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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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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就这么哆哆嗦嗦的淋在身上。一点也不豪爽,像极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子,正在向大人求饶。
雨落在地上,激起朵朵水花。
破旧的草屋里传来阵阵咳嗽的声音。
少顷,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拎着一个同样破破烂烂的小筐,跌跌撞撞地跑进屋里,大喊道:“陌!还活着吗?”
屋里传来少年无奈的声音:“跟你说了多少次,要叫我哥哥,落。”
“我才不要。”小女孩倔强地嘟着嘴,“谁要认你做哥哥。你还没我能打架呢,今天还是我把那群抢食物的混蛋揍了回去,要不然你就要被他们打死了。什么时候等你比我厉害了,我就认你当哥。”
陌无奈地笑了一声:“那好吧。不过你一直是我的妹妹。”
落小脸一红,伸手从筐子里掏出了一个小药瓶,看也不看在草席上的人,径直扔给了他:“给。我找遍整个三区才翻到的,算你运气好,一般人都挺不到这时候。”
陌拾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瞥了她一眼:“过期了。”
“爱吃不吃!”落生气道,“你这个自私的人,我还饿着呢,一天没见过人吃的东西了!累死累活给你找救命的药,结果你说不吃就不吃?”
“好了好了,我只是说说而已,又不是不吃。我还给你留了饭呢,看,在这儿……”陌脏兮兮的脸上有几抹鲜红,他怕妹妹生气,一骨碌爬起来,从草席的后面捧出一个小碗,里面的稀粥早就凉了。他的手不是很稳,整个人颤颤巍巍地向落走过来,一撒撒一半。
这是妹妹临走前给他的饭。
“这……这是你的饭,不是我的。”落更生气了,“你作为一个病人,不好好休息,天天老想着给我留吃的!”
“可你也没吃,不是吗?”陌把碗端给她,自顾自坐下,“你先吃,哥现在不饿,就是有点困,睡一觉就好了……”
落端着碗,愣了很久。
外面的雨还在下。
这会儿倒是不小了,像有什么人在嚎啕大哭,哭得稀里哗啦,难听死了。
落觉得很烦。
今年她十二岁,已经能独当一面,陌十四岁,在生理上是她的哥哥,虽然她不认他。
今年也是战争爆发的第四年。陌患上慢性肺心病的第一年。
她看着陌脸上的血迹,知道了在她不在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什么。她叹了口气。
陌这个人,总是报喜不报忧。
他们因为家庭,早早就成熟了。在外面,两个孩子,又面临战争,不得不学会活下去。
她自学了一些武术,也参与了几次反抗旧帝国的起义活动,但她并不是胸有大志,只是因为参加活动就有饭吃。
陌之前已经学习过了多方面的理论知识,本来父母打算在他十五岁的时候送他跳级去念大学。
可父母没了。
战争爆发了。
他们没有家了。
在仅剩不多的财产耗光后,他们走投无路,只能靠自己谋生。
包括但不限于,和别人打架抢面包,参加小规模起义活动,自己盖房子。
陌甚至靠为别人出谋划策来换取一些口粮。
但更多时候,他遇到的都是地痞流氓,问完不给饭的那种。可能因为他们本来也没有。
不揍他一顿都是好的了。
落呆呆盯着陌熟睡的身影。
这些日子她天天早出晚归,留他一个人在家里,没发现他的身子比原来瘦削的多,脸也苍白的多,今天的事怕不是第一次。
这个家伙。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一个人灌了半碗粥。
陌在半夜的时候突然醒了,一直咳嗽,把她也咳醒了。但她还是躺着,装睡,想看看他是怎么熬过去的。
只见他一股脑爬起来,自顾自地在地上摸索着,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的手终于摸到了药瓶,像对待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取出两粒来,和水一起喝了,又转头看向自己“熟睡”着的妹妹,似乎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样。他又转过头去,在自己的草席底下摸了又摸,掏出一颗糖来。
那是一颗奶糖,也不知道过没过期,糖纸有些皱了,紧紧跟糖黏在一起,不好剥。他剥了半天,还是没剥下来,索性放弃了。可能是自己没命吃了吧,还是留给妹妹的好。这是他上次帮助一个军人躲避敌军搜查获得的奖励。
他还记得那人的眼神。
坚毅,勇敢,真诚,还带着一丝自信。
那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脏兮兮的,满是血污,身上也是,一身军装破破烂烂的,几个破洞里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为他包扎的时候用光了他仅剩的布料。
他问他的名字。
“我叫光。”那个人笑着说,“我是六区的人。帝国已经从根本上腐烂了,为了改变我们的人生,我愿意拥护新政权,为了国家的子民而战。”
那天天气很好,艳阳高照。可惜落不在。陌想。
“这颗糖给你吃,”光伸出满是茧的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谢谢你,小朋友,我感觉好多了。”
“我哥哥身体不好,无法上战场,这次是我替他参的军。”他抬起头,望着烟尘满天。今天是罕见的、没有导弹划过的日子,可能是双方暂时休战了,“我和他约好了,等我回来,就吃他做的苹果派。他做的是我尝过最好吃的,总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他眯起了眼,似乎还在回味,“听他说,是母亲教给他的。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和我父亲一起。”
“我总是想着,等战争结束,我要吃着苹果派,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和我哥聊天。”
陌听着他说完了一大段话。末了,光说:“算了,现在国家形势不好,帝国内忧外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平。如果我回不来了,能不能请你帮我把这封信带给我哥哥,告诉他,别等我了。”说着,他又把他哥哥的名字和住址给陌,再三嘱咐,“你好好保存啊,要是哪天我回来了,就第一时间来找你要回它。”
陌郑重地点头了。
当时他还没有生病,身体还很好,可以一口气从三区跑到六区。要不是因为当时他年纪太小,起义军不收,早就也参军了。
光最后和他挥了挥手,转身跑向了那灿烂的阳光中。陌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
后来,他生病了,日日缠绵病榻,外面的消息也渐渐听不到了,只有落会偶尔跟他提一嘴。
那封信和那颗糖他也一直保存的好好的,想等光回来,一起看,一起吃。
尽管他们都知道他可能不会再回来。
光的死讯是陌在几个月之前知道的。
起义军和旧帝国军战况激烈,最后起义军以惨重的代价获得了最后的胜利,成功占领了三区。
那天,也是风和日丽。
陌拖着身子,在外面站了好久,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军人凯旋。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就像光一样。
第一天没有他,就每天都等。
直到再也没有新的军人出现。
直到他因身体太虚弱而晕厥过去。
光不会回来了。
从那以后,陌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
但他还是趁着妹妹不在,偷偷摸去了六区,想把光的信交给他的哥哥。
三区到六区很远。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觉得。
他本可以托人帮忙,但又不放心,只好自己一步一步的走去六区。
一路上并不容易,他几乎是撑着一口气,才爬到了光给他的地址。
可那已经是一片残垣断壁。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到处都是尸体,血,烟尘和坑。
……
“你说光的哥哥?”
路边的老乞丐啃着一个又冷又硬的面包,上下打量着陌:“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弟弟的朋友。”
“哦。”老乞丐沉默片刻,“人死了?”
陌不作声。
“灿被人拉走了,说是做什么实验,已经死了。前几天才送回来,我给埋了。旧帝国那群畜生……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幺蛾子……”老乞丐啐了一声,“你小子倒是讲义气,光果然没看错你……不枉我费心拉扯他们哥俩长大……”
他哈哈笑了两声。
陌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看到自己迈开了腿,头也不回地向三区的方向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在他以为自己撑不到家的时候,他遇到了落。
落气急败坏,以为他为了不拖累自己寻死去了,毕竟这种事情在这里很常见。但在他解释了原因后,她更生气了,直接给了他一拳:“你……又瞎逞英雄……为了个一面之缘的人,横跨三区,也不和我说一声!我……我差点都以为你回不来了……你跟我说啊!跟我说啊!我会不帮你吗?!你还以为你是大壮小子呐!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三天三夜!你倒好,一封信都没有,让我怎么给你收尸?!”
写信这件事真不怪陌。他们家既没有能写字的东西,也没有能被写字的东西,毕竟这些都是天价,比起这些,显然生存才是最重要的。
我本来是想和你一起去六区的。陌把话咽进嗓子里,想。
可我怕你生气,嫌我打扰你赚钱,嫌我浪费你的时间。
我本来想着在你回来之前就回来,不让你发现的。
如果在五天内我回不来的话,我也已经拜托了那个贫民窟的小孩儿,让他把我的话带给你。
我是个没用的哥哥,落。
明明这些事情应该由我来做。
打架,觅食,起义,谋划,养家。
可这些责任却落到了你的头上。
“你说话啊。”落咄咄逼人。她的头发很乱,像一团野草。一看就是这几天都没来得及仔细打理。她苍白的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你知道当我听到迩跟我说你的遗言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说着说着,她不禁哽咽。
“陌。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我们是家人,你明白了吗?去死,也不可以一个人。”
陌只是点了点头。
实际上,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
落看着他把那颗早已和糖纸黏在一起的糖像对待珍宝一样捧在手心,似是十分不舍,但最后还是把它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草席旁边。
他没有再睡着。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入睡。
意识渐渐朦胧,落好像听见了他的叹息。
“妹妹,对不起。
但我会竭尽所能地去爱你。
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