,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怀里那只小东西非常快的、非常轻的心跳。
这一路上他没再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抱回家。
他只是觉得,这只小狐狸要是死在他刀下,他这辈子会做噩梦。
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老仆从灶房出来,举着灯。灯照在卫峥怀里的东西上,老仆愣了一下。
“少主——”
“烧水。”卫峥说,“再去药柜取一把止血的草药,捣烂。”
“少主,这是狐狸。”
“我知道。”
“狐狸会成精的,害人……”
“那它成精的时候自己会走。”卫峥说,“现在它走不了。”
老仆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进灶房去了。
卫峥把小白狐放在自己房间的榻上。
炉火升起来,屋里暖了一点。
他用温水把它后腿上的血洗掉。
血里有股腥气,混着一点铁锈味,闻久了会让人犯恶心。
他屏住呼吸,洗到一半的时候小白狐疼得呜咽了一声——那是它第一次出声,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他停下来。
“如果太疼就叫出声来。”他说,“没事的。”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对一只狐狸说话。
狐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他记了很多年。
……
“你给它起了名字?”宁辞秋问。
顾渊从回忆里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窗外。
长京的天已经开始暗了,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早就不见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染成一种微黄的颜色。
“嗯。”他说。
“叫什么?”
顾渊嘴角动了一下。
“雪团。”他说。
宁辞秋笑了:“这是什么名字。听着像只小猫。”
“它就长得像一团雪。”顾渊说,“浑身都是白毛,窝成一团的时候,没有头没有尾,就是一团。”
“那后来呢?”
“后来我养了它三个月。它的腿长好了,我就把它放回山里去了。”
“……就这样?”宁辞秋有点失望,“这也算一个前女友?”
顾渊笑了。
“不算。”他说。
“那你讲它干嘛?”
“铺垫。”
“铺垫?”
“嗯。后面会用到。”
宁辞秋盯着他看了两秒。
“顾老师,”她慢慢说,“你讲故事还挺会卖关子。”
“谢谢夸奖。”
“这不算夸。”
“那你当我没听见。”
宁辞秋笑了。
她捏了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杏仁酥是刚才那个扎双丸子头的小姑娘端上来的,放在瓷盘里,还是热的,上面有一层浅浅的糖霜。
酥皮裂开,糖霜化在舌尖上,杏仁的香气从齿间冒出来。
她眯了一下眼睛。
“好吃。”她说。
“嗯。”
“你们店里的点心师傅也是一绝。”
“是不错。”
“你继续讲。”宁辞秋说,“后来你把小狐狸放回山里,然后呢?”
顾渊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眼角的余光里,雪团那个双丸子头的小背影还在吧台后面,一本正经地擦着一个本来就不脏的杯子,但两只耳朵尖着在听。
他装作没看见。
“然后,”他说,“过了两年,王翦派人来我家了。”
“……王翦?那个王翦?”
“那个王翦。”
宁辞秋顿了几秒。她抬起手,用食指指了指他。
“顾老师,”她说,“你到底是学历史出身还是中文系的?”
“为什么这么问?”
“你讲故事的切入点很专业。”
“谢谢夸奖。”
“这也不算夸。”
“那你当我没听见。”
宁辞秋翻了一下白眼。
她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双手撑在桌边:“好了好了,继续,别打岔。你十八岁,王翦已经盯上你了,然后呢?”
……
秦王政十八年,邯郸城外。
卫峥二十岁那年,随王翦伐赵。
伐赵一共打了三年。
第一年拉锯,第二年围城,第三年赵国内乱,郭开进谗,李牧被杀,赵军败得很快。
邯郸破的那天,卫峥是先登的几个人之一。
城破的时候是冬天。
邯郸城里的雪都是灰的,因为空气里全是烟。
城里每一条街都有尸体,被雪盖住半截,半截露在外面。
露在外面的那半截冻硬了,像木头。
卫峥骑马穿过内城,马蹄下一直有脆裂的声音,也不知是那具冻硬的尸体被踩过去的响。
他到二十岁那年,已经见过这种东西很多次了。
他进赵宫的时候,王翦坐在一张椅子上等他。
王翦已经很老,头发几乎全是白的。
他看见卫峥进来,点了点头。
“卫峥,”王翦说,“你父亲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会很高兴。”
“……”
“你打得好。”王翦说,“比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好。我十八岁那年,还在校场练箭呢。”
卫峥低下头。
“将军,”他说,“我有件事要跟您说。”
“嗯?”
“这场仗结束后——”卫峥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辞军。”
王翦抬起眼。
他看了卫峥很久。赵宫的大殿里烧着几个火盆,火光把王翦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殿外远处还在传来喊杀声,士兵在清理最后几处抵抗。
“为什么?”王翦终于问。
“……我不想打仗了。”
“因为邯郸?”
“不全是。”
“那因为什么?”
卫峥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他说,“我总做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父亲。”卫峥说,“他每次都在一间屋子里。屋子很小,只有一盏灯、一张桌子、一卷竹简。他坐在桌子后面看书,看得很认真,看见我进去,抬头冲我笑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
“我想要那样的一间屋子,将军。”
王翦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卫峥面前,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王翦的手很重,压得卫峥的肩膀往下沉。
“卫峥,”他说,“你这话,我替你压在这里,不会让王上知道。你记住——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
“将军——”
“你父亲给你的那副肩膀,还没到能卸下担子的时候。”王翦说,“再给我三年。三年之后,魏、韩、燕、楚都平了,天下定了,你想读什么书、开什么塾、种什么树,都随你。”
卫峥没说话。
“三年。”王翦又说了一遍。
卫峥点头。
他那时候相信了。
他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后来王翦说的三年变成了五年、十年;
后来他活到秦始皇称帝,也没读上他想读的书;
后来他在称帝前夜被人从背后抱住,一柄匕首在他肋上划过。
他这辈子都没有坐进王翦说的那间小屋子里去。
……
秦王政二十年,大梁城外。
伐完赵,卫峥没能辞军。
王上直接下令调他去王贲营里,参与伐魏。
他那一年二十二岁。
魏国的都城叫大梁,在黄河南岸。
大梁城最难打。
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外面有护城河,里面有信陵君当年留下的防御工事,还有魏军最精锐的武卒。
王贲看了三个月地形,最后想出一个办法:
引黄河水灌城。
这个办法很狠。
魏国人在大梁住了两百年,大梁城里住的是人,不仅仅是兵。
引水灌城的意思是——连兵带人,一起泡死。
王贲把这办法报给王上。
王上批了“可”。
卫峥那时候在王贲帐下做前军别部司马。
他接到命令的那一天,在自己帐里坐了一夜。
那一夜他又做了那个梦。
屋子,灯,桌子,竹简。
父亲坐在桌后面看书,看见他进来,抬头冲他笑一下。
他醒来的时候,帐外已经有士兵在集结。天还没亮。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土气——黄河的水要来了。
他穿上甲胄,出了帐。
那天他没说话。
黄河水从上游决口,冲到大梁城下,用了三天。
三天后大梁城的城墙开始塌,塌了一段又一段。
城里的人拼命往城外游,游不出来的,就淹死在了城里。
仗打到第十天,王贲下令入城。
卫峥领一支偏师,走城南。
城南那片原来是大梁的民坊。
他进去的时候,水已经退了一半。
泥地里到处是东西——破的桌椅、泡烂的衣服、漂浮的草鞋、死掉的鸡鸭、还有尸体。
尸体大多泡发了,白白胀胀。
空气里混着很多种味道:潮土味、烂木头味、尸体发酵的味、以及一种更淡的、甜的、让人恶心的味道。
他骑在马上,嘴里含着一片生姜。
生姜是军里备的,压恶心用。
他带着士兵清理街巷。
按王贲的命令,这一带要检查有没有活人、有没有漏网的魏军。
他不需要士兵杀人——这里已经没有人可以杀了。
他们走到一个塌了一半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口井。
井还完整,井口用石头圈着,没倒。
井边上有一截烧焦的梁木,是从民房上塌下来的。
旁边的泥地上有三具尸体,都是大人,两女一男,估计是一家人。
他的士兵在院子里翻找,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带走。
按秦律,士兵可以拿战利品。卫峥没管。
他骑在马上,背对着井,看着远处水汽蒸腾的城墙废墟。
然后他听见一种声音。
很轻。细细的、断续的、像小孩子抽气的声音。
——跟山林里那只小白狐掉进夹子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下了马。
他走到井边。
井里很深。
井底已经没有水了,大概是被大梁城的水位变化吸干了,只有一层淤泥。
淤泥上蹲着一个孩子。
一个女孩。
看起来七岁,也可能十二岁。
又瘦又脏,分不出年纪。
头发全是泥,糊在脸上。
她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单衣,衣服下摆撕开一半。
她听见上面的声音,抬起头。
卫峥看见她的眼睛。
一双黑色的、瞳孔收得很紧的眼睛。
她把自己藏在最深处,只留一层眼白当甲壳。
那种眼神他认得。
他在一只夹在铁齿里的小白狐眼里见过。
不同之处在后面——小白狐的眼里有泪。
这个女孩的眼里没有。
她的右手攥着一样东西。
攥得很紧,骨节发白。
她的左手腕上有一道血。血已经结了痂,划痕也有些日子。井底淤泥里混着一片碎瓷,显然是她自己捡起来划的。
她听见秦军进院子的声音,自己划的。
卫峥在井边蹲下来。
井口的石头很凉,贴着他的手心。
他没说话。
他们对视了很长时间。
井底女孩的胸腔起伏很快,一下一下,像一只在他手掌心里快要停的小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