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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扭的土地神 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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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盆大雨砸在破旧的山神庙屋顶,豆大的雨点顺着屋檐连成雨帘,混着风声在狭小的庙宇间回荡,阴冷的潮气漫遍每一个角落。
“景千耘!没看到屋顶漏雨了吗?”
一道带着几分娇气与不耐的少年嗓音,从正殿的床榻上传来,穿透哗哗的雨声,直直落在少女耳中。
景千耘闻言,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撸起袖子,费力地搬起墙角那架老旧木梯,踉踉跄跄地挪到庙外。大雨瞬间打湿了她的发丝,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衣衫很快便贴在了身上,可她依旧咬着牙,顶着狂风暴雨,一步步爬上了湿漉漉的庙顶。
殿内的床榻上,喊话的少年正裹着厚厚的棉被,缩在床头,鼻尖红红的,时不时打一个响亮的喷嚏,模样全然没有半分神明的威严。
没错,他不是普通少年,而是这座神庙供奉的土地神,只是此刻,这位神明不幸感冒了。
景千耘蹲在漏雨的庙顶,手忙脚乱地用茅草和瓦片修补破洞,冷风裹挟着雨水往她身上灌,冻得她浑身发抖。她一边费力地忙活,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满心都是不解:这才过去一天,他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思绪不自觉飘回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英雄救美。彼时的他,周身仿佛裹着淡淡的神光,眼神坚定,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一字一句说着“你可是我的人”,那句直白又强势的话语,直直撞进少女的心底,让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脸颊发烫,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悸动。
可再看看眼前这个只会躲在被窝里使唤人、感冒耍脾气的少年,景千耘心头的那点悸动瞬间消散,只剩满心无奈。
神侍,神侍,说到底,她就是神明的仆人,生来就是要被他使唤的。
越想越觉得委屈,雨水混着心底的酸涩,景千耘忍不住对着大雨漫天感慨:“神呀!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呀!可怜可怜我吧,救命呀!”
她只顾着发牢骚,脚下一不留神踩在湿滑的瓦片上,身子猛地一歪,瞬间失去平衡,径直从高高的梯子上摔了下去!
“啊!”
惊呼声还未落下,地面上积攒的雨水骤然腾空,化作一团柔软又温暖的水流,稳稳托住了她下坠的身躯,将她轻柔地放在地上,半点磕碰都没有。
景千耘惊魂未定,抬头便看见正殿门口,少年倚着门框,脸上挂着满满的戏谑,眼底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慢悠悠开口:“神不仅救过你,而且还不止一次。”
不等景千耘反应,少年只是小手轻轻一挥,方才还漏雨不止的屋顶,那处破洞瞬间完好如初,连半点雨水都不再滴落。
亲眼目睹这一幕,景千耘先是错愕,随即小脸气得通红,又气又恼。他明明有这神力,明明可以瞬间修好屋顶,却偏偏要使唤她冒雨爬上爬下。
少年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明姿态,扬着下巴催促:“看什么看!我饿了,还不快去准备些吃食!”
“真是的,现在这些凡人,到底知不知道对神明的尊重!”
丢下这番理直气壮的话,少年转身裹紧棉被,再次躺回床榻,留下景千耘独自在原地咬牙切齿
这哪里是土地神!分明就是地主!
景千耘攥紧拳头,一脸愤恨地转身,朝着狭小的厨房走去,满心都是无奈。
一夜风雨停歇,翌日清晨,暖融融的太阳透过偏房的窗棂,温柔地洒在景千耘沉睡的脸庞上。她睡得并不安稳,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微微颤动着——她又梦到了早已去世的婆婆,梦里婆婆依旧温柔,笑着唤她的名字,可醒来后,周遭一片寂静,她再也听不到婆婆温柔的叫醒声,再也感受不到婆婆温暖的触碰。
心底泛起浓浓的思念与酸涩,景千耘缓缓睁开眼,揉了揉泛红的眼眶,起身走出偏房。
她下意识看向正殿的方向,心里暗自嘀咕:那家伙还在睡吗?
可一想到他醒来后,又会各种使唤、折腾自己,景千耘立刻打消了叫他起床的念头,索性任由他多睡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咚咚咚”,打破了神庙清晨的宁静。
这荒山野岭的,婆婆刚过世,平日也里从无人到访,这时候会是谁来?
景千耘满心疑惑,快步走到庙门前,伸手打开了木门。
门外站着两个身着笔挺深色西服的中年人,打扮规整,与这古朴破旧的神庙格格不入。两人面带公式化的微笑,率先开口:“你好,我们是土地开发局的!”
景千耘微微一愣,还未等她开口,其中一人便接着问道:“请问是温青兰女士吗?”
温青兰,正是她去世的婆婆。
景千耘眼底的疑惑褪去,涌上淡淡的伤感,轻声回应:“温青兰是我的婆婆,她刚去世。”
闻言,两位中年人只是淡淡点头,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模样,机械地吐出一句:“请你节哀。”
下一秒,其中一人便径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纸质文件,递到景千耘面前,语气平淡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按照开发局的相关规定,这座土地庙所在的整片山区,都属于本次开发规划的拆迁范围,庙宇需要限期拆除。原本这座庙的产权归属温青兰女士,如今她已经过世,按照流程,需要由你作为家属,签字确认这份拆迁协议。”
他说话时神情木然,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一举一动都像是在完成既定的工作流程,冷漠得让人心寒。
“拆迁?”
景千耘浑身一僵,手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块冰,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她猛地抬起头,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恐慌:“这座庙……要被拆除?”
“是的。”中年人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指尖点了点文件末尾的签字处,“具体的拆迁补偿、搬迁时限,方案里都写得很清楚,你在这里签字就可以了。”
他们语气干脆,态度强硬,全然不顾这座庙对景千耘而言,意味着什么。
景千耘僵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留下文件,转身离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空旷的庙门前,只剩她独自一人,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冰冷的拆迁文件,整个人都失了魂。
原来,连这唯一的住所,她都快要守不住了吗?
这庙是婆婆守了一辈子的地方,是她从小长大的港湾,是她思念婆婆、留存回忆的最后念想,是她在这世间仅剩的归宿。如今,连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都要被彻底摧毁,她往后,真的一无所有了。
无尽的绝望与悲伤,将她牢牢包裹,她站在原地,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景千耘!早饭做好了吗!”
正殿里,再次传来少年神明骄横的呼喊声,带着惯有的不耐烦。
“我说我饿了,你怎么还不动弹!”
许是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动静,少年索性自己迈步走出正殿,睡眼惺忪,眉头紧蹙,满脸都是被怠慢的不悦。他径直走到失魂落魄的景千耘身边,一眼就瞥见了她手里捏着的陌生文件。
“这是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把夺过文件,皱着眉数落,“就为了这么个破东西,连饭都不做了?你们这些凡人,到底懂不懂对神明的基本尊重……”
喋喋不休的抱怨,在他看清文件上的文字时,戛然而止。
少年脸上的骄纵与不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与无措。他捏着文件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白皙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纸张都被攥得褶皱变形。
少年猛地抬头,看向景千耘,平日里清亮的眼眸此刻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委屈与茫然,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们这些凡人,是要把我赶出家门吗?”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景千耘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她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所有情绪,婆婆离世的悲痛、失去家园的绝望、无依无靠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景千耘再也撑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泪水决堤而出。少年也丢尽了神明的架子,忘了所有的傲娇与任性,站在她身旁,眼眶通红,握着文件的手不停颤抖,也跟着放声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