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林》米鸡乐

2、第二章 孤儿院的老

　　孤儿院的老旧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对衣着体面的夫妇站在门口。

　　女人穿着驼色大衣，男人的皮鞋擦得很亮。院长陪着笑脸把他们领进来，手朝孩子们的方向一指。

　　“这两个孩子都很乖，性格也好。”

　　女人看了几秒，目光落在江淮身上。

　　“那个孩子看着真讨喜，眼睛多有神。”

　　小孩们挤在一起张望着，有的攥着衣角，有的咬着嘴唇。江淮站在最前面，嘴角挂着笑，眼睛弯起来，像阳光下的小太阳。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林坐在角落的木椅子上，低头摆弄着衣角上的线头。

　　江淮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哥哥，你看，有人来了。”

　　江林抬头，目光在大人身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江淮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手心温热。

　　女人走到江淮面前蹲下来。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江淮。”

　　“江淮，你愿不愿意跟叔叔阿姨回家？”

　　江淮点头点得很干脆，点完又想了一下，把身后的江林往前拽了一下。

　　“这是我哥哥，我哥哥也要一起。”

　　男人看了女人一眼，女人犹豫了片刻。他们只想领一个，院长也说过江淮这孩子最受欢迎。江林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安。

　　“我们只打算领一个孩子。”

　　江淮的笑容没有掉，看向女人，眼神稳得像个小大人。

　　“我哥哥会叠被子会洗碗，还会照顾我，有哥哥在我才能开心。”

　　女人的眼神暗了一瞬，男人咳了一声，似乎是同意了。

　　院长叹了口气，拍拍江淮的头。这孩子从小就会替哥哥操心。

　　手续办得很快。江淮始终牵着江林的手，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车里暖气很足，皮革座椅还有些新车的味道。女人递过来两颗糖，橘子味的，透明的塑料纸上印着花哨的商标。

　　江淮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又把另一颗剥开递到江林嘴边。

　　“哥哥吃，甜的。”

　　江林接过去，糖纸在指尖轻轻一响。车的后视镜里映出男人的半张脸，面无表情。女人在副驾驶座上补了补口红。

　　车窗外孤儿院的红砖墙慢慢后退，梧桐树一掠而过，接着是大片的农田。江淮靠在江林肩上，嘴里含着糖，声音有些含混。

　　“以后我们就有家了，哥哥。”

　　江林转头看他。他笑着，眼睛里的光很亮。

　　江林的学着他的样子弯弯眼。

　　江淮把脸埋在哥哥肩窝里，声音含混地笑了一声。

　　“哥哥笑起来好看。”

　　前排的女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撇了撇。男人没回头，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江林后颈的碎发轻轻晃。江淮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按住，掌心贴着江林的皮肤，热度从指尖渗进去。

　　“哥哥冷吗。”他问的时候眼睛已经半阖上了，像只倦了的猫，靠着江林不肯挪开。

　　车子在乡间的路上开得不快，两旁的树影一明一暗地掠过车内，在两张相似的脸上交替晃过。

　　江林摇摇头没有开口，摸摸江淮的脑袋，江淮的头发很软，手指穿过去的时候像触到一层细绒。江淮蹭了蹭那只手，嘴里含着的糖已经化了，只剩一点甜味残留在舌尖。

　　“哥哥的手总是很暖。”

　　他说着，眼皮沉下去。车子拐了个弯，颠簸了一下，江淮的身体跟着晃了晃，但脑袋始终贴着江林的肩膀。

　　前排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个孩子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江林身上，嘴唇翕动了一下。

　　“长的还真是像。”

　　车停在了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前。院子不大，铁栅栏上爬着枯萎的藤蔓，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旋。

　　女人先下了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男人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后座一眼。

　　“到了，下车吧。”

　　江淮睁开眼睛，揉了揉，脸上还带着倦意。他推开车门跳下去，冷风扑面，缩了缩脖子。转身伸手去拉江林。

　　“哥哥快来，看看我们的新家。”

　　男人从后备箱拎出两个行李袋，放在门口。女人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咔哒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屋里光线有些暗，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家具不多，沙发罩着白色的防尘布。

　　“我们去楼上看看。”得到允许后，江淮拉着江林往楼梯走，脚步轻快，木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楼上两个房间，门对门开着。江淮先钻进了左边那间，床不大，铺着浅蓝色的床单，窗户朝南，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这间大，哥哥睡这间。”

　　江淮说着又跑到对面那间看了看，转身回来，拉着哥哥的手腕往房间里带。

　　“我睡哥哥隔壁，晚上害怕了就过来找你。”

　　楼下传来声音在喊他们，说晚饭做好了。空气中飘来一股油烟味，混着饭菜的香气。江淮的肚子叫了一声，他低头拍了拍，昂着头对江林笑了笑。

　　“走吧哥哥，吃饭啦。”

　　江林的目光落在他扬起的唇角上，停了几秒。那张脸跟自己几乎一样，只是更白一些，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一讨人喜的小酒窝。走廊的光线从江淮身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边。

　　江淮拽了拽面前人的袖子。

　　“哥哥看什么呢，下楼啦。”

　　楼下餐厅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照得碗碟都泛冷。女人把菜端上桌，米饭冒着热气。男人已经坐下了，手里拿着筷子，没有要等的意思。

　　江淮拉着江林坐到桌边，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江林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江林低着头，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嘴唇动了动，声音放的很轻。

　　“谢谢。”

　　江淮听见了，弯着眼睛往江林碗里又夹了一块鸡蛋。女人在一旁看着，笑了笑，说江淮真懂事。男人没有接话，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目光落在江淮的脸上。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干净，眉眼间还有少年人的稚气。

　　江淮抬起头，对上了男人的视线。他眨了下眼，嘴角的弧度没变。

　　“叔叔不吃吗？”

　　男人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下。女人起身去厨房盛汤，拖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江淮。”

　　男人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餐厅安静下来。白色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温度。

　　江淮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这是规矩。”

　　男人说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女人从厨房端着汤出来，脚步明显放轻了，把汤盆放在桌上时没有发出声响。

　　江淮没有再开口，低头扒了两口饭，碗沿遮住了半张脸。江林抬了一下眼皮，男人的视线已经转回到自己的碗里。

　　女人放下碗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沿，身子前倾，腰背挺得很直。

　　“之前没来得及好好说，我姓周，周娜，你们可以叫我周姨。他姓陈，陈柏清，叫陈叔叔就行。”

　　她说完小心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男人没抬头，筷子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周姨的目光转回两个孩子身上，在江淮脸上停了一会儿。

　　“江淮，你几岁了？”

　　“六岁。”

　　“江林呢？”

　　江林的声音很轻。

　　“九岁。”

　　周娜点点头，嘴角牵出一个笑，眼角的细纹跟着挤在一起。她又说了几句关于上学的事，说已经联系好了学校，过完开学就能去。声音温和，像电视里那些温柔的母亲。

　　江林的筷子停在碗边，目光始终落在江淮身上。江淮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粒米饭。日光灯把江淮的侧脸照得很亮，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周娜说什么，江林没有在听。他甚至没有看那个方向。视线里只有弟弟的手指握着筷子，细瘦的指节微微泛白，偶尔抬起头来，冲自己笑一下。

　　陈柏清放下碗，椅子往后一推，声响有些大。江淮的肩膀缩了一下，筷子在碗沿磕出一声脆响。

　　“吃完了就去把碗洗了。”陈柏清站起来，声音没有起伏，说完转身走出了餐厅。

　　周娜看了两个孩子一眼，目光在江淮身上停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汤。

　　江淮低下头，扒拉完最后两口饭，抬头看向江林，嘴唇上油亮亮的。

　　“哥哥我帮你洗碗。”

　　江林把碗里的饭拨了拨，筷子夹起最后几一口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腮帮的动作几乎没有幅度。

　　江淮看着他，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

　　“哥哥？”

　　江林咽下去，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把空碗叠在江淮的碗上面，然后站起身，收拾了碗筷，端起走向厨房。

　　哗哗的水流声盖住了客厅里电视的嘈杂。周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小屁孩跟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江林背对着他站在水池前，脚微微垫起，水流冲过碗壁，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水龙头旁有一扇小窗，窗外是隔壁家的砖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见。

　　江淮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日光灯在江林的后背上投下一小片发白的光，领口的布料有些皱了，露出来的后颈在光线下显得很瘦，很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