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西洋暖流》楚清月

2、越来越好奇 没有正

　　没有正式开学，楚清月没有课程，每天准时出现在学生助理办公室，处理刘夏发来的文件，分类、归档、标注、打印，直到很晚才回去，好像没有自己的生活一般。刘夏虽然奇怪却也未曾多问，那天的熟悉感也被悄然按下，直到开学前一天。

　　刘夏在办公室里准备了一份需要分类的文件，楚清月去取的时刘夏已经离开了，女孩抱着文件正要离开，余光却瞥见刘夏在桌角放着的一道地理奥赛手写题目，楚清月脚步一顿，目光凝在那道题上，没过多久便提笔在草稿纸上计算起来，笔尖沙沙作响，计算过程干净利落，三分钟便写出完整解法。她将草稿纸轻轻压在下方，才抱着文件离开。

　　刘夏回办公室时暮色已沉，指尖无意拂过桌角，题纸错开，露出底下那张字迹清峻的草稿纸，刘夏有些惊讶——这解法比她预设的参考答案更简捷，刘夏拿起草稿纸仔细端详，眉毛微蹙，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来了，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解题风格，脑海里再次闪过楚清月那张精致的脸。

　　刘夏终于想起来了。5年前全国地理问答比赛决赛现场——那个压轴题的唯一满分回答者就是楚清月。刘夏作为评委坐在台下，当时就被这行云流水的思路震撼过。当时楚清月的奖牌还是她亲手颁发的。

　　只是……那个时候楚清月眼神神采明亮得近乎灼人，像未蒙尘的星辰，与如今这个沉默寡言、眼神死寂的女孩判若两人。刘夏的眉头越锁越紧，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刘夏的好奇心被这反差狠狠攥住。

　　时间转瞬即逝，开学典礼在操场上如期举行，晨光洒在整齐排列的方阵上，刘夏站在主席台侧前方的帮扶教师队伍里，黑色西装衬得她身形清峻如松。172的身高让她的目光毫不费力越过前排老师的头顶，落在台下的方阵里。

　　刘夏的目光掠过台下的新生面孔，忽在第三排右数第二个位置顿住——楚清月正微微仰头，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阴影，但神情依旧死寂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周遭的喧嚣、掌声、致辞声都与她隔了一层厚玻璃。刘夏指尖微蜷，目光未移，直到典礼结束人流涌动，楚清月才如被惊醒般垂眸，转身汇入散场人潮。

　　“好奇怪……”刘夏依旧站在原地自言自语着，直到身旁的李念安拍了拍她肩膀：“什么奇怪？回神了，典礼都结束了，刘大教授。”刘夏回过神来轻轻摇头：“为什么啊……”李念安歪了歪头不明所以：“啊？你再说什么啊？”

　　“我的那个小助理，楚清月，”刘夏迈步和李念安往教学楼方向走：“我刚刚看到她了，眼神就像……一潭死水。”李念安脚步微顿，侧眸看她：“死水？”刘夏没有接话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说着：“她的身上绝对有问题。”

　　李念安有些差异：“你最近是不是太关注她了？夏夏，你可是带过上百个实习生的老教师了，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况且她还只是个小助理，怎么？你看上她了？”刘夏脚步一顿，侧目瞥他一眼：“胡说什么。”李念安笑着摆手：“得得得，我闭嘴。快走吧，才刚开学得给他们树立好形象，可不能迟到。”

　　刘夏在栖山学院的第一堂课是普通地质学，教室门推开时，里面的学生立刻停止了喧闹，齐刷刷望向门口。刘夏步履沉静，黑色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越而笃定，她将教案与矿石标本轻轻置于讲台：“大家好，我叫刘夏，是你们这学期的普通地质学授课教师，今天我们先不上课，而是先讲讲地质学。地质学，是大地写给人类的日记，每一道褶皱、每一粒砂岩、每一条断层，都在沉默中诉说亿万年的呼吸与阵痛……”刘夏指尖抚过标本上斑驳的纹路，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向教室里的学生，扫视的目光突然一顿——楚清月，她正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在笔记上写着什么。刘夏很快移开视线继续讲解，可手中的笔却已经在纸页上记下了——楚清月，地质21级4班。

　　……

　　下课了，刘夏收拾教案时余光仍黏在那抹单薄背影上，楚清月合起笔记本的动作极慢，直到教室空荡下来，她才缓缓起身，离开教室。刘夏站在讲台边未动低头看着自己写在教案末页的“楚清月，地质21级4班”字样，心底涌起一丝怪异的滞涩感，但很快刘夏就把这感觉归结为对女孩异常反差的好奇。

　　中午刘夏和李念安在教师食堂吃饭时再次提起楚清月，李念安夹起一筷子青菜打趣道：“你不会真看上她了吧？”刘夏举起筷子不轻不重的敲在她手背上：“再胡说，下周的教案你写！”李念安缩回手，笑嘻嘻地往嘴里塞了口饭，“不过，说真的，你最近确实有点反常——你以前从不会盯一个学生盯这么久。”

　　刘夏低头搅动餐盘里冒着热气的汤：“她实在有些特别……你还记不记的，5年前咱俩一起当评委的那次全国地理问答比赛，楚清月就是当时那个唯一解开了压轴大题的选手，她的奖牌还是我亲手颁的。”李念安筷子一停，眼睛倏然睁大：“是她？！那个姑娘不是挺活泼的吗？而且学习那么耀眼，怎么会在栖山学院当普通学生？”

　　李念安忽而压低声音：“你查过她档案没？”刘夏筷子顿住，汤面漾开细纹，“档案？！你疯了——私自查学生档案是严重违规，你当我是谁？”刘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李念安耸耸肩：“我就随口一提，你实在好奇的话，直接问她本人不就好了。”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刘夏放下筷子：“那天小助理面试，我一问有关她性格的问题，她就刻意回避。”李念安挑眉：“所以你打算就这么一直让自己好奇下去？”刘夏叹了一口气：“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去翻档案，也不能硬逼她开口，反正这才刚开学，她还是我的学生兼小助理，来日方长。”

　　李念安扒拉完最后一粒米饭，忽然笑出声：“真是难得，头回见你为个学生犯难。”刘夏端起汤碗轻啜一口：“你要是遇见这么一个反差巨大的学生，不会好奇么？”李念安翘起二郎腿点点头：“嗯，的确，要我我也好奇。”

　　午休时间，刘夏回办公室的路上刚好路过学生助理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刘夏有些疑惑这个时间学生应该都在午休，怎么还有人留在这里？她轻轻推开门缝，看见楚清月正伏在长桌一角，面前是一摞文件——她正在细心的给文件贴着标签。

　　“怎么不去休息？这些文件没有那么急”刘夏开口询问，楚清月闻声抬头，声音冷清：“刘教授，我没有午休的习惯。”刘夏抬眼看着窗外：“那你也可以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没必要把自己一直关在办公室里。”

　　楚清月指尖顿了顿，语调没有一丝的起伏：“外面太晒了，我怕热。”刘夏无奈的扶额，完全没有办法和这个学生交流，索性不绕弯子了。刘夏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语气沉静而直接：“楚清月，我想和你聊聊。”

　　楚清月抬眸还以为是关于助理工作的事，于是转过身正对着刘夏：“刘教授还有什么工作安排么？”刘夏摇摇头：“与助理工作无关，是关于你的，你为什么会选择栖山学院？”

　　“离家近。”

　　“可栖山市还有一所栖山大学，为什么不选择那里？”

　　“分数不够。”

　　刘夏被这句回答弄得一愣，随即转移了问题：“好吧，那你还记得5年前那场全国地理问答比赛么？”楚清月对这突然转变的问题有些疑惑，歪着头想了想，貌似想起了什么却没有一点情绪上的波动，声音依旧像个机器人：“记得，您是那位给我颁奖的评委老师。”刘夏看着楚清月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中的疑惑更浓了：“我记得你当时站在领奖台上眼神里满是光芒，可现在……能和我说说你为什么把那束光藏起来了么？”

　　楚清月目光平静的看着刘夏：“刘教授，我想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的学业或工作有任何的影响。”刘夏凝视着她：“作为老师，我应该关注学生的心理问题，并适当帮助他们。”楚清月沉默了很长时间，选择逃避：“抱歉，刘教授，我下午还有课，得回去准备一下。”她起身时有些猛，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才快速的走向门口。

　　刘夏没有阻拦，只静静望着她推门而出的背影，唉，好吧，看来还是要循序渐进。起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半躺在椅子上午休。

　　时间悄然滑至下午一点五十五分，刘夏揉了揉太阳穴，抬手看了眼腕表——距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五分钟。她起身拿起桌上的教案和课本，快步走向教学楼。一下午的时间，刘夏都没有再见到楚清月。

　　晚餐时间，刘夏和李念安在教师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碰了面。李念安和刘夏抱怨起自己的小助理太难带，连打印机卡纸都要发微信问怎么处理。刘夏笑着夹起一筷子青菜：“你那助理至少还会问问题，我的那个小助理别说问问题，连情绪都没有。”

　　刘夏将午休前与楚清月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还特别强调了一下楚清月在想起她就是那位颁奖老师时，一点反应都没有。李念安抬眼“一点反应都没有？那还真是个怪人。”她顿了顿，筷子尖点着瓷碗边缘，“不过夏夏，你觉不觉得咱俩有点先入为主了，万一当年她只是地理偏科，而其他科目不行呢，毕竟高考是看总分的，又或者她只是初中时期拔尖，到了高中成绩下滑了呢，毕竟都已经5年了，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

　　刘夏怔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你说的没错，可是……”刘夏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眼神里浮起一丝动摇：那么优秀的人，真的会因为5年时光就彻底黯淡吗……心里的疑惑更加浓重，刘夏快速的吃完晚餐。两人推开食堂玻璃门，夏末的闷热粘稠的裹在身上，刘夏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云层低垂，“看来马上要有一场暴雨了，念安，抓紧回办公室收拾收拾，晚上没什么事，咱俩早点回家吧。”话音刚落，一道惨白闪电劈开云层，雷声轰然滚过天际。

　　两人快步冲回办公室收拾完东西，便往校门口奔去。雨点已如豆子般砸落，噼啪作响，转瞬连成密不透风的水幕。刘夏急忙撑开伞，将李念安罩在伞下：“念安，雨这么大，你就别骑机车了，我开车送你。”李念安也不推脱，在车棚里确定自己的川崎Z400没有被雨水打湿，便利落地拉开车门坐进刘夏的副驾驶，刘夏启动车子，雨刷器左右摆动，划开挡风玻璃上不断涌来的水帘。

　　刘夏正开车出停车场，一辆道奇霸王龙从正向道路驶过，为了不让溅起的水花打湿路旁等车的学生，那辆道奇刻意减速，车轮碾过积水时只泛起低缓的涟漪。李念安突然感叹：“这司机真有心，开这么大的车还这么稳，比咱们学校那几个飙车的老师强多了。”刘夏也赞同的点点头，踩下油门，车子平稳驶入主路。

　　车子行驶到十字路口时，红灯亮起，刘夏缓缓停稳。雨幕中，那辆道奇霸王龙正停左侧车道，刘夏侧目看去，却愣住了。一张冷清的侧脸映在雾气氤氲的车窗上——是楚清月。她一动不动的握着方向盘，目光平直望向前方的红灯，眉宇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整场暴雨都与她无关。刘夏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微松，李念安也悄然偏头，目光凝滞:“我去，你的这个小助理居然开道奇霸王龙……来上学？！”红灯很快转为绿灯，道奇缓缓起步，左转弯，车尾灯在雨幕中晕开两团朦胧的红光。

　　刘夏没接话，开着车往前驶去，李念安倒是忍不住追问：“她这车，得九十多万吧，家里什么背景？我的天！我现在也对她好奇得紧了。”刘夏默然片刻，声音轻而沉：“楚清月……”

　　刘夏将李念安送回家后，也回到自己的公寓，推开家门，玄关灯自动亮起，暖黄光晕里浮着细小尘埃。她脱下微潮的外套挂好，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屏幕——楚清月那张冷白侧脸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她身上的疑点真是越来越多了，刘夏习惯性的伸手打开放在书架上的磁带式收录机，《The Clouds in Camarillo》磁带缓缓转动，沙沙声里浮起一段悠扬的纯音乐，刘夏放松的靠在沙发里闭上眼，任音符如雨丝般沁入思绪。

　　忽然，手机屏幕亮起，是李念安发来一条消息，“夏夏，你快看这个。”底下是一个校园表白墙的截图，图片上是一段视频，配文：谁来帮帮这个同学，貌似是被霸凌了。李念安很快就将视频也发了过来，视频里楚清月被围在教学楼后巷角落，三四个男生将她半圈在墙边，为首男生伸手去拽她书包带：“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假清高，恶心！”话落旁边那个男生猛地推搡她肩膀，楚清月踉跄半步却未倒，只垂眸看着自己被扯歪的衬衫领口，书包被扯破，几本书滑落在地，她弯腰去捡，却被踹了一脚在小腿上，楚清月一下子跪坐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夏看的心口骤然一缩，指尖冰凉。视频戛然而止，刘夏猛地坐直身体，打字回复：刚开学就发生这种事？这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谁发的？李念安秒回：今天下午三点多，匿名上传。刘夏再次打字：你有楚清月班主任的电话吗？我马上联系。很快李念安就要到了号码，刘夏立刻拨通，电话接通后，刘夏语速急促却条理清晰：“王老师，你们班的楚清月同学今天下午在教学楼后巷遭遇肢体冲突，视频已在校内传播。我刚看到，情况看起来比较严重——她被推搡、踢踹……”

　　不等刘夏说完，王老师慵懒的声音便将她打断道：“哦，那个啊，早处理完了——几个学生打闹而已，楚清月自己也签字确认不追究了。”还不等刘夏再说什么王老师已挂断电话了，刘夏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发白。

　　刘夏攥紧手机，心里闷了一口气，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她无奈的给李念安发消息：王老师说打闹而已，还说楚清月签字不追究了。李念安也是半晌没能回过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