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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要让他去天台 周明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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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泽的手机是在傍晚有了新进展。
那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教学楼一排排亮起白灯。白炽灯照在走廊地砖上,泛着冷冷的光,像下过一场没有水声的雨。
咨询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压在桌面上,把那几张打印出来的信息记录照得很清楚。
林绵坐在桌边。
他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校服外套宽宽地罩在身上,袖口垂过手腕,只露出一点白皙的指尖。他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杯沿贴着唇边,却很久没有喝。
他的睫毛垂着,眼尾还残着一点淡淡的红。
从昨天到现在,他像一直被推在风口上。红字、校卡、视频、许照、便利贴、秦越的问询,一件接着一件落下来。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被迫在一条很窄的绳子上走,稍微说错一句,脚下就是空的。
谢无恙站在他身侧。
男人的影子被台灯拉长,半压在林绵脚边。黑色衬衫袖口挽起一点,露出冷白的腕骨,整个人看起来很冷,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可他垂眼看林绵的时候,眼神又是低的。
像怕惊动什么。
程知雨坐在另一边,手里还握着那只文件夹。她今天整理了很多材料,眼下有淡淡的倦色,唇色也不太好。可是当警察把那几条恢复出来的短信放到桌上时,她还是第一时间坐直了。
负责记录的警察把打印纸推到桌面中央。
“这是周明泽手机里初步恢复出来的未发送短信。”
纸面上只有几行字。
黑色字体很普通,排列也很规整。
可林绵看见第一行的时候,手指就轻轻顿住了。
我不想一个人扛。
下面一行。
你们都干净不了。
再往下。
别想把我一个人推出去。
最后一行更短。
要死一起死。
咨询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风吹过树梢,影子在玻璃上轻轻晃。林绵的脸被台灯照得很白,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只被雨打湿后还努力缩着翅膀的鸟。
他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程知雨先开口,声音有些哑:“这是遗书吗?”
警察没有立刻回答。
“目前不能定性。”他说,“短信没有发出去,收件人栏被删除过,还在恢复。我们只能确定,这些内容是周明泽死亡前一段时间编辑过的。”
年级主任也在。
他站在门边,领带松了半截,脸色比昨天更差。听到这几条短信后,他眉头皱得很紧,像终于找到一个能让事情变得相对可控的方向。
“这看起来……”年级主任斟酌着开口,“是不是周明泽心理压力太大?”
林绵指尖微微收紧。
他抬起眼,很快又低下去。
“心理压力太大”几个字落在他耳朵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许照那次,好像也是这样。
情绪不好。
心理问题。
意外。
这些词都太柔软了,软得可以把很多尖锐的东西包起来。包住以后,刀锋不见了,只剩一团模糊的雾。
警察看向年级主任:“这是可能性之一,但目前不能下结论。”
年级主任立刻点头:“当然,一切以警方调查为准。只是现在学生中传得厉害,如果最后方向是自杀或者意外,我们也需要尽早安抚。”
谢无恙抬眼。
“您急着安抚什么?”
年级主任一顿。
谢无恙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无端背脊发紧。
“周明泽手机里有林绵被霸凌的视频,许照的事也重新牵出来了。现在死者手机里出现几条情绪激烈的短信,第一反应不该是替学校找到一种更容易对外说明的可能。”
年级主任脸色一僵:“谢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最好。”
咨询室里又静下来。
林绵低着头,手指轻轻攥着水杯边缘。他没有参与他们的争执,只是看着那几行字。
别想把我一个人推出去。
这句话和他在六楼听见的碎片接上了。
周明泽那时候确实在生气。
他没有听错。
他听见了许照,听见了视频,听见了“不是我一个人”,听见了“推给我”。
林绵的心口一阵发闷。
他本来很怕周明泽。
怕他的笑声,怕他从前排回头时那种恶劣的眼神,怕他把别人的难堪当作乐子。可现在看到这些短信,他又忽然意识到,周明泽在死前也是害怕的。
不是愧疚。
更像恐慌。
像一个一直拿刀吓人的人,终于发现那把刀有一天会割到自己手上。
程知雨低声说:“这不像遗书。”
警察抬头:“为什么这么说?”
程知雨看着那几行字,声音很轻:“他不像在告别。像在威胁。”
谢无恙没有说话。
只是垂眼看着那张纸。
他的侧脸在灯下显得很冷,眉骨压下一片阴影,唇线绷得很紧。
年级主任还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
林绵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杯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灯光把他的手照得几乎透明,指节细细的,像轻轻一握就会疼。
谢无恙偏头看他。
“林绵。”
林绵慢半拍地抬起眼。
谢无恙问:“在想什么?”
林绵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他不太想说。
他怕说出来,又像在把什么东西往自己身上揽。
可谢无恙一直看着他。
那种目光很奇怪。
不是逼问。
更像在告诉他,可以慢一点,但不能把自己重新关回去。
林绵低头看着杯子,声音很轻。
“如果他们说……周明泽是因为视频被发现,所以才想不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会不会又变成,是我害他?”
说完,他立刻抿住唇。
耳尖浮上一点红,像觉得自己问了很糟糕的问题。
谢无恙的眼神一下沉了。
不是对林绵。
是对那句话背后的人群。
他没有立刻说“不是”。
前几次他总是很快打断林绵,把他从自责里拉出来。可这一次,他停了一秒,像是把声音压得更稳,才开口。
“周明泽拍视频,威胁你,抢你的校卡,在你桌上写红字。这些事发生在前。”
林绵抬眼看他。
谢无恙低声道:“事实有顺序。”
“别让别人把顺序改了。”
林绵怔住。
事实有顺序。
他慢慢把这句话听进去,像把一颗小石子放进掌心里。
程知雨也看向林绵,眼眶有一点红,却没有插话。
她发现谢无恙很会和林绵说话。
他会把那些混乱的东西一件件摆回原来的位置,让林绵自己看见:你站在哪里,错又站在哪里。
警察合上记录本,说:“林绵同学,今天不需要再继续回忆争吵内容了。这些短信我们会继续追踪收件人和删除记录。”
林绵轻轻点头。
“好。”
他的声音还是轻,却比刚才稳了一点。
年级主任叹了口气,看向警察:“那学校这边怎么通知学生?现在有视频传播,又有周明泽死亡。家长那边也在问。”
警察说:“调查结果出来前,不要发布有倾向性的说明。可以统一告知,警方正在调查,学生不得传播视频、不得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年级主任点头:“明白。”
谢无恙忽然开口:“通知里不要单独提林绵。”
年级主任看向他:“我们当然不会。”
谢无恙淡淡道:“昨天已经有学生把‘不要议论案情’理解成‘不要议论林绵’。这次请写清楚。”
年级主任的脸色又难看了一点。
但这次程知雨也说:“我同意。林绵已经被推到前面太多次了。”
年级主任沉默几秒,最后说:“我会提醒班主任。”
警察带走了打印记录。
程知雨也被叫去继续核对许照相关材料。
门被关上时,咨询室终于只剩下林绵和谢无恙。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绵还坐在椅子上。
台灯的光落在他发顶,衬得他头发颜色很软。他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挺着背,像怕自己一松下来,就会显得太狼狈。
谢无恙看了他一会儿。
“累了就靠一会儿。”
林绵摇摇头:“不用。”
话刚出口,他又慢慢停住。
他好像想起自己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不能总是说不用。
于是他小声改口:“有一点累。”
谢无恙的眼神缓了一点。
“沙发。”
林绵慢吞吞站起来,走到靠窗的小沙发旁坐下。沙发很软,他坐下去时身体陷进去一点,整个人显得更小。
谢无恙从柜子里拿了一条薄毯,递给他。
林绵接过来,指尖碰到柔软的布料,有点怔。
“谢谢老师。”
谢无恙没说话。
林绵把薄毯搭在膝盖上,却没有把自己完全裹进去。他好像不太习惯接受这样细致的照顾,手指捏着毯角,不知道该怎么放。
谢无恙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手。”
林绵抬眼:“嗯?”
谢无恙垂眼看他。
林绵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手伸出来。
昨天贴的创可贴已经有些松了,边缘卷起,露出一点淡淡的红痕。其实伤口很小,几乎不需要再处理,可谢无恙还是重新拿了一枚新的,替他换上。
他的动作很轻。
指腹没有碰到林绵的掌心,只捏着创可贴边缘贴平。可林绵还是莫名觉得手心发热。
谢无恙靠得不算近。
可他身上有很淡的冷香,像雨后的木质气息。林绵低着头,看见谢无恙修长的手指托着自己的手腕。两人的肤色都白,但谢无恙的白是冷的,骨节分明;林绵的白则软,带着一点容易留下痕迹的薄红。
林绵耳尖慢慢红了。
他小声说:“这个伤口很小。”
谢无恙低声:“小也要换。”
林绵不说话了。
他觉得这句话有一点奇怪。
像不只是说伤口。
那些很小的、别人觉得不值得在意的东西,在谢无恙这里,好像都会被看见。
鞋后跟磨破。
手指被纸划伤。
视频放到一半时他肩膀抖了一下。
听到“自杀”时,他杯子没拿稳。
都被看见了。
创可贴贴好后,谢无恙松开手。
林绵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他指尖悬了一瞬,才慢慢放回薄毯上。
“谢老师。”
“嗯。”
“周明泽是在威胁谁?”
谢无恙没有直接回答。
林绵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是班长吗?”
这句话问出口后,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树影轻晃,远处教学楼传来模糊的晚自习铃声。铃声悠长,像从很远的水里传来。
谢无恙看着他。
林绵没有躲。
他只是眼睛很红,表情有一点迟钝和不安。那种漂亮的、不自知的脆弱让人很难不心软。他明明怕自己误会别人,却还是一点点把怀疑说了出来。
不是为了指认谁。
只是因为他终于开始相信自己的不舒服。
谢无恙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想说是。
想告诉林绵,秦越远比他想象得更会藏,也更危险。
可话刚到唇边,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广播电流。
滋啦——
很短。
灯也跟着闪了一下。
林绵抬头,茫然地看向窗外。
谢无恙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种熟悉的阻隔感又来了。
世界不允许他把答案直接交给林绵。
至少现在不允许。
谢无恙停了几秒,才说:“现在还没有证据。”
林绵看着他。
他没有失望。
好像这个答案已经足够。
“那我可以先怀疑吗?”
谢无恙眼底一动。
林绵说完,又怕自己显得坏,声音很轻地补了一句:“只是放在心里,不乱说。”
谢无恙看着他。
窗外的光影落在林绵脸侧,衬得他睫毛很长,眼底那点红还没褪完。他小心翼翼地问可不可以怀疑一个看起来很好的人,像在问自己可不可以不那么乖。
谢无恙声音很低。
“可以。”
林绵慢慢点头。
他把小本子拿出来,翻到最近那一页。
上面已经写了很多句。
不确定的事,问谢老师。
不是所有人的感受,都要我负责。
事实不需要为了让别人舒服而改口。
不舒服,就是线索。
不是完全无辜,是错的。
纸页边缘有一点被眼泪晕开的痕迹。
林绵握着铅笔,认真写下新的一句:
可以先怀疑,但不乱说。
写完,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把本子合上。
谢无恙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本子收进口袋。
“本子收好。”
林绵点头:“嗯。”
“不要给别人看。”
林绵怔了一下。
谢无恙的眼神太深,像这一句背后藏着更冷的东西。
“谁都不可以吗?”
谢无恙说:“除了我。”
林绵愣住。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可里面那点几乎不加掩饰的占有和保护,让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林绵耳朵一下红了。
他低头,轻轻应了一声:“哦。”
小小的一个字,软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
谢无恙移开视线。
像是怕自己再看下去,会露出不该露的情绪。
就在这时,咨询室门被敲响。
程知雨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冷。
“班里出事了。”
林绵立刻抬头。
谢无恙站起身:“什么事?”
程知雨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匿名聊天截图。
有人用临时小号发了一段话。
周明泽是不是自己想不开?视频都传出来了,他肯定也怕被处分吧。
下面有人接:
林绵挺惨,但事情闹这么大,他也不是一点关系没有。
再下面又有人说:
说不定周明泽就是被逼急了。
林绵看着屏幕,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刚才他在咨询室里不敢说出口的担心,已经被别人写成了字。
而且那么快。
快得像有人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方向,只等周明泽手机里的短信被泄出一点风声,就立刻把它接上。
程知雨声音发冷:“匿名号,先发在高三七班一个私下群里,后来截图传出来。班主任已经把学生手机收了一部分。”
谢无恙拿过手机,看着那几行字。
他的眼神冷得吓人。
“周明泽短信的方向,谁传出去的?”
“还在查。”程知雨说,“校方那边只有几个人知道大概内容。学生不该这么快知道‘自杀’这个方向。”
林绵坐在沙发上,薄毯滑下一点,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他看着那张截图,忽然觉得身体里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力气又被抽走了。
不是一点关系没有。
这句话比“是你害死他”更可怕。
谢无恙关掉手机屏幕,走到林绵面前。
他蹲下来。
林绵垂着眼,睫毛有一点湿。
谢无恙没有说长篇道理,只低声问:“要记下来吗?”
林绵怔了怔。
然后慢慢点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小本子。
这一次,指尖抖得明显。
谢无恙没有替他写,也没有按住他的手,只是半蹲在他面前,替他挡住门口和窗外所有可能落来的目光。
林绵写得很慢。
他们说周明泽可能是自杀。
他们说我不是一点关系没有。
我没有推他。
我没有上传视频。
我没有让他死。
写到这里,笔尖停了很久。
眼泪掉下来,砸在纸面上。
林绵慌忙想擦。
谢无恙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不用擦。”
林绵抬头看他。
谢无恙看着那页纸,声音很低:“看得清。”
林绵眼睛红得厉害。
他低下头,又写了一句。
我只是被欺负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纸面上那点泪痕已经晕开,把墨迹染得有些模糊。
可那句话仍然清楚。
我只是被欺负了。
程知雨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红了,偏过头没有说话。
谢无恙半蹲在林绵面前,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过了很久,他才从桌上抽出纸巾,递给林绵。
林绵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说对不起。
只小声说:“谢谢。”
谢无恙低声:“嗯。”
程知雨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脸色更沉。
“警方查到匿名消息的转发路径了。最早是一个小号发到七班私下群里,然后被人截图扩散。”
谢无恙问:“源头呢?”
“还在查。”程知雨顿了顿,“但那个小号发消息前,群里有人刚提到周明泽手机短信可能和自杀有关。”
谢无恙站起身。
“谁提的?”
程知雨摇头:“匿名群昵称,正在核对。”
林绵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按着小本子。
他忽然想到秦越。
想到秦越站在门口时温和疲惫的样子。
想到他说,别怕,事情会查清楚的。
想到他总是很快出现在需要维持秩序的地方。
统计名单。
收手机。
安抚同学。
帮老师处理传播。
每一件都对。
每一件都太对。
林绵轻轻抬头,看向谢无恙。
“老师。”
谢无恙低头:“嗯。”
林绵声音很小:“如果有人一直在帮忙,也可能是在让别人按照他想的方向说话吗?”
谢无恙看着他。
林绵问得很慢,像怕自己的问题太坏。
可这一次,他没有把话吞回去。
谢无恙低声说:“可能。”
林绵点点头。
他没有继续问。
只是把小本子重新合上,放进口袋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按了一下。
像确认自己的声音还在那里。
晚上八点,警方那边又传来一条恢复进展。
周明泽未发送短信里,还有一条被删得很碎的草稿。
目前只恢复出半句。
主意都是……
后面的字暂时没出来。
程知雨看到这四个字,脸色变了。
谢无恙站在窗边,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
窗外,行政楼六楼一片漆黑。
再往上,是天台。
风吹过那里,没人说话。
谢无恙的指尖慢慢收紧。
周明泽不是在求死。
他是在拖人下水。
而那个被他拖住的人,正试图让水漫到林绵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