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无度》一池酥盒

7、来自于某年的新年 “你到国外

　　严乐秋出神好一会儿了，不断循环的“恭喜发财”从超市广播中传来，他视线下移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撑在购物车上。此时凌伤春刚打完称回来，把手上的猪肉放到已经装了半车的购物车里，里面装着各式各样包装得十分喜庆的零食。
　　“发呆看着什么呢？”凌伤春熟练地走在前头牵着购物车问道。严乐秋回过神来手上发力推着车跟着凌伤春的方向，笑了笑，“没什么，想起了一些留学时候的事。”
　　凌伤春没回应，他还要忙着采购。武馆那些孩子们的零食还差几件没买，饮料区——对在左边。
　　严乐秋跟着前面的凌伤春左拐进了饮料区，凌伤春忙着把大听的可乐雪碧往车里装，严乐秋却在一处停了眼。等到凌伤春拿完，他开口询问：“你小时候是不是可爱喝这个来着？”凌伤春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却被严乐秋这一声叫住，回头一看严乐秋蹲着一排AD钙旁边，他黑色的大衣垂在地上。
　　“你衣服掉地上了。”凌伤春提醒道。
　　“哎哟，没注意。还好是黑色的。”严乐秋起来拍了拍毛呢的尾摆，顺手捞了几板AD钙也往车里丢。凌伤春看见就要阻止，说道：“等等，这个可不在清单里面，我爸没给那么多钱。”
　　“我买单请小朋友们喝不行吗？“
　　“……前面直走收银台，AD钙最后付，你自己拿着。”
　　“一切听从你的安排，小春同志。”
　　凌伤春本来想翻个白眼，但想起来前几天严乐秋跟他讲起留学时以为没人听得懂中文于是吐槽了几句就被人反骂了的尴尬境遇，改了口道：“这里可不是外国，每个人都听得懂你在讲什么。”
　　“这个我当然知道。”严乐秋手里提着已经结完帐的钙奶，另一只手也没空着拿着孩子们的零食，语气俏皮：
　　“我也回来快一年了，不至于这都没熟悉。”

　　出超市时已经傍晚，江边凉意渐起。
　　本来打算是走到人不多的地方打车，但手里东西太多，看见有板凳二人也就放下东西打算坐会儿再说。
　　“这快过年就是热闹，车都打不到。”
　　“估计是前面堵了，叫车也没人肯来。”凌伤春看着打车软件上迟迟没有回应，所幸关了装回口袋，问道严乐秋：
　　“你有多久没看到这江边了？”
　　“很久了……五六年吧。”
　　“风景还是很好吧。”凌伤春看着夕阳下的江面被映上暗红，江风渐起，暗波浮动，氤氲着慵懒的气息。他很久没剪头发了，头发慢慢地被他留到了耳边的长度，被江风微微拨动。
　　“是啊。”严乐秋看着凌伤春有些过长的头发，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留过这么长的，他的取向是什么时候变了？
　　“所以今年回来了。”严乐秋继续道。
　　凌伤春撇过头来看着嘴里跑着火车的严乐秋，有些无语：“瞎说，明明是因为伯父伯母过年出去旅游了，没人陪你你才回来过年的。”
　　严乐秋语气委屈，故作着语气，“所以你会收留我吗？我也不想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家。”
　　凌伤春毫不客气，“住不下——你家那房子不是没人租了吗？”
　　“开个玩笑啦，”严乐秋哈哈了两声。他撑着脑袋看向被高耸林立的建筑物包围着的江面，但江风却突然调皮地一下子钻进了他的脖子，一阵凉意顿感全身，他不由地“嘶”了一声，搓了搓手，继续道：“我叫了清之他们来吃饭。”
　　“我妈多织了条围巾，后天去武馆的时候带给你吧。”凌伤春看着只穿了一件大衣出来的严乐秋道。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别推来推去的，我妈的东西你收好就是了。”
　　“那作为谢礼——请你喝AD钙吧！”严乐秋早有预备似的从购物袋里拿出来一板放到凌伤春的腿上。
　　凌伤春暗自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而且你给了我他们不就少了吗？”
　　“我本来也不是买给他们的，顺便给他们多买了几板而已。”
　　“严乐秋，你在国外这几年回来怎么越来越幼稚了。”
　　严乐秋这时反而没话了，他拆开了AD钙的塑料膜自顾自递了一瓶给凌伤春，自己也拿了一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没什么，他们那边的人都喜欢这样。”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凌伤春不知道这几年来严乐秋到底过得怎么样，他也没提起过，只是严乐秋今天确实是有些过于兴奋了。
　　“在国外过年和在国内过年有什么区别吗？”凌伤春突然问道。
　　严乐秋看着那处江面，这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没什么区别，”他诚实道，“如果想要过年的氛围，唐人街没准比这里还要热闹。不过我是没有去过那里。”
　　“那你在哪过的年呢？”
　　“第一年是跟着学校里面的中国留学生，他们大张旗鼓几乎邀请了每个人，甚至还问我想不想要参与策划。我想着这是第一个不在家里过的年，于是就答应了他们。”
　　“后面呢？”
　　“第二年他们也邀请了我，但我拒绝了。”
　　凌伤春不解，“为什么？”
　　“嗯……可能是当时心情有点复杂吧。”严乐秋喝了一口AD钙说道。
　　“噢。”凌伤春也跟着喝了一口。
　　严乐秋自然地接着讲了下去：“感觉用言语是描述不出来的。拒绝他们之后，我窝在公寓的沙发上，只有电视的光亮着，关不紧的水龙头在滴答落着水，窗外的景象跟往常一样。于是我关掉了电视里的春晚，起身走出了门。那日的伦敦依旧灰蒙，与自己长相迥异的他乡面孔不断从我身边擦过，我走过了大英博物馆，走到了大本钟前驻足凝望，最后沿着泰晤士河看了看伦敦的夜景。”
　　“你到国外进修的是文学？”
　　严乐秋深感意外，“你怎么会这样问？”
　　凌伤春笑了笑，调侃道：“你要不要听听你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当时我的心情确实就是这样，”严乐秋看着此处与泰晤士截然不同的景象。江的对岸是层峦的山，是绵延不绝的江河只向东面汇去。“或许正是那次才让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回来吧——在那里我始终无法像在这一般自在。”
　　“你这么一说感觉你在那过得很不好一样，连水龙头都拧不紧。”
　　“这倒不是什么，回去我就叫房东来修了。”
　　凌伤春觉得此人在国外果然是学了一手假文艺回来。

　　第二日严乐秋根据凌伤春给的地址找到了他家的武馆，他问起凌伤春为什么不在少年宫了凌伤春直接道少年宫租金太高，我爸自立门户了。他给凌伤春竖了个大拇指，说道你是一点都不给叔叔面子。
　　凌父前几日抹了跌打酒现在还在修养，所幸的是将近年关了也没有什么训练项目了，最多也是带孩子们打打太极拳修养下性子。凌伤春刚带完一套就看见严乐秋笑眯眯地站在门口，他招呼孩子们坐下休息，到门口去把严乐秋领了进来，道：“这是你们严叔叔，给你们送礼物来的。”
　　孩子们顿时一拥而上，叽叽喳喳扰得严乐秋脑袋都要大了，急忙喊道：“哥哥没礼物啊哥哥没礼物啊，礼物都在你们小春哥哥那！别抓我呀——得得得，都给我坐下！”
　　“这是你的——这是你的——这是你的……你口袋里有还找我要！下一个！”
　　等到凌伤春把昨天买的零食搬上来时十几个小屁孩已经人手一个小礼物排排坐好了。

　　“这东西你哪来的？”
　　“我妈旅游带回来的各种伴手礼，她就喜欢买这种小玩意儿回来送给别人，家里堆了一堆了都。”
　　“阿姨还是这么爱旅游啊……”

　　等到除夕夜，凌伤春一家人围在餐桌旁吃着年夜饭，把餐盘都收拾完后凌伤春听着春晚的背景音刷着手机。看到朋友圈里严乐秋发了一桌子菜，想着他手艺看着竟然还不错，曲清之他们真是有口福。他爸妈不熬夜一早就收拾睡觉去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也是无聊，不知道有曲清之在严乐秋那边是不是要热闹些。于是凌伤春蹑手蹑脚关掉电视熄了灯，提着鞋子到门外换了鞋，再在楼下溜达了一圈就往严乐秋那栋走了过去。他都不知道站在这扇门前多少回了，有时候他爸妈赶不回来他就会去严乐秋家里吃饭，阿姨手艺不好，于是干脆就找了个保姆来做饭。但他总感觉这样不自在，严乐秋是什么时候学会烧菜的呢？是在国外吗？思索间他已经敲响了那扇门，开门可见的却只有严乐秋一张脸，他又只有电视是亮着的，看见他来严乐秋脸上很是意外。他没有立刻将凌伤春迎了进来，反而是问他怎么了。凌伤春问曲清之他们呢？严乐秋答道吃完饭就走了，筷子也不知道帮我收拾下，我搞到现在才全部清理完。凌伤春有种立马想走的冲动，这个时机太不合适了，他本来以为大家都在这的。
　　“没什么，我就想着来看看你。”一时之间慌不择言，凌伤春也很想问问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严乐秋脸上更是诧异了：“你没喝酒吧？来来进来，别吹风了，我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凌伤春异常乖顺地被严乐秋拉进了屋子。一切装修都与以前别无二样，就连那个鱼戏珠摆件也在原位摆着。严乐秋摸了摸凌伤春的额头，喃喃道：“没发烧，身上也没酒味，难不成是在外面太久了被吹傻了？”
　　“没有，我没有。”凌伤春回过神来立马就想着应该找个什么借口离开这，但当他看到四周只有电视机里春晚的灯亮，厨房里洗碗机还在工作着，以及严乐秋没穿大衣仅仅只有一件高领毛衣，袖口被他挽起，脸上一脸担忧。他想，要不然不走了吧，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出来了，大不了明天早一点回去。凌伤春不敢与严乐秋对视了，他盯着严乐秋露出的半截手臂，放缓了语气，声音低到只有严乐秋侧耳才能听到，像是确认像是试探：“那时你在公寓里，也是像现在这样，一盏灯没开，只有电视的微亮吗？”
　　严乐秋还在担心着凌伤春是不是别的什么毛病，听见他这话，思考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时候，一时之间豁然顿悟，眼眉低垂，有些落寞地看着地板上映射而出的光，“差不多，但也不是一模一样。”他牵起凌伤春有些微冷的手，“因为你在这里。”
　　“你或许想问我那时决定回来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此时我虽然说不明白，但我可以给出一个大致的原因。在那边，我始终都如一片浮萍，与留学生共办晚会我融入不进去，在除夕夜漫游伦敦我却对此地毫无感触，唐人街我又觉太过热闹。于是我思考为什么会有如此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最后，我回来了。”严乐秋将凌伤春的手贴近自己微烫的脸，“或许我真的是从伦敦学了文学回来的吧……不过，你还喜欢我吗？小春。”严乐秋恳切的语言将凌伤春打了个措手不及，压得他不知道该如何呼吸。另一只手在身后渗出细细手汗，自己的真心，被思考了无数个日夜的严乐秋看得一干二净。

　　——
　　大年初一
　　严乐秋：叔叔阿姨，我来给你们拜年了！
　　凌父：好好好，久没有看到小秋了，诶小春你怎么跟着小秋一起来的？
　　凌伤春：……大清早给我发消息说找不到我们家路叫我下去接他。
　　凌母：哎呀真是的，小时候还天天跑我们家来玩长大就忘记了噢。
　　严乐秋：姨你别笑我了，小春今早上也把我数落了一顿，保证下次不会忘记了！
　　凌伤春：……妈早上他吃过了不用再吃了
　　严乐秋：（你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