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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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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芮尔在自己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听闻她存在的真相,也是在那一年第一次陷入爱情。
那天清晨,她用纸折了一只新的飞机。那张纸是她偷偷从书房拿出来的,纸张一面写着些她看不太懂的拉丁文句子,另一面是空白的。她把有字的那面折在里面,好让飞机看起来洁白干净。
她站在花园的正中央,把纸飞机举过头顶,测了测风向。
玫瑰园在她身后。山茶花丛在她左边。远处的庄园主楼在清晨的薄雾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大灰兽。她深吸一口气,手臂一扬——
纸飞机脱手而出。
一开始它飞得很好。气流托着它稳稳上升,越过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划过喷泉上方。盖芮尔踮起脚尖看着它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正想拍手叫好,一阵突然袭来的横风吹偏了它的航向。
纸飞机歪歪斜斜地撞向庄园主楼,一个滑翔,从阁楼敞开的窗户窜了进去。
盖芮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阁楼。
整个庄园只有一个地方她不被允许靠近。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小到她几乎记不清了——奶妈就指着那扇窗户说过:“那里不可以去,小姐。绝对不可以。”后来家庭教师把这条禁令写进了她的行为守则里,用红墨水画了一个圈:不得进入庄园主楼阁楼,不得询问阁楼内任何事物。违反者将被禁足七日。
七岁的她问:“为什么不可以?”
家庭教师没有回答。十岁的她又问了一次,得到的答案是:“那是你父亲的命令。”
十五岁的她已经学会不再问了。在这个庄园里,“父亲的命令”就是最高的法则,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山茶花在春天开放一样不可动摇。
可是她的飞机掉进去了。
那架飞机她折了整整一个早晨。她用了最薄最光滑的纸,把每一个折角都压得服服帖帖。她还用铅笔在飞机的翅膀上画了一只小小的蝴蝶——虽然画得很不像,但她画了很久。
她站在花园里,仰头望着那扇窗户,一时拿不定主意。
阁楼的窗帘是拉开的。从那扇窗户可以看见一小块天空倒映在玻璃上,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盖芮尔咬了咬嘴唇,向主楼走去。
禁令是“不得进入阁楼”,但禁令没有说“不准站在阁楼下面”。她绕到主楼的背面——那里有一扇常年锁着的小门,据说是通往阁楼的唯一通道。门是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门把手上积了一层薄灰。
她只是想看看飞机是不是掉在窗台上了。只看一眼,然后就走。
她踮起脚尖,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窗台太高了。她叹了口气正打算放弃,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
阁楼的玻璃窗后面,有一抹影子动了一下。
像是一张脸。
一张一闪而逝的、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那张脸消失得太快,快到盖芮尔不确定自己是真的看见了什么,还是只是晃了神。可是她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是谁?
谁住在阁楼里?
这个问题一旦冒出来,就开始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那天晚饭时,餐桌上只有她一个人。菲克斯·艾什沃斯照例在外面办事,她习惯了——从小到大,她见到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总是很忙,偶尔回来也只是在书房里待着,面前摊着那些她看不懂的文件。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沉沉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她曾经以为所有父亲都是这样的。
家庭教师陪她用餐。今晚的菜色一如既往地清淡:白水煮的鸡胸肉,蒸得软烂的西蓝花和胡萝卜,一小碗没有任何调料的杂粮米饭。没有盐,没有油,没有任何刺激性的调料。
她已经吃了十五年这样的健康餐。
“小姐,您今晚胃口不好。”家庭教师放下了刀叉。
“我很好。”盖芮尔把一勺米饭送进嘴里,努力咀嚼。
“您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有。”
家庭教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她是个精瘦的中年女人,头发永远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盖芮尔有时候会觉得,这位老师像一台被精密编码的机器——她教盖芮尔历史、文学、地理、法语、钢琴,但从不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明天庄园会新来两个园丁。”家庭教师忽然说,“您白天在花园里活动时,请不要靠近他们。”
“为什么?”
“这是您父亲的安排。您只需要服从。”
服从。盖芮尔已经听过太多次这个词了。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盖芮尔回到自己的卧室,像往常一样换好睡裙,关灯,躺到床上。
但她没有闭上眼。
她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门外的仆人们互道晚安,听着庄园一点一点沉入黑暗。
然后她坐了起来。
她穿上一件深色的斗篷,赤着脚,无声地拉开房门。
走廊里漆黑一片,只隐约辨认出墙上那些家族祖先画像的轮廓。他们用同样沉默的眼神看着她,像是无声的警告。盖芮尔沿着墙壁向前走。她走了很多年的这条路,闭着眼睛也能走到那扇红门下。
她的心跳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响。
红门就在楼梯转角处。白天积了灰的门把手,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盖芮尔伸手握住它,然后想起——门是锁着的,她上次来的时候就试过了。
但她还是转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
锁是开着的。
她的呼吸一顿。一股冷风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灰尘的味道和淡淡的……山茶花香。
盖芮尔站在门口,感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许是在害怕——如果她真的走进这扇门,如果她真的看见了什么,那么这十五年来她所相信的一切,她所接受的所有规训、所有服从、所有理所当然——都将不复存在。
可是她已经无法回头了。
她轻轻推开门。
楼梯很窄,盘旋向上,每一级木阶都被岁月磨损得圆润光滑。她赤足踩上去,木板发出极细极轻的呻吟。月光从阁楼的窗户倾泻下来,像一匹银白色的绸缎铺在楼梯上,引导她拾级而上。
她走得很慢。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那种山茶花的香味就更浓一些。那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款香水,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清冷的香——像深冬的凌晨落在山茶花瓣上的第一片霜。
她终于走到了楼梯尽头。
阁楼比她想得要大。月光从窗户涌入,将整个空间照得半明半暗。角落里堆着几只旧箱子,一张蒙了布的梳妆台,一面落满了灰的穿衣镜。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把扶手椅,椅子上搭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像是阅读者刚刚起身离去。
然后有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不,不,她意识到自己看错了。
那张脸。那张脸和她的脸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形,微微上挑的眼角,同样的嘴唇弧度。唯一的区别是——对方的头发是白色的。不是老年人那种枯槁的白,而是一种更奇异的、像雪又像月光的白。淡淡的白,像雪花织出来的丝巾一样,垂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赤着脚,站在月光里。她们两个人像是站在一面镜子两侧的倒影。
盖芮尔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你是谁”,可是忽然间她不想问了。
因为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你终于上来了。”白发的少女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我每天在窗边看着你折纸飞机,猜你什么时候才能把飞机飞进我的窗户里。”
盖芮尔愣住了。
她每天在窗边看着自己?
“我在花园里的时候……”
“追蝴蝶追哭了那次,我记得。”白发少女微微一笑,那笑容太淡太轻,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雾。“那只蓝色的蝴蝶飞得太高了,你跳了好几次都没够着,最后摔倒在地上,膝盖蹭破了一层皮,坐在地上哭了好久。”
盖芮尔的脸红了,“你、你怎么知道——”
“风筝放得可真高。”白发少女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每次你放风筝的时候,我就把窗户打开。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有一天抬头往我这里看一眼。”
“我……”
盖芮尔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只是更疲倦的眼睛,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跳动。
“我叫盖芮尔。”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白发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莉奈。”她说。
“莉奈。”盖芮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舌尖上品尝一颗外来的糖果。“这个名字很好听。”
莉奈笑了。她的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盖芮尔觉得心脏被轻轻捏了一下。
那是怎样的一种笑?像是在雪地里发现了一朵花——太美了,美得脆弱,美得让人害怕一阵风就会把它吹散。
“你进来吧。”莉奈后退了一步,让出月光里的一块空间。“外面凉。”
盖芮尔迈进了阁楼。
月光正好落在她们两人之间。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