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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快门 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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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霁第一次拍周稚芸的时候,不是故意的。
那是十月的一个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男生打完篮球自由活动,他抱着相机在操场边上晃。相机是暑假打工买的,二手的,机身有一道裂纹,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拍出来的东西。
那天的光很好。下午四点的太阳斜着打下来,把整个操场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藏在教学楼的阴影里。
他正对着围墙上的爬山虎调光圈,取景框里突然闯进一个人。
周稚芸跑过去。
她不是冲着他跑的,她是背对着他在跑,往操场另一头跑。她跑得不是很好看,步子大,胳膊甩得也大,但有一种很野的劲头,感觉像是不知道累。
余霁按下了快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按。她不是他平时会拍的那种人——他拍光影,拍建筑,拍空无一人的走廊。他不拍人。他觉得人脸太复杂,镜头装不下。
但取景框里那个跑动的背影,让他觉得应该拍下来。
他拍完才意识到,她不是在跑步。她是追着一个人跑。
操场另一头,姜瑜炆一个人站在跑道边上。他又没打球。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看天上的云。
周稚芸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气。
余霁离他们有三十米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只能看见周稚芸喘了两口气,然后拽着姜瑜炆的袖子,往跑道方向拉。
姜瑜炆没动。
周稚芸又拉了一下。他动了。不是被她拉动的,是自己动的。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她又拉了一下,他又走了两步。
像在哄一个不想走路的小孩。
余霁又按了两次快门。
他放下相机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不认识周稚芸,只知道她是三班的,坐第三排靠窗,吃饭的时候总往别人碗里夹菜。
但他觉得她这个人,跟他拍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那天放学,余霁在暗房里洗照片。
说是暗房,其实就是他家厕所,门窗用黑布封死,红灯灯泡是网上买的。他把底片夹进放大机,对焦,关灯,曝光,把相纸扔进显影液。
白色的相纸上,慢慢浮出一个跑动的背影。
她跑得很用力,头发往后飘,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那一瞬间的光刚好打在她的左肩上,整个轮廓镶了一层金边。
余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买相机。是因为喜欢摄影吗?不,是因为有些东西,他不敢看第二眼。但照片可以。照片是定格的,不会变。你盯着它看多久,它都不会回看你。
但周稚芸这张不一样。
他看着她,总觉得她下一秒就会转过头来。
第二天,余霁把照片夹在了一本书里,没给任何人看。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连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在想什么,怎么跟别人说?
课间的时候,他看见周稚芸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端着水杯,边走边喝,跟旁边的张鹿芩说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经过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你是二班的吧?那个拿相机的?”
余霁点了下头。
“你拍的照能给我看看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还没洗好。”
周稚芸“哦”了一声,没追问,走了。
余霁站在原地,心跳很快。他手心也在出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骗她。照片洗好了,夹在书里,就在书包里。他完全可以拿出来给她看的。
但他没给。
他想,再等等。等他搞清楚自己心里那团乱麻到底是什么,再给她看。
他不知道的是,那团乱麻,他这辈子都没搞清楚过。
同一时间,姜瑜炆坐在最后一排,盯着面前摊开的数学卷子。
他已经盯着同一道题看了十五分钟。
不是不会做。是他看了一遍题目,觉得自己应该会做,再看一遍,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会。再看一遍,脑子里就全是别的——今天中午周稚芸坐他对面吃饭,把荷包蛋夹给他,说自己不吃蛋黄。
“你真不吃?”他问。
“不吃,噎得慌。”
她明明吃了上周食堂的卤蛋,但他没说。
他咬了一口荷包蛋,蛋黄流出来,淌在米饭上。
“好吃吗?”她问。
“嗯。”
“那以后我的蛋黄都给你。”
他又没说话。但他把那一整碗混着蛋黄的饭吃完了。
余霁又在走廊拍了一张照片——走廊尽头的夕阳,空无一人的楼梯,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扶手照成一条金色的线。
他给那张照片取名叫《光来的地方》。
没人知道他在拍什么。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拍的不是楼梯,不是夕阳。
是他不敢靠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