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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月十六日 沈听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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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晚在北京的第一个清晨,是被豆浆机的轰鸣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五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梧桐树叶被晨光照得透亮,有鸟在枝头叫,声音脆生生的,和小城里的麻雀叫声不太一样。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凌晨三点到的巴黎,只写了四个字:平安,想你。
沈听晚盯着“想你”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起床洗漱。
厨房里,顾曼如正把打好的豆浆倒进碗里,灶台上的蒸锅冒着白汽,飘出一股面食特有的甜香。她看见沈听晚推门探进半个身子,立刻笑起来:“起来了?正好!去叫你顾深哥起床吃饭,那个懒虫不叫能睡到中午。”
沈听晚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自己不敢,但顾曼如已经塞给她一双筷子——让她顺便把蒸锅里的馒头夹出来——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忙活了。
她端着空盘子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慢吞吞地朝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
门是深棕色的,门框上还贴着几年前褪色的卡通贴纸,边角翘起来,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力气比刚才大了一点。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嗯”,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又过了十几秒,拖鞋趿拉的声音由远及近,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顾深站在门缝后面,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睛半睁半闭,左边脸颊上还印着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他穿着一件领口洗变形的旧T恤,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干嘛。”声音哑得像是嗓子眼里卡着沙。
“曼如姨让我叫你吃饭。”沈听晚的声音很轻,目光不知道往哪放,只好盯着他锁骨旁边那颗快要掉下来的纽扣。
顾深打了个哈欠,完全不遮掩地张大嘴,然后抓了抓头发:“知道了。”
门关上了。
沈听晚转身走了两步,门又开了。
“喂。”
她回过头。
顾深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盯着她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然后他说:“你拖鞋穿反了。”
门又关上了。
沈听晚低头一看——左脚穿着右脚的拖鞋,右脚穿着左脚的拖鞋。她刚才太紧张,出门的时候根本没注意。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早饭桌上,顾曼如一直在给沈听晚夹菜。豆沙包、煮鸡蛋、凉拌黄瓜、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她的碗前面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顾叔叔已经去上班了,桌边只有三个人,沈听晚坐在顾曼如旁边,顾深坐在斜对面,低着头喝豆浆,头发用水捋了两把,勉强服帖了一些,但后脑勺还是翘着一撮。
“晚晚,昨晚睡得好不好?”顾曼如问。
“挺好的,谢谢曼如姨。”
“床硬不硬?枕头合不合适?顾深那个房间的床垫太软了,你要是睡不惯就跟我说,我给你们换。”
顾深从豆浆碗里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
“干嘛扯到我房间?”
“你不是说你的床垫太软睡得腰疼吗?”
“我什么时候——”
“上次过年的时候。你自己说的。”
顾深张了张嘴,大概是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只好闭嘴继续喝豆浆。沈听晚低头啃豆沙包,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开学前的周末,顾曼如安排顾深带沈听晚去学校报到。
“你以前也是那所高中毕业的,路都熟,带妹妹去转一圈熟悉熟悉环境。”顾曼如一边洗碗一边发号施令,“别骑太快,晚晚坐后座你注意点。”
“妈,”顾深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转着自行车钥匙,“她又不是小学生,自己去不行吗?”
“不行。”顾曼如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擦了擦手,“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哪里闲了,我下午有排练。”
“排练四点才开始,现在才九点。”
顾深被他妈怼得哑口无言,转头看了沈听晚一眼。沈听晚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来,把书举得更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
“走了。”顾深从她面前走过去,脚步没停。
沈听晚放下书,小跑着跟上去。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发现他站在门口等着——虽然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麻烦”两个字,但至少没有先走。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浅蓝色的牛仔衬衫,袖子卷到手腕。没有戴耳机,大概是耳机落在房间里了。
他骑的是一辆深蓝色的山地车,车架很高,座位也调得高。沈听晚站在后轮旁边,发现那个后座比自己想象的要窄,而且没有靠背,只有两根细细的金属杆。
“上来。”顾深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她。
沈听晚小心翼翼地侧坐上去,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分别抓在屁股底下的坐垫边缘。她只坐了不到三分之一,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两条胳膊上,仿佛随时会从车上弹下去。
“坐稳了?”
“嗯。”
车动了。
八月底的北京,早晨的阳光还很温和。自行车穿过小区的铁门,拐上了一条两边种着银杏树的小路。银杏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像是夏天在一点一点地褪色。
沈听晚的目光越过他的后背,看见他肩胛骨透过白T恤隐约突起的两块骨头,随着踩脚踏的动作一高一低地交替起伏。她想起昨晚他在客厅翻一摞旧CD,蹲在电视柜前面挑来挑去,最后放了一张她没听过的乐队,把功放拧得很小,大概是怕吵到她和隔壁。她起来喝水,他就蹲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胛骨也是这样一高一低。
然后她赶紧把脸转向路边。
她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要看他的肩胛骨?
“你在哪个班?”顾深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点散。
“高一三班。”
“哦。徐老太的班。”
“什么?”
“班主任姓徐,教数学的,年纪挺大,脾气也大。”他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不过对女生还行。你数学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水平?”
“就……还行。”
顾深没再问了。
他们拐进校门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见顾深,咧嘴笑了一下:“哟,小顾!毕业了还回来干嘛?”
“带人。”顾深下巴往身后一抬,没有要寒暄的意思,但也不忘补了一句,“您腿好点没?”
大爷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老样子!去吧去吧。”
沈听晚侧过头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不是那种会对所有人都热情的人,但显然也有人在“不讨厌”的范围里。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悄悄记下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只觉得自己好像在一片全是负分的评价表上,不小心找到了一个可以加一分的地方。
教务楼在学校最里面,是一栋四层的灰砖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顾深把车停在楼下,带着她上了三楼。走廊很窄,两边贴满了各种通知和海报,有一张是今年高考的光荣榜,上面排在第三个的就是顾深的名字。
沈听晚在那张榜单前面停了一下。
“顾深——北京大学。”
她轻声念出那行字,用目光把九个字描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他。他已经走出好几步了,根本没有在意那张榜单,大概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字挂在墙上。
报到手续很快办完了。教务处的老师认识顾深——他当年是考上北大的学生,在这个学校里属于那种被老师反复提起的名字。老师对沈听晚格外客气,让她有什么事随时来找。
“这学校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但也不至于太烂。”顾深带着她下楼的时候说,嘴皮子懒懒地碰了碰,“食堂的饭最好别吃第三食堂的,大厨放盐不要钱。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下午有太阳,冬天去最舒服。还有就是——操场后面的器材室,体育老师老赵脾气最好,你借什么东西都找他。”
沈听晚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在心里,记得比刚才教务老师说的所有注意事项都清楚。
他们走出教务楼的时候,操场上传来了哨子声——有人在训练。顾深往那边看了一眼,忽然拉了拉她的书包带,把毫无防备的她拽得微微趔趄。
“走这边。”
“怎么了?”
“那边有个水坑。”他抬了抬下巴。
沈听晚低头一看,脚下确实有一小片积水,大概是被昨晚的阵雨积在砖缝中间的。水坑不大,但足够湿一双帆布鞋。
她这一路都在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从来没低头看过路。
“你怎么发现的?”
“我又不瞎。”他松开她的书包带,继续往前走。
他当然不瞎。只是她忽然意识到,他从出教务楼就一直挡在她和水坑之间的那条直角路径上。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了学校的公告栏。上面贴满了社团招新的海报,有篮球队的、合唱团的、文学社的、还有几张画得很丑的手绘。顾深的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了两秒——那是一张乐队的招新海报,大概是今年的新社长画的,画风惨不忍睹,但上面写着“招募主唱”四个字。
“现在还有人玩乐队。”他嘀咕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嘲讽。
沈听晚没有接话,但她记住了那张海报的样子。后来她自己也画了一张,画的是同一张海报,不过在画面右下角,她添了一个模糊的背影。没有人能认出那是谁,但她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我见过这样的人。
车停在她家楼下,他蹬起脚撑准备走。
“喂。”她把书包抱在身前,叫了一声。
顾深回头。
“你刚才说食堂第二食堂比第三食堂好,那第一食堂呢?”
他想了想,表情难得认真了一秒。
“第一食堂的红烧排骨还不错。”
然后他跨上车,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沈听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件浅蓝色牛仔衬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银杏树道的尽头。有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她没有拨开。
她想起刚才教务处的老师问她和顾深是什么关系。她说“寄住的”——和他昨天在朋友面前说的三个字一模一样。太轻车熟路了,她忽然有点后悔答应得太快,应该想一句更好的说辞。
算了。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说辞。
她转身往楼里走,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坐垫边缘——她居然一路都稳稳坐着,没再抓过任何东西。
当晚,她在日记本上写下了第二篇日记。
字迹比第一篇多了一些不自觉的柔和的弧线,写到某个笔画时笔尖还轻轻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犹豫某些字要不要写上去。
“今天他带我去学校报到。教务处老师说他考上北大的时候,他头都没回。
他以后会成为更厉害的人吧。
回来路上他让我避开了一个水坑。
就一个水坑。我是不是太好哄了。”
她合上日记,关了台灯,钻进被子里。隔壁的吉他声又响起来,这次是一首完整的旋律,节奏比昨天更轻快一些。没有歌词,只有吉他。
她闭着眼睛听,在心里给这首曲子填了词。
填完之后她觉得很好笑。
因为她填的词,每一句都和他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