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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理反应 脸红,出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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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朔的住所位于塔群的居住区,属于级别最高的一档。外部看来就是一栋漂亮简约的双层别墅,内里更像是新出炉的模板间一般,干净整洁得像有强迫症。
唯独有一处格格不入,十分惹眼。
尽管窗台上的鸟笼看起来十分昂贵,但不仅没有抬高里头那只鸟的身价,反而衬得它更像刚从野地里滚了一身灰。
安泽手指紧紧捏着笼子的细杆,竟生出一种白头老母探监逆子的滋味来。
其实他压根不想承认眼前这只吱哇乱叫的丑鸟是他的精神体。
那无神的小眼睛,没有丝毫光泽的皮毛,深一块浅一块的颜色,叫人都不忍细看。
明明……原本完全不是这样的!
“你……”安泽顿了一下,随后改口道:“您有给它起名字吗?您是在哪里碰见它的?”
“小九。”白朔正在仔细分类摆弄高级鸟粮,“因为它是我从那颗边缘星的第九街区带回来的。”
“和你在同一家地下诊所。”
这名字让安泽平白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知道是否是精神体被当成宠物这件事太过骇人,夜里,他陷入了自己的精神图景中。
入眼是一片尘土飞扬的废墟,本就简陋寒酸的街道经历了炮火洗劫后,整个小镇都像是由灰烬叠起来的。
这应该就是随军向导当时看到的图景了。
但安泽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他的精神图景被人为设了一层隐形的屏障,隐藏起了大片不便示人的区域。对于精神力没有超过这层屏障的向导来说,他们就只能看到这一角废墟。
但这屏障只能遮挡,不能消除,在专业仪器的扫描下,遮挡区会以黑影的方式呈现。
白朔当时的解围如雪中送炭,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的。
安泽静静地看思索着,漫步在不成型的街道中,随后穿过了那层屏障。那背后是一望无际的黑云和焦土。
天光被遮蔽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泄露。一座白塔孤零零地竖立在中央,墙壁上满是破碎的裂痕。
塔的正门上,几个刻字已经模糊不清——C-XX实验所。
仰头凝视了几秒后,安泽深吸口气,用力去推门。
大门竟纹丝不动。
又使劲推了好几下后,结果仍然一样。安泽神经紧绷起来,怎么可能有向导无法探知自己的精神图景?
他后退一步想离开,却差点踩空。身后竟已不知何时化成了旋转楼梯,向下一眼望不到头。
周遭场景飞速变幻起来,空间扭曲重组。面前原本紧闭的大门突然漏出一条缝隙,安泽顺着推开后,心脏跳空了一拍。
门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这是“梦魇”,他冷静地分析到,是常见的精神图景损伤后遗症。
不过这是一种无法自救,只能靠外力唤醒的病症。
“长官,你这个病,不是普通的‘梦魇’。”兰斯扶了一下有些下滑的黑框眼镜,严肃地说道,“始终拒绝开放核心区的话,我既没有办法诊断,也没法为你做深层疏导。”
白朔敷衍地“嗯”了一声,仿佛对这句劝告早就习以为常,并没有放在心上。
向导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继续劝说,两个人却同时一愣。
空气中传出一股极为浅淡的味道,那是……向导素!
兰斯仔细辨别这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息,疑惑道:“日常状态下向导素一般不会挣脱抑制环的。”
哨兵本就对向导素更为敏感,何况白朔的感知更加异于常人:“这是……防御和求救意味的信号。”
话音刚落,他已经率先踏上了楼梯。
安泽被困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地面一直在断裂,融合,只要踏错一步,就会被未知的深渊吞噬。隐隐地,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磨砂玻璃般,他感到有一股力量涌进了他的精神图景。
是那天突袭检查他的随军向导。
可是这没用,那个人只能无谓地在外围打转,他被困在旁人不可能抵达的区域。
“长官,我没找到他,他的精神图景里压根没有人……”兰斯紧张得手发起抖来,额角泛起一层薄汗。
他转头看了白朔一眼,发现对方脸色严肃得可怕。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兰斯快速思考了一会儿,随后有些没底气地开口:“理论上,S级哨兵的精神力对D级向导会产生无可抵抗的威压,这种压力或许能强行将人带回现实。”
“但是……也有直接震碎对方精神图景的风险。”
话还没说完,白朔已经铺展开了精神力,兰斯把没来得及出口的“以及”咽回了喉咙。那力量很强盛,但被控制得很好,没有任何横冲乱撞的迹象,有条不紊地缓缓包裹住了安泽。
哨兵没有办法直接进入向导的精神图景,但安泽感到自己冰凉的体温稍微回暖了一些,冷风也不再狂暴。
就好像精神图景被一汪温水托住了。
不可抑制地,他感到自己被那道精神力吸引了,整个精神图景都与之共振起来。周围的景物再次变了一副又一副样子,像褪去一层层脏污。
地面震得越来越厉害,给人一种即将崩为齑粉的错觉。不知过了多久,震感戛然而止,安泽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冲击,随后两眼一黑。
再睁眼时,一头半人高的白狼撞入视线,正牢牢依偎着他的床沿。
“醒了?”微微带喘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安泽顺着声音向上看去,只见那白狼的主人正没有表情地俯视着他。
对方正尽力调节着自己的呼吸,脸颊泛出极浅的红晕,像刚结束一场劳神劳力的消耗。
不知为何,那股精神力撤走时,他竟然生出点……不舍?
床上的人看起来还没完全清醒,朦胧的视线没有聚焦,白朔见他已经脱离危险,转身离开了房间,像是一刻也不想多停留。
一直到傍晚,安泽都没有再见到对方的身影。他以为白朔去忙自己的事了,但奇怪的是,那头狼却一直呆在他的房间里。
“嘬嘬,过来。”安泽摆出逗狗的模样,摸了摸那顺滑的纯白皮毛。回想起白朔之前摆弄他的鸟的情景,他不禁想小小报复一下。
白狼出乎意料地配合,给摸给抱,尾巴摇得很欢,甚至还主动舔了他的手心。
安泽突然心生一计。
精神力虽然弱了,但控制力是不会变的。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丝力量,在白狼假装咬他的手指时,送进了它的身体。
“乖狗狗。”他奖励似的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脑袋,“好了,回去吧。”
第二天清晨,白朔在赶往训练场的路上时,绝对没有想到自己的精神体会成为叛徒。安泽放出的那股力量随着精神体潜藏进了精神图景中,可以直接感知到白朔周遭的一切。
简单来说,就是监视。
充满节奏感的枪声在训练场中响起,百米外的移动靶接连被贯穿。白朔穿着一件修身的运动背心,手臂肌肉随着动作隆起,力量感十足。
然而,在下一次扣动扳机之前,他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脑海中像有根弦被崩到极致,尖锐的刺痛沿着神经末梢遍布整个颅腔,视野开始模糊。白朔勉强镇住了视线里的重影,然后转头去看一旁的精神体。
只见冰蓝色的狼瞳收缩得厉害,喉咙里发出焦躁低沉的吼叫,不安地蜷动着身体。
他的精神体又开始痛了,连带着他自己也会被头痛折磨。
一丝懊悔涌上心头,前一天兰斯连浅层疏导都没有做,就被他赶走了。他快步走到自己的背包前,手还没摸到镇定剂,通讯器突然传来急促的提示音。
[军部召见,速来。]
他草草将针孔推进血管,随后不等消化,快步离开了训练场。
推开会议室的门时,白朔,连带着暗中监视的安泽,都倒吸一口凉气。
长桌周围没有坐多少人,个个都是平常难得一见的人物。主座上的男人已经年过六十,眼袋深重,但目光仍犀利得像刀片。
白朔在门口立正敬礼。
“清剿报告我看过了,处理得很干净。”一阵沉默后,低沉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但是那个秘密目标,你没有找到?”
“是。”
“可我听说你有带回来一名向导。”
白朔站得笔直,声音平稳没有波澜:“一名D级向导,刚刚成年,不能召唤精神体,与目标特征完全不符。”
“D级。”主座上的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透着微妙的不信任,“你可能没有接触黑暗向导的经验,他们最擅长伪装自己,误导别人。”
“我确定他不是。”顶着莫大的压力,白朔肯定地回答,随后话锋一转,“要找到目标,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几个军官不约而同地露出讳莫如深的神色,仿佛那是不能公开讨论的禁忌。
询问他的男人欲言又止,似乎想透露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避而不谈:“行了,你回去吧。”
“那个D级向导,先仔细看着。”
白朔坐进悬浮车后,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脊背,殊不知另一头,安泽已经听完了全部的对话。
虽然他直觉上也觉得这名年纪很轻的向导有些不对,但实在无法将那个昨天才刚从梦魇中挣脱的少年,和高层口中神秘的黑暗向导联系起来。
不过这不是让他袒护对方的根本原因。
记忆难以克制地再度涌上心头,他清晰地记得昨天闻到的那股向导素味道,是淡淡的,清甜的苹果味。
他一定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但是想不起来了。
恍惚间,好多年前课堂上老师的一句话突然在脑海中重现:
“你们都记好了,向导素对哨兵是一种很特殊的存在。脸红,出汗,呼吸急促,都属于初级生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