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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二代贾诩
这年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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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镇子管控严格,地界划分分明,混迹在黑市巷道的闲散人员,向来分帮结派,各有各的地盘。这片小巷人流量杂、偏僻隐蔽,能在此处动手打劫的,寥寥数人,范围极好排查。
更何况方才小孩张口挣扎的瞬间,程子君清晰闻到一股混杂的味道。
酸腐的汗臭味里,夹杂着一丝浓郁的肉油气,那味道,分明就是她方才被抢走的肉包子香气。
程子君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干脆故意诈他:“你不用瞒我,我早就知道是谁打的我、抢了我的东西。我只是不认路,找不到那人藏身的地方。”
她俯身凑近小孩,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淡淡的威胁:“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实告诉我他在哪。若是我亲自查到,就把你知情不报的事捅出去,到时候,你免不了受牵连。”
小乞丐身子猛地一颤,乌黑的眼珠慌乱转动,脸上露出明显的动摇之色,手指紧张地攥紧破旧的衣角。
见他神色松动,程子君懂得见好就收,不再刻意施压。
她垂下手,悄悄挪到鞋底,抠出藏在鞋底缝隙里的两张五分钱纸币。
两张薄薄的纸币皱皱巴巴,在昏黄的日光下格外显眼。
小乞丐的目光瞬间被钱币牢牢吸引,直勾勾盯着那两张五分钱,眼里满是渴望,挣扎的心思彻底溃散。
这年头几分钱都来之不易,足够他换两个粗粮馒头,填饱肚子。
“我说……我说……。”小孩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
“人在城南,郊外那间废弃茅草屋里。”
...............
暮色沉沉,晚风越发寒凉。
程子君按着小孩指的方向,一路往城南郊外走。
土路崎岖不平,两旁杂草丛生,荒无人烟,越往深处越是僻静,连虫鸣都稀稀拉拉。远处那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破败不堪,屋顶茅草脱落大半,土墙斑驳开裂,门缝里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
她没有迟疑,抬手一把推开歪斜的木门。
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屋内情景一览无余。
地上铺着一层干枯杂草,火堆燃着微弱的明火,橘黄火光摇曳不定。
那名瘸腿少年正佝偻着身子,跪在草堆上,小心翼翼喂着两个年幼的孩童。
一个瘦小的男娃娃、一个面黄肌瘦的女娃娃,乖乖坐在他身前,小口小口啃着白嫩油润的肉包子。
而少年自己,手里捏着一块干硬发黄的杂面干粮,啃得缓慢又费力,干涩的干粮难以下咽,他却嚼得格外认真。
突兀的开门声惊动了屋内的人。
“谁!”瘸腿少年身子骤然一僵,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挪动,将两个弟妹严严实实护在单薄的身后。
他脊背紧绷,身后两个约莫十一岁的孩童吓得浑身发颤,黄瘦的小脸惨白无血色。男娃娃死死攥着哥哥的衣角,女娃娃直接埋首缩在哥哥后背,细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豆大的泪珠砸在破旧的布衣上。两个孩子怯生生哭噎着,声音又轻又抖,带着哭腔哀求:“不要打我哥哥……求求你,不要打他。”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柴火噼啪的爆裂声,唯有孩童细碎微弱的哭声,在狭小破败的茅草屋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少年看清来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有慌乱躲闪,反倒挺直单薄的脊背,语气平淡又破罐子破摔,沙哑的声音在狭小的茅草屋里回荡:“我知道是你。要打要杀随便,不必多言。”
他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遮掩:“你的包子我们吃了,米我也煮了,抢来的钱也全都花光了。我没东西能赔,任由你处置。”
程子君没有说话,目光下意识落在墙角那一口黑漆漆的破铁锅上。
锅底柴火余温未散,锅里盛着大半锅浑浊发白的米汤,米粒松散浮在水面,煮得稀烂软烂。
那分明是她今早特意进货、颗粒饱满的大白米,这般糟蹋煮成一锅清汤寡水的稀粥,看得她心口莫名发疼,只觉好生浪费。
她闻言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与无奈。
钱花光了?
这话她半点不信。方才她身上不过一块多钱,零零散散几张零钱,短短几个时辰,怎么也不可能花得一干二净。
分明就是这小子硬着头皮扛下所有,故意装出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宁愿挨一顿打,也不肯低头还钱。
程子君懒得拆穿,径直绕过僵硬戒备的少年,大摇大摆走到火堆旁,随意找了块干净些的石块坐下。
火光映亮她的眉眼,她神色松弛,半点没有要追责动怒的样子。
她顺手拿起旁边一根干枯树枝,轻轻拨弄火堆,将快要熄灭的明火挑旺,又顺手挪动铁锅,缓慢搅动锅内米汤,慢条斯理帮他们熬起了粥。
少年看得一愣,眼底警惕更甚,浑身肌肉紧绷,搞不懂她这番举动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不动手?”他忍不住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你不打我,也不喊人抓我?”
程子君手上动作未停,搅动米汤的动作平缓轻柔,闻言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温和,没有半分恨意与责备:“你还记不记得我?”
少年瞳孔微缩,茫然地看着她,仔细打量她的眉眼,片刻后缓缓摇头,眼神陌生又淡漠:“不记得。”
这句直白的回答,让程子君心头猛地一滞,诧异之余,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落空感。
她抿了抿唇,轻声提醒:“当初在黑市,我给了你一个馍馍。是我让你去老槐树底下交易,也正因如此,你被你师傅打得半死。你当真忘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年周身的空气骤然凝固。
他原本迷茫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凝,暗沉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细碎的光,脑海里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而出。
那一个干硬却温热的面馍馍,是他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甜。
“是你……”他嘴唇微颤,声音陡然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是当初那个给我馍馍的好心人?”
“好心人?我?”程子君低声重复,眉眼间满是诧异。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无心之举害得他身受重伤、受尽苦楚,日夜愧疚不安。可在少年眼里,她竟然是给予他善意的好心人。
少年垂落眼皮,单薄的肩膀微微塌下,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那件事不怪你。”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那老头子本就喜怒无常,嗜赌成性。哪怕没有你那一次,他打牌输了钱,照样会拿我撒气,打得比那次还要狠。”
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蹭了蹭干涩的唇角,眼底带着一丝真切的感激:“反倒要谢谢你。长这么大,我从没吃过那样松软香甜的面馍馍,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那样好吃的东西。”
晚风从破裂的墙缝灌入茅草屋,吹动摇曳的火光。
程子君胸口积压许久的郁结与愧疚,在这一刻轰然消散,如释重负。
悬在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缓缓落地。
她静静看着眼前瘦弱狼狈的少年,看着他身后两个懵懂无知、怯生生望着自己的孩童,喉结轻轻滚动,心底积攒了满肚子的疑惑。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放得极轻:“你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那条畸形弯曲的左腿,指尖轻轻拂过破旧裤管下的伤疤,语气平淡,娓娓道来,没有怨怼,只剩漠然:“那老头愈发过分,起初还会给我几口剩饭,后来连工钱都克扣,到最后,干脆一口吃食都不肯给。”
“我饿几顿无妨,可我这一对弟妹,还等着吃饭活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那日夜里,他赌钱输光,喝得烂醉。我趁着他昏睡,偷偷拿了他藏起来的一点钱。被他发现后,他不肯罢休,硬生生打断了我的腿,还把我赶出家门。”
“我身无分文,腿又落下残疾,只能带着弟妹流落街头,靠着……”
少年话音一顿,喉结艰难滚了滚,后半句终究卡在喉咙里,欲言又止。
那些难堪过往,他实在不愿再掰开摊开,血淋淋讲给旁人听。
残破的茅草屋里只剩柴火轻微的噼啪声,气氛沉闷又酸涩。
程子君瞧出他眼底的难堪与躲闪,清楚他不愿揭开自己的伤疤。她轻轻抬手,温和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不愿让他再反复咀嚼那些苦楚。
“不用再说了。”
她沉默片刻,火光柔和落在她清秀的眉眼上,语气认真又郑重:“要不要来我店里做事?我管你们三人吃住,一日三餐温饱不愁,每月还给你算工钱。”
这话一出,瘸腿少年猛地抬头,浑浊的眸子里写满难以置信,单薄的身子下意识绷紧。
他心底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惶恐与不安,下意识觉得这是虚妄的善意,转瞬就会消散。
他怔怔望着程子君,语气带着浓重的自卑与苦涩:“你清楚我的底细,我是偷钱被赶出来的人,手脚不干净。”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残缺扭曲、丑陋难看的左腿,唇角扯出一抹自嘲又悲凉的笑。“做生意的人,最忌讳这种名头。我一旦去了,旁人知道,会连累你的铺子,没人愿意收留我这种人。”
程子君闻言,忽然想起店里整日咬文嚼字、恪守本心的贾诩。
她心念一动,缓缓站起身,刻意挺直脊背,板起神色,学着贾诩平日里一本正经、沉稳古板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