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初响》归欢入林

2、情来 席先生

　　强烈且规律的震感自枕边传来，温昭凝眯着眼抓起手机。

　　是闹钟，八点四十五，提醒她该起床了。

　　她摁掉闹钟，内心默想今天兼职的流程，强迫自己清醒。

　　室友都还没有醒，她轻声收拾，走出宿舍已经九点十五分，比预估多花了五分钟用来画淡妆。

　　周末的空气似乎比上课时新鲜。

　　阳光明亮，平时上课途中没有注意过麻雀的叽叽喳喳，现在却听得真切。
　　路边树枝上冒出一点橙。

　　温昭凝低头看了眼时间，还充裕，便凑近瞧：四小瓣花，是丹桂。
　　桂花开了，怪不得这么香。

　　树下有一团黑白的东西在动。她一顿，低头看去，是一只小猫正往上扑，拍打着垂下来的树枝。一拳一拳结结实实打在树干上，声音发闷，可见力气十足。
　　尾巴翘得高高，黑白相间，很眼熟。

　　她觉得这是一只斑马小猫。

　　路过一家早餐店，酱香饼的鲜香味拼命地往她鼻子里钻，太过诱人。
　　她点开余额，一番纠结后，还是没有忍住。

　　四元酱香饼的香味，伴随她走了一路。

　　九点三十五，她推开“We’re Open”的门，浓郁熟悉的香味重新将她围住，她往里看去，桌中央的花，不就是出门时看到的丹桂吗？

　　“来了？这么早？”
　　温昭凝回过神，店长已经站在她身旁。

　　她身形修长，穿红色衬衫。袖口被她向上翻折了两道，刚好卡在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皙紧实的手腕。领口解开一颗，锁骨凸起。

　　眉眼锐利张扬，好在脸上总带着笑，否则太有侵略性。

　　“店长好，我想早点来试一下衣服。”温昭凝如实说。

　　“好，跟我来。”

　　吧台后的隐形门被弹开。

　　“这里是员工的更衣储存室，你的位置在最里面，已经挂好名字，衣服在柜子里。”

　　温昭凝走进去，关上门，打开柜子，拿出工作服。
　　衣服的面料丝滑，剪裁细致，版型也恰到好处。
　　但腰间偏大，还好中间有系腰带，不然走着走着裙子要掉了。

　　九点四十五。
　　“周末下午四点到晚上七点，每半个小时演奏一次钢琴曲，这个时候人多，传菜的时候留心脚下。”

　　店长领她走到钢琴旁：“前边是三间包房：玫瑰、莲花和郁金香。”
　　“每个卡座上有对应的花名，你主要负责把餐品按照标签送到对应的卡座，并且报餐品名称。具体的稍后有人来教你”

　　“还没到十点，你先去更衣室休息一下，十点会有人来叫你。”店长语气柔和，简单介绍完便回小房间。

　　温昭凝转身去更衣室，随意挑个椅子坐下。

　　恰好这时，宿舍群发来一条消息。
　　安檀：[怎么样，开始上班了吗？@温昭凝]

　　温昭凝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二，放松身体后回复：
　　[还没上班呢，我现在在更衣室坐着，店长让我十点再出门（害羞）]

　　随手拍了张更衣室的环境图，发到群里。
　　安檀秒回:[看起来不错，加油！我们在宿舍等你回来。]

　　她回到主页面，往下翻到母亲的聊天框，消息还停留在那天凌晨。

　　忽然她有一种冲动，想告诉母亲，自己已经在赚钱了。

　　手指悬浮在上空，心中另一个声音打断她：你又想被骂吗？

　　门被扣响。

　　她抬起头，眨眨眼迅速收敛情绪，微笑着站起来。

　　“是温昭凝吗，店长让我来带带你。”
　　来的是个很清秀的姐姐，眉眼温婉，面若桃花。

　　在季绾详细介绍时，她边听边偷瞄。

　　季绾拿出一本菜单和座位图：“你用半个小时熟悉一下。”

　　“另外我们这包饭，兼职员工下午一点用餐，每天吃的都不一样，还不知道今天吃啥呢。”她笑了笑，“快去看吧。”

　　温昭凝望向她的笑容，觉得刚冒出的难受被驱散了大半。
　　她特别像，像外婆喜欢做的桂花糕，糯米粉的细腻和桂花蜜的香甜，蒸出来时热气腾腾，糕点软糯清甜。
　　季绾就像桂花糕，热诚、心细还温柔。

　　温昭凝接过两个本子向吧台走去。吧台小哥早已收到指令，拉出小板凳示意她坐下。

　　她谢过后，翻开菜单，封面是绸缎，正中写着秋季。
　　烫金的两种文字配上浮雕图片，菜品旁边写明价格，每道菜品下还体贴地标注主要食材。

　　一份龙虾浓汤，九十八元。

　　温昭凝深吸一口气，在S市，这个价格很正常。

　　她花了约莫半个小时看完两本内容，季绾正好也来找她。
　　得知温昭凝熟悉后，便让她先传几个菜，上手试试。

　　传餐口贴着每桌的点菜情况和已上餐品，窗口从里推出一碗汤，搁在托盘上，旁边还有标签“M8向日葵桌—南瓜栗子浓汤”。

　　温昭凝端起，扫视一圈，虽然记得差不多，但还是有一瞬间的慌乱。

　　她吞咽口水掩饰紧张，走向前方，将餐品轻放至桌面上：“南瓜栗子浓汤，请慢用。”
　　没送错，她松了口气。

　　“这就是流程，来这的顾客基本不会找茬儿，上完后你就站在传餐口等着，顾客要东西啊，催餐什么的都有前方服务员，你不用管。”季绾满意地点点头。

　　温昭凝低头咧嘴，她喜欢被认可的感觉，耳尖悄悄红了，不好意思地开口：“谢谢夸奖啦。”

　　“不客气。”季绾莞尔一笑，眉眼间恬静温柔。

　　中午十一点，五桌客人。
　　单子少，人手多，一点也不会出现来不及的情况，还挺闲的。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桌，一直到下午一点也没感觉累。
　　季绾提醒她吃饭时，两人加上微信。

　　今天的员工餐是小碗龙虾蘑菇汤，三种不同口味的小食和一碗牛肝菌烩饭。
　　这些餐品的价格温昭凝都了解，她随意一算，午饭相当于吃掉自己一天的工资。

　　米饭偏软糯，牛肝菌霸道地鲜美，帕玛森咸香夹杂其中，口感层次丰富。

　　价格和口感味道都令人咂舌。

　　下午两点准时上班，零零散散只有些甜品和果汁的单子，不忙也不闲恰到好处，还可以走两步消化吃撑的肚子。

　　四点到了。

　　穿金色旗袍式礼服的姐姐坐在钢琴前，纤细的手落下。钢琴被唤醒。暖光下的钢琴师，仿佛也由内而外地发出金色光芒。

　　《秋天的回忆》流淌开来，温昭凝失神地凝望着。

　　她在想，如若小时候没有放弃钢琴会是什么样呢？
　　这个想法刚出来，就被掐断，她不想再被母亲每日每夜地催促练琴。

　　传菜口推出栗子黑巧马卡龙和桂花酒酿冰奶，温昭凝端起托盘。

　　钢琴曲舒缓，像秋日暖阳照在她身上，那般惬意。

　　M11号桌兰花，温昭凝脚步微顿，是他，是那天她多看了两眼，又出现在她脑海里的男生。

　　今天穿的是黑色衬衫，肩宽背挺，还是那副金色边框眼镜。

　　在温昭凝瞥向他时，恰巧，他也在看她。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温昭凝呆愣，又迅速移开视线，介绍餐品。

　　才说几个字，她忽然间卡壳，内心演练过无数遍，在他的注视下都化为心脏的加速跳动。

　　“呃——桂花酒酿冰奶，请……慢用。”

　　“好，谢谢。”

　　她慌乱转身，没来得及听清他说的话，眼睛便瞄到一抹粉色。
　　慢走几步，不敢相信地回头望去，粉色竟然是他的耳朵，还在逐渐加深。

　　她慌张地拿着托盘要离开，不敢再想他发红的耳朵和自己不正常的心跳。

　　身旁服务员路过她，对着男生说:“席先生，今天还是老位子啊。”

　　温昭凝没有听见，耳边全是头一次犯错后如雷的心跳声。

　　等她回到传菜口，男生的呼吸逐渐平缓，他揉了揉红到发烫的耳朵，手掌贴上心跳加速的胸口，感受它剧烈地震动，怀疑是不是午饭吃少了，饿得太久，产生心悸。

　　他再次望向女孩，两人又对视上。

　　他倏地转头，心跳再次变快。左手袖口上粘着三根白色猫毛，特别显眼，他不动声色地用手指捻去。

　　一曲毕，餐厅的门持续被推开，周六夜晚来临，忙碌开始了。
　　传餐口像流水线一样，不停地推出餐品，三个人满餐厅上菜，上完你的上她的，上完她的上……

　　温昭凝每次路过M11桌，总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身上，回头扫视，大家都在低头用餐或者聊天。
　　错觉吗？难道第一天兼职累到了？

　　时间在她的一步一步中踏过，季绾来找她，告诉她，离下班前五分钟去小房间打卡。

　　“现在吗？”
　　“对啊，收拾收拾就到点了，七点是出门的时间。”季绾解释说。

　　温昭凝奔去小房间，店长席珝坐在桌前，拿出一张表格，面带微笑地递给她：“今天感觉怎么样？”
　　写下名字的最后一笔，她回复：“很开心，还有点幸福。”

　　笑意在席珝眼里蔓延，有点意外这样的回答，头一次见到上班还这么乐观：“怎么说？”

　　“因为我在赚钱。”

　　换完衣服出来，温昭凝习惯性瞥一眼M11桌，空的。
　　人已经走了。

　　出门的一瞬间，银行卡到账325元，比她计算的多出一百，这时微信也弹出消息。
　　店长：[100是新员工第一天补贴，下班愉快。]
　　温昭凝立马回复感谢。

　　秋天的夜晚，温吞的热气与紧赶慢赶来的凉风交杂着。天空是宝蓝色，像颗宝石，星星则是环绕它的碎钻。

　　距离一百米左右有家甜品店，她买了四个小蛋糕，正好宿舍一人一个。
　　一路上温昭凝的嘴角就没有放下来过。

　　走进校园，几个学生正将自费的猫粮喂给流浪猫，看着猫咪大快朵颐吃饭，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动一动，温昭凝笑容更甚。
　　她想起甜品店送了一袋白面包，打开，拿出，掰成一小块，还没放下，就有只斑马尾巴的猫咪跳上来叼走，再掰一块，又被这只小猫叼走。

　　她想摸摸小猫，它却跑得无影无踪。

　　电梯上五楼，只有两三人呆在外边。
　　506门口，温昭凝站在门前，却听不到里面任何声音。
　　都不在吗？

　　——

　　七点多We're Open准备做收尾工作，还剩几桌谈论正事和八卦的客人。

　　门被推开，黑色衬衫的男生径直走向小房间。

　　店长席珝瞄了眼来人调侃着：“哟，上周让你来吃饭都不愿意，今天来干嘛？”

　　“你见到他们时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他平淡地问。

　　“什么？”席珝狐疑地看向他。

　　“啊，他们？和普通朋友一样。”她反应过来，“怎么问这个？”

　　“有些好奇。”话落，他得知问不出什么，就此作罢。

　　转身推开门。

　　一片黑暗，温昭凝摸索着开灯。

　　“砰！”

　　粉色花瓣从空中飘落。

　　落在她身上，她浑身一抖。
　　落到她唇上，都忘记拂去，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束光打了过来。
　　祁书缘高举手电筒，照亮了她，也照亮藏在黑暗中的安檀。

　　安檀手里端着一个约六寸的白色简约蛋糕，上面写着“祝贺凝凝兼职第一天顺利！”。

　　她茫然看着面前的一切。

　　刚入大学，还是比较陌生的地方，感受到朋友们毫不掩饰的热忱与心意。

　　她鼻尖泛酸，嘴唇一撇，想哭又想笑，结果一个表情都没有做出来。

　　“凝凝，惊不惊喜！安檀说一切好事都值得庆祝！”拿着礼炮的曲汐瑜边开灯边说。
　　温昭凝面对三张笑盈盈的脸蛋，哑然失笑：“超级惊喜！谢谢你们。好巧，我也买了蛋糕，是四个小蛋糕。”

　　一晚上，四人吃蛋糕吃到饱。

　　躺到床上，温昭凝刷完牙的嘴里仿佛还残留着丝丝甜意。

　　入睡前，她静静地看着微信，母亲没有发来消息，也没有打电话。

　　她放松下来，闭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