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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人皆盲,独我闻声 雾墟白雾沉 ...

  •   白雾像是有生命的活物,漫过石桥的青石纹路,一点点往衣料缝隙里钻。

      湿冷,安静,静得近乎死寂。

      我站在原地,心口还在轻轻发颤。

      方才那一句拉丁语秘语落在耳边的触感太过清晰,不是幻觉,不是风声,不是雾墟里任何自然响动。

      是人语。

      是渊墟的声音。

      悠长,古老,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沉哑,慵懒又低沉,像从千年时光深处缓慢流淌出来的水,轻轻一触,就撞得人心底最软的地方发酸。

      可同行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都听不懂。

      他们只当那是无声哼唱,是空寂呢喃,是一个天生不会说话的可怜人,日复一日对着白雾喃喃自语,无意义,无情绪,无心意。

      众生皆盲。

      唯我闻声。

      我叫临汐,一辈子与文字、语种、古音打交道,耳朵天生比旁人敏感数倍,对音节韵律、语调起伏、情绪共鸣,近乎偏执。

      寻常人听声音只是听见响动,我听声音,听的是心。

      方才渊墟唇瓣轻启,只说了短短一句:Aetheris veni lumen meum.

      音节落雾,余韵绵长。

      旁人听着只是一阵虚无缥缈的调子,飘来就散,什么都留不下。

      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音节的轻重,每一处语调的缓急,每一丝藏在声线底下的孤寂与等候,我全部接住了。

      那不是吟唱。

      那是告白。

      是一个常年独居雾墟、与世隔绝、从不与人交谈的守墟人,对着初见的陌生人,低声念出的一句心底期盼。

      ——来吧,我的光。

      我喉间微微发紧,指尖不自觉蜷了一下,掌心竟莫名有些发烫。

      雾色朦胧,将远处银发少年的身影衬得愈发不真切。

      渊墟说完那一句,便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整个人安静伫立在白雾中央,仿佛方才开口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本就寡言。

      生来沉默,惯于孤寂,不爱言语,不与人交。

      这一生,开口次数寥寥可数。

      若非雾墟心脉异动,若非宿命牵引,若非我踏碎白雾而来,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对着外人多说半个音节。

      江屹见我站着不动,抬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

      “临汐,别看了,快走。这人性子极冷,别盯着他瞧,招惹不得。”

      他语气里全是戒备,眼里只有疏离与忌惮。

      在他眼里,渊墟是异类,是怪胎,是雾墟里捉摸不透的禁忌存在,不是人。

      苏晓站在一旁,小声叹气,眼里带着几分怜悯:

      “唉,看着真可怜,长得那么好看,却天生不会说话,一辈子困在这雾里,多难熬啊。”

      她以为他失语,以为他无声,以为他这辈子只能靠哼唱度日,孤寂终老。

      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所有人都看不懂,听不见,读不懂。

      他们隔着雾,隔着偏见,隔着世俗,隔着凡人永远踏不进的秘境壁垒,理所当然地给渊墟贴上标签:沉默,失语,孤僻,异类。

      没有人愿意多停留一秒,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听一句,没有人知道——

      不是他不会说。

      是他们不配听。

      是世间凡俗双耳皆闭,心门皆关,生来就听不懂古老秘语,读不懂神明心事。

      唯有我。

      天生能懂。

      我回过神,轻轻点头,低声应了一句:“嗯。”

      声音很轻,心思却全然不在赶路之上。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一次又一次越过重重白雾,落回那个月白衣衫的身影上。

      渊墟依旧没动。

      他甚至没有抬眼看过我们这群人一眼,仿佛周遭一切喧嚣、议论、来人,都与他毫无干系。

      雾是他的屏障,沉默是他的铠甲。

      可我偏偏透过屏障,看穿铠甲。

      我看得见他眼底深藏的荒芜,听得见他秘语里藏匿的期盼,感受得到他千年独处的孤寂寒凉。

      师门一行人继续往前,脚步匆匆,一心只想快速穿过这片危险雾区,抵达预定考据地点,做完记录,尽快离开雾墟。

      他们来此为学业,为功名,为论文,为履历。

      只有我。

      我来此,像是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相逢。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

      就这一眼。

      我看见白雾深处,那个银发少年,唇瓣再一次极轻地动了。

      依旧没有任何凡俗声响。

      依旧只有独属于他的古老拉丁语秘语,低低浅浅,慵懒低沉,顺着雾气缓慢漫过来。

      语速极缓,气息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念给我一人听。

      「Tu solus mihi audibilis es.」

      这一次,他念得更轻,更哑,更慵懒,尾音拖得极长,带着雾墟独有的微凉空荡。

      同行众人依旧毫无察觉,脚步不停,议论不停,谁都没有听见半点异常。

      于他们而言,雾里永远只有风声,只有雾响,只有寂静。

      于我而言。

      字字入耳,句句入心。

      心底猛地一震,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句秘语,我无需考据,无需翻阅古籍,无需拆解音节,无需对照辞典。

      我一听就懂。

      ——唯有你,听得见我。

      一瞬间,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开,酸涩,发烫,柔软,心悸。

      原来不是我单方面听懂他。

      是他,早就知道,只有我能听懂。

      他常年沉默,从不与人言语,却偏偏在初见之时,连续两句秘语,句句为我而念。

      世人皆盲,众生皆聋。

      独我闻声,独我入心。

      我站在白雾里,站在喧嚣同行之间,站在人神相隔的边界之上,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

      我和他。

      从踏入雾墟这一刻起,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是过客,是外人,是无关紧要的甲乙丙丁。

      我是唯一的听者。

      是他沉寂岁月里,唯一能听懂他所有私语的,那束光。

      渊墟念完这句,依旧沉默。

      不抬头,不动身,不靠近,不挽留。

      他只是静静立在雾心,任由白雾一遍遍裹住他的身形,将他重新藏回无人知晓的孤寂深处。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在无声无息之间,彻底不一样了。

      江屹走在前面,回头催我:“临汐,快点,别掉队,雾墟容易迷路,别在这耽误时间。”

      我收回目光,压下心口翻涌的所有情绪,快步跟上队伍。

      脚步往前走。

      心,却留在了白雾深处,留在那个银发沉默的少年身边。

      一路前行,白雾漫漫,残垣连绵,草木湿凉。

      师门众人一路讨论古语种脉络,记录地貌特征,商量后续考据内容,句句不离学术,字字不离俗世。

      我一言不发。

      耳朵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那两句古老悠长的拉丁语秘语。

      一遍遍,一声声,循环往复,挥之不去。

      我从随身行囊里取出小巧手札与炭笔,指尖落笔,轻轻在纸页上写下那两行秘语原句,一字不差,一记不漏。

      Aetheris veni lumen meum.
      Tu solus mihi audibilis es.

      字迹落下,笔尖微顿。

      我看着纸上两行古老文字,心底愈发清楚。

      这雾墟,这秘语,这个沉默寡言、一开口就动人心魄的少年。

      从今天起。

      再也放不下了。

      世人皆匆匆而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们永远不懂雾里私语,不懂神明孤寂,不懂渊墟眼底深藏的温柔与等候。

      没关系。

      他们不懂,无所谓。

      反正,无人听懂的私语,唯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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