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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花眠遁了 ...


  •   那卷旧绷带,花清许洗了一整夜。

      不是因为她爱干净。而是因为绷带上面有枫砚秋的血,渗进棉布的纹理里,洗了七遍,水从红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透明。但绷带的那几道折痕处,还是能看到极淡的、像水彩画上快要褪色的赭石色痕迹。

      她对着光看那些痕迹,七色瞳没有戴,蓝色的肉眼在台灯的光里微微眯起。七种人格在意识深处安静地注视着她手边的动作,没有人说话。花杀在擦自己的拳头,花酿在叠被子,花辞在看书,花烬在摆弄一堆花清许看不懂的零件,花眠在角落里缩成一团,花神那扇白色的门关着。

      不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花清许把绷带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的时候侧过身,鼻尖刚好能碰到棉布的表面。没有味道了。洗了七遍,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有洗衣液残留的、人工合成的花香——不是花香,是“花香味”,一种从未在任何一朵真实的花上存在过的、被化学家调配出来的虚伪的芬芳。

      她闭上了眼睛。意识开始下沉。

      不是睡觉。她已经不需要睡觉了,沈时渡说过,游戏里的意识体不需要睡眠,她只是习惯。习惯闭上眼睛,习惯呼吸变慢,习惯在黑暗中看到那七扇门——那些门在她的意识深处排列成半圆形,颜色比之前更淡了,边缘有些模糊,像被水泡过的水彩画。自从在中枢第三层改写了那些规则之后,她的意识空间就一直在变化。不是变强或者变弱,而是变得不确定。

      她不知道花神什么时候会完全醒来,不知道花杀下次出手时会不会收不住,不知道花酿还能不能笑得出来。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那扇灰色的门。花眠的门,比其他的门都小,门把手生锈了,门缝里透出的光是冷的——不是白色的冷光,而是灰色的、像阴天下午的光。

      花清许走到那扇灰色门前,没有敲门。因为她知道敲了也不会开。花眠是七个人格里最怕生的那一个——不是社恐,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原始的恐惧。恐惧被看到。她把自己缩在那扇门后面,不是因为外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值得被看到。

      “花眠。”花清许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枫砚秋的伤好了。你不想看看他的手吗?”

      门缝里的光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起来。

      花清许继续说:“那些裂痕,大部分都愈合了。只剩一道,从指甲边缘到指关节,很细,像白线。”

      门缝里透出一丝声音,像风吹过枯叶:“疼吗?”

      花清许愣了一下。“什么?”

      “愈合的时候,疼吗?”

      她想了想。她不知道愈合的时候疼不疼,因为那些裂痕不是她的。但她的手指曾经触碰过那些裂痕的边缘,新生的嫩红色皮肤比正常的皮肤更薄、更软、更敏感,像刚长出来的肉。

      “可能疼。”她说,“但他没有说。”

      门缝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花清许以为花眠又缩回门后面去了,正准备离开,灰色的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花眠推开的,是门自己开的。

      花眠坐在门后面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双腿之间。她的头发是灰色的,和门的颜色一样,长到垂在地上,铺了一地,像一摊干涸的墨。她没有穿战斗服,而是穿着一件很大的、灰色的卫衣,袖口长过手指,只露出几根指尖。

      花清许没有走进门里面。因为她知道花眠的门里面很小,小到只够一个人缩着。她蹲在门槛上,平视着那个灰色的、蜷缩的身影。

      “花眠。”

      “……嗯。”

      “你多久没出来了?”

      “很久。”

      “久到记不清?”

      花眠没有说话。她把脸从膝盖间抬起来,露出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花清许的蓝色不一样,和花杀的血红不一样,和花酿的粉色不一样——不是颜色的问题,而是眼神的问题。花眠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瞎了,而是不想看。

      “你怕什么?”花清许问。

      花眠看着她,看了很久。“怕你死。”

      花清许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我不会死的。”

      “你会。”花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雪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就消失了,“七次循环,你死了七次。每一次,我都在门后面听到枫砚秋的声音。他喊你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从大声喊到小声,从小声喊到没有声音。”

      花清许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喊了多久?”

      “最长的一次,喊了三天。”花眠说,“最短的一次,喊了三个小时。每一次,我都会把门关上,把耳朵捂住。但他喊的不是我的名字,他喊的是你的名字。不是花杀,不是花酿,不是花辞——是你。花清许。蓝色眼睛的花清许。主人格。”

      花清许伸出手,指尖悬在花眠的肩膀上方,没有落下。因为她不知道花眠愿不愿意被触碰。

      “你出来吧。”花清许说,“不用面对面,不用说话,不用让别人看到你。你只需要出来看看外面——看看枫砚秋的手。裂痕没有了。他的右手,现在和你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了。”

      花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而是泪水的反射。灰色的眼瞳表面出现了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像冰面上刚刚开始凝结的薄冰。那层膜碎了,不是被外力打碎,而是被温度融化。灰色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线,滴在灰色的卫衣上,看不出痕迹,因为衣服也是灰色的。

      “你哭了。”花清许说。

      “没有。”花眠的声音带着鼻音,“我没有眼睛。”

      “你有。”

      “我没有。”花眠把脸埋回膝盖里,“我是灰色的,我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我只是你不想面对死亡的时候,躲进来的一个角落。”

      花清许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落在花眠的头发上。灰色的头发比看起来更软,像猫的绒毛,在她的指间滑过,几乎没有摩擦力。

      “那你就继续躲着。”花清许说,“想躲多久躲多久。门不关,你随时可以出来。”

      花眠没有说话。但她的身体不再发抖了。灰色的眼泪还在流,但速度慢了,像一条快要断流的河。

      花清许站起来,转身离开了那扇灰色的门。

      走出花眠的门洞时,她看到其他门都开着。花杀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她从未见过的柔软。花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朵纸折的白玫瑰,花瓣的边缘折得很齐——不是她自己的手艺,是枫砚秋教她的。花辞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没有字的书,但她没有在看书,她在看花眠的门。花烬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花清许不认识的东西——像是一颗心脏,但不是血肉做的,而是由无数细小的紫色光点构成的,正在缓缓跳动。

      “那是什么?”花清许问。

      花烬抬起头,紫色的眼瞳里全是光。“花神的心脏。”

      花清许的脚步停了。“花神的心脏在你这里?”

      “不是心脏。”花烬把那团跳动着的紫色光点举起来,“是花神留在中枢第一层的‘锚点’。她把自己封印在门里之前,把这个扔了出来。怕的是——如果有一天门碎了,她还能通过这个锚点重新凝聚。”

      “那现在呢?门还没碎,锚点为什么会动?”

      花烬看着她,紫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团跳动光点的影子。“因为花神想出来了。”

      花清许的意识深处,那扇白色的门震动了一下。不是被敲击的震动,而是门本身在颤抖,像一个人在哭的时候肩膀在抖。

      “花神。”花清许对着那扇门说,“你想出来吗?”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先是很弱的,像蜡烛将灭未灭时的最后一缕蓝色火焰,然后越来越亮,从蓝变白,从白变透明。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像水从堤坝的裂缝中渗出,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光里有东西。不是记忆,不是情感,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根本的存在。在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文明、所有的物种诞生之前,宇宙还是一片混沌的时候,那种东西就已经存在了。不是意识,不是生命——是“可能”。

      门没有开。但门缝变宽了。

      从能透出一线光,变成了能伸出一根手指。白色的手指,比花清许的皮肤更白,但不是苍白,而是像新雪一样的、干净到不真实的颜色。那根手指从门缝里伸出来,指尖有细小的裂纹——和枫砚秋右手上的裂痕一模一样。

      花清许看着那根手指,伸出手,握住了它。

      凉的。

      不是冰或者金属的凉,而是另一种凉。雪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被体温蒸发的凉。

      指尖的裂纹在花清许的掌心里慢慢愈合。不是被外力修复,而是花神在通过她的触碰,把自己从漫长的封印中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花神。”花清许握着那根手指,“你出来之后,会取代我吗?”

      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点头或摇头,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书写一样的动作。花神的指尖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字。不是人类的文字,不是高维的语言,而是一种直接印在意识里的图形——

      一个无限的符号,∞。

      “你不是取代我。”花清许读出了那个符号的意思,“你是让我成为更多。”

      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画了一个圆,圆的中心有一个点。

      “你是圆,我是点。你包含我,我也包含你。”

      花清许看着掌心那个无形的图形,松开了花神的手指。手指缩回了门缝里,门缝变窄了,光变弱了,但门没有关。永远不关。

      花清许睁开眼睛。还在个人空间的床上,枕头旁边那卷旧绷带还在,台灯还亮着,窗外的虚拟天空还是黑的。时间没有过去多久,意识深处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她坐起来,把七色瞳戴上,镜片自动切换到了蓝色模式。

      透过蓝色镜片,她看到床单上有几根灰色的头发。

      花眠的。

      她来过。

      花清许把那几根灰色头发捡起来,放在掌心。头发在灯光的照射下没有光泽,像几根断了弦的琴弦,再也弹不出声音。

      “花眠。”她轻声说。

      意识深处没有回应。但那扇灰色的门,开了一条缝。花眠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像风吹过枯叶。

      “姐姐。”

      “嗯。”

      “枫砚秋的手——真的好了吗?”

      花清许把灰色头发缠在指尖,一圈,两圈,三圈。

      “你出来看。”

      门缝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起来。灰色的门开了,门后面没有人。只有一个空空的角落,灰色的卫衣叠好放在地上,袖口长过手指,像一个人还穿着它,只是那个人已经缩成了透明。

      花清许把那几根灰色头发放进口袋里,和曲临安的两颗骰子、叶凌霄的纽扣、彩色丝线的线头、珍珠的粉末、人格稳定剂的安瓿瓶、镜之碎片、枫砚秋的旧绷带放在一起。口袋满了,真的满了。但她还是把灰色头发塞了进去,用彩色丝线绑住,打了一个蝴蝶结。

      歪歪扭扭的。

      和枫砚秋手上那个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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