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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棋 献策,用策 ...

  •   卯时三刻,中堂的灯火已经亮透了。

      楼忘言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从热放到凉,他没有动一口。堂下坐着楼中几位掌事,年长者捻须不语,年轻者面面相觑,气氛沉得像压了层雪。

      莫听澜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门时带进一阵冷风,堂中烛火晃了晃。他在末席坐下,先向楼忘言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才将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

      楼忘言注意到,他在看每一个人。
      不是扫一眼就过去的那种看法,而是在每个人脸上停一瞬,像是辨认,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鹤亭的事,诸位应该都听说了。”楼忘言开口,声音不大,但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南境三城已失,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淮阳。今日议事,只论一件事,如何应对。”

      堂中沉默了片刻。
      掌管外务的赵庸率先开口:“少楼主,沈鹤亭背后是武林盟,若正面冲突,听雪楼未必占得到便宜。属下以为,当以和为上。”

      “和?”掌管内务的孙伯远冷笑一声,“人家都把手伸到你碗里了,你还跟人谈和?”

      “那依孙掌事之见,是要开战?”赵庸不紧不慢地反问。

      孙伯远被他这语气噎了一下,拍案而起:“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吞了南境再吞北境,吞到听雪楼门口?”

      “二位稍安。”

      说话的是坐在左侧首位的周文渊。他是楼中资历最老的掌事,跟随楼忘言的父亲打天下,如今虽不管具体事务,说话的分量却无人能及。

      “少楼主既然今日召咱们议事,必是心中已有计较。”周文渊看向楼忘言,“属下愿闻其详。”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聚向主位,楼忘言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先开口。

      等了三息,没有人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末席的莫听澜身上。
      “莫先生以为呢?”

      莫听澜抬起头,似乎并不意外被点到名。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先向楼忘言行了一礼,又向在座诸位点头致意。

      “属下以为,赵掌事和孙掌事说的都有道理。”

      赵庸面色缓和了些,孙伯远却哼了一声:“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莫听澜不恼,继续道:“和,是眼下不能打。战,是不能不打。问题不在于选哪条路,而在于什么时候把‘和’变成‘战’。”

      周文渊微微眯起眼睛:“莫先生这话倒是有意思,说来听听。”

      莫听澜从袖中取出昨日那张舆图,铺在堂中长案上。众人围过来,他不急不慢地用手指点出几个位置。

      “沈鹤亭拿下南境三城,靠的不是武力,是策反。三城原本的掌事都被他收买了,兵不血刃。”莫听澜顿了顿,“这说明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银子。”

      赵庸点头:“正是。这种人,不宜硬碰。”

      “但他也有弱点。”莫听澜的手指移到舆图中央,“他太想要淮阳了。淮阳一旦到手,南境到中原的粮道就连成一线。所以他一定会出手,而且会尽快出手。”

      孙伯远皱眉:“那我们就在淮阳设伏,等他来?”

      “设伏可以,但不能由我们来打。”莫听澜微微一笑,“淮阳不归属听雪楼,是三方势力的交界地。沈鹤亭若动淮阳,最先坐不住的不会是咱们,而是另外两方。”

      周文渊若有所思:“莫先生的意思是……借力?”

      “借力,然后收网。”莫听澜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等他在淮阳消耗了人手和粮草,那三城内部的空虚就会露出来。到时候,少楼主只需轻轻一推。”

      孙伯远重新坐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咽了回去。赵庸看着舆图,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周文渊则缓缓点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楼忘言始终没有说话,这个人在堂中侃侃而谈的样子,和在廊下对着舆图讲解时完全不同。廊下的时候他更像一个谋士,冷静、克制、条理分明。但在中堂之上,面对楼中这些老资历的掌事,他多了一层分寸感。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顿,让别人消化他的话;知道什么时候该递个眼神,给不同的人不同的回应。他甚至刻意留了几句没说完,让周文渊替他说出来,好让这位老掌事也有面子。

      “莫先生此策,老朽以为可行。”周文渊首先表态。

      赵庸和孙伯远对视一眼,也先后点头。其余几位掌事见三位主事者都同意了,便纷纷附和。

      楼忘言将茶杯放下,瓷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策是好策。”楼忘言说,目光落在莫听澜身上,“但我有一个问题。”
      “少楼主请讲。”
      “若沈鹤亭不按你画的这条线走呢?”

      莫听澜抬起头,与楼忘言对视。

      那一刻,堂中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不是对立,也不是默契,而是一种试探与被试探的张力。

      “他会走的。”莫听澜说。
      “为何?”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个回答太笃定了。笃定到不像是合理的推断,更像是提前看过答案的人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底气。

      楼忘言盯着他看了很久“好。”楼忘言最终收回目光,“就依莫先生之计。赵掌事负责淮阳那边的消息,孙掌事盯住南境三城的动向,周老坐镇楼中。其余人各司其职。”他顿了顿“莫先生留一下。”众人便陆续退去。

      中堂渐渐空了,只剩下楼忘言和莫听澜两个人。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长一短。

      楼忘言没有让座,莫听澜也没有坐下。
      隔着那张铺着舆图的长案,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你说你没有见过沈鹤亭。”楼忘言先开口。
      “是。”
      “那你怎么知道他会走淮阳这条路?怎么知道他会在近期动手?怎么知道他的粮道是弱点?”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莫听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少楼主若信我——”

      “我说过,我不信你。”楼忘言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划过瓷器,“但我用你的策,不代表我信你。我只信结果。”

      莫听澜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属下明白。”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忍耐什么。

      楼忘言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莫听澜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步,楼忘言比莫听澜矮半寸,但他抬起下巴看人的时候,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场丝毫不落下风。

      “你做得很好。”楼忘言说,“好到不正常。”

      莫听澜没有后退,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楼忘言审视,像一个被反复检验的器物,不反抗,也不讨好。

      楼忘言忽然说:“你怕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莫听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怕。”他说。
      “为何不怕?”
      “因为少楼主不会伤害无辜的人。”

      楼忘言微微眯起眼睛,这句话很有意思。不是在讨好他,也不是在表忠心,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自己更清楚。

      楼忘言不喜欢这种被看穿感觉,但他不得不承认,莫听澜说的没有错。他不会伤害无辜的人,所以莫听澜不必怕他。

      “你可以走了。”楼忘言转过身,回到主位上,拿起那份南境密信又看了一遍。

      他以为莫听澜会立刻离开。

      但脚步没有响起。

      “少楼主。”莫听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茶凉了,换一杯吧。”

      楼忘言低头看向手中的茶杯,那杯冷茶,他刚才喝了一口。

      他抬起头时,莫听澜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影笔直,步伐沉稳,深青色的氅衣在烛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

      楼忘言没有叫人换茶。他把那杯冷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水入口,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反而比热茶更清醒。就像莫听澜这个人——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却总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刻,让人心头一凛。

      楼忘言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舆图上,莫听澜画的那条线,从南境到淮阳,从淮阳到中原,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像是提前演练了千百遍。

      他不信这个人。
      但他用这个人的策。
      因为结果比信任更重要,至少目前是这样。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乌云散开一道缝隙,露出灰白色的天光,照在听雪楼的飞檐上,积雪折射出冷冷的光芒。

      中堂之外,莫听澜没有走远,他站在回廊拐角,背靠廊柱,仰头望着那一线天光“不怕你。”他低声重复自己刚才说的话,苦笑了一下,“是不怕你。怕的是自己。”

      他把手拢进袖中,指尖触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莫听澜将纸条攥紧,没有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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