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棋盘
旁边留 ...
-
旁边留着短发、爱凑热闹的张嫂子顿时一愣,往前又凑了凑,眼神诧异:“哎呀?居然成婚了?我瞅着你这般年轻,还以为没成家呢!那你媳妇是哪里的姑娘?”
贾诩眼帘微抬,漆黑的眸子没什么温度,视线轻飘飘扫过几人好奇的脸,手指向程子君。
确是连话都懒得说了。
见此,三位婶子皆是一惊,随即纷纷咂舌惋惜。
刘大娘拍着大腿,一脸可惜的模样:“原来是子君啊!那可真是可惜了,这么俊俏的后生,怎么就早早定了子君?”
张嫂子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我还寻思给你挑个周边村子的水灵姑娘,没想到你早就跟子君绑在一起了,真是可惜。”
王婶也连连点头,语气带着直白的遗憾:“可惜可惜,配我家闺女倒是不错。”
几声轻飘飘的“可惜”,像是火星撞进贾诩压抑的戾气里。
目光扫过几人的大丑脸,忽然想起方才程子君整理货品时随口提过的词。
他本不懂什么是名牌货,只记得程子君说过,这话最能唬住外行人,于是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刻意拿捏的淡漠讥讽,慢悠悠开口:“你们不是来挑棉衣料子、看成衣的嘛?这些便是城里进来的名牌货。”
“啥?城里来的?”此话一出,几位婶子当即被勾起好奇心,注意力瞬间从贾诩身上转移到那几件叠放整齐的成衣上。
布料干净挺括,被他修长的手臂稳稳托着,硬生生衬得衣物质感更佳,版型利落,恍惚间竟像是穿在他身上一般,清俊体态衬得衣服愈发好看,衣服又反过来凸显他干净清冷的气质。
婶子们围着衣物细细打量,指尖轻轻摩挲顺滑面料,眼里满是喜爱,心里纷纷动了要买的念头。
刘大娘咂了咂嘴,盯着衣服又看了眼贾诩,下意识随口感慨一句:“这衣服是真好看,人也俊俏。”
呦呵,嘴还这么贱。
贾诩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又刻意的笑,声音清淡,却字字带着刺,直白报出价格:“一件两块。”
“啥?!”
三位婶子同时瞪大双眼,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满脸难以置信。
这年头村里粗布棉衣顶多五六毛,一块钱都算得上高价,两块钱的价格简直离谱。王婶下意识拔高声音,满脸震惊:“两块?后生你没说错吧?这衣服怎么能卖这么贵!”
贾诩垂着眼,神色冷淡疏离,学着城里店铺销售员那副傲慢淡漠的模样,阴阳怪气开口:“名牌货,本就不是寻常廉价物件。难不成诸位买不起?方才那般热心打听,我还以为诸位诚心要买。”
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句句夹枪带棒,直白拿捏着乡下人不懂行情、脸皮薄的心思,刻意出言讥讽。
张嫂子脸色一阵尴尬,讪讪收回摸在衣服上的手:“这价格也太贵了,乡下哪里舍得穿这么金贵的衣裳。”
“舍不得便不买。”贾诩神色漠然,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好东西本就讲究缘分,不是人人都配得上。”
不远处的柜台旁,程子君正忙着收货议价,余光将贾诩被打趣的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本还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可目光一扫。
“咋又抽风了,这是做生意呢,还是结仇呢。”怕贾诩当众抽风失控。
她利落放下手中的活儿,快步走过去,不动声色地伸手拉住贾诩的胳膊,借着身形遮挡旁人视线,干脆利落地将人往后院轻推了一把,语气自然随意:“贾诩,后院还有两匹麻布没整理,你先去收拾出来。”
这一下推得不重,力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贾诩周身凛冽的冷意被硬生生打断,他垂着眼,没有反抗,沉默抱着布匹转身走向后院。
手掀开帘子,还不忘回头嘱咐程子君。
“两块啊。”
“啥?”程子君低头瞅着她从贾诩手里接过的成衣,进价两毛钱,卖人两块钱,她抢劫啊。
程子君目送他进了后院木门,随手将门板虚掩,转头又恢复成温和干练的模样,对着一脸茫然的几位婶子淡笑打圆场:“他性子内向,怕生人,几位婶子别打趣他了。这衣服一件五毛,不贵,我来给你们挑,保准合心意。”
几句话轻巧揭过方才的异样,继续有条不紊忙活收货的差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送走了几个婶子,程子君又赶紧走到收货区。
李老汉往前挪了半步,搓着粗糙的手掌,一脸朴实期盼:“子君,你帮我瞅瞅,这批香菇是我雨后上山采的,晒了两天,干干净净没霉点,你给个实在价。”
程子君把香菇放回筐中,语气干脆公道:“李大爷,你这香菇肉厚干爽,品相是今天最好的,我给你一斤两毛五,这是最高价了,镇上代销社都没这个价。”
李老汉当即笑开了花,连连点头:“行行行!我就信你,办事敞亮,不坑咱们村里人!”
一旁的赵嫂子连忙把菜篮推上前,略带不好意思地开口:“子君,我这青菜长得密,有几棵叶子带点小虫眼,我也不瞒你,你看着给价。”
程子君随手挑出几棵有虫眼的青菜,分得清清楚楚:“嫂子,实话跟你说,有虫眼不好存放,我压一分钱,一斤八分,完好无损的嫩青菜我按一毛收,分开算,不吃亏你。”
“懂!你分得明明白白,比去镇上被人胡乱压价强多了!”赵嫂子爽快应下,半点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
人群来来往往,程子君也整整忙活了一天。
................
店里人来人往、客流不断,生意红火得不像话,程子君一时间忙得脚不沾地,简直分身乏术。
贾诩满腹经纶、一肚子学问,可偏偏对经商营生一窍不通,性子还格外执拗死板。
村里乡亲凑过来随口打趣两句,落在他眼里竟成了刻意挑衅,眉头拧得紧紧的,眼看就要上前理论。
程子君连忙拉住他,压低声音无奈劝道:“贾诩,大家都是乡里乡亲,随口说笑罢了,你别太较真。咱们开门做生意,就得和气生财,随和些才有人气。”
哪知他反倒一脸正经,淡淡瞥了眼喧闹的人群,摇头道:“君无大志,岂可止步于市井小利,与俗人嬉闹为伍?”
这话一出,直把程子君噎得没话说,着实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实在拗不过这不通世故的书呆子,程子君索性摆摆手:“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你别在店里添乱了,出去溜达溜达吧。”
没曾想,被撵出去的贾诩倒真寻到了乐趣,还遇上了知己。
自打结识了李师傅,贾诩便日日拉着他,在店门口的青石板上摆开棋盘。
一张老旧木棋盘、两盒磨得光滑的棋子,简简单单往矮桌上一放,便是两人的一方天地。
彼时日光柔和,檐下微风缓缓拂过,吹得树梢轻轻晃动。
李师傅常年做工,指腹布满厚茧,捏起棋子却沉稳轻柔,落子不疾不徐。
他下棋随性老练,走法朴实接地气,带着常年生活磨练出的通透,步步稳妥、暗藏算计。
反观贾诩,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他脊背挺直,衣衫规整,坐姿一丝不苟,眉眼肃穆凝重,仿佛身前不是一方小小棋盘,而是千军万马的古战场。
每一次落子他都要沉思许久,狭长的眼眸死死盯着棋盘,指尖反复摩挲棋子,脑中推演无数种走法,车马炮排布拉扯,在他眼里便是山河攻守、纵横杀伐。
“此处落子,你必失一炮。”贾诩低声喃喃,语气认真严肃,像是在推演战局兵法。
李师傅淡淡一笑,随手落下一子,语气随意:“读书人想得多,下棋不用这么紧绷。”
可偏偏就是这一雅一俗、一拙一智、一板一眼一随性的两人,偏偏棋路相克又相融,下得难舍难分。
贾诩痴迷于象棋里的运筹帷幄,只觉方寸之间包罗万象;李师傅难得遇上能接住自己棋路的对手,亦是棋逢对手、畅快淋漓。
周遭早围满了村里的老爷们,常年务农的粗汉、赋闲的老者挤作一团。
隔壁的王老汉蹲在石头上,手夹旱烟,眯着眼盯着棋盘,啧啧出声:“这读书人脑子是真灵光,步步都算着李师傅的棋,滴水不漏!”
一旁卖杂货的刘大叔踮着脚尖,摇着头反驳:“你懂什么?李师傅这是故意示弱,后面保准有后手,老谋深算得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人高声支招,有人摇头叹息,吵吵嚷嚷却热闹融洽。
檐下一方棋盘,黑白棋子对弈,反倒成了村口最热闹的新鲜景致。
隔壁村子有人专程赶来,请李师傅前去做工,工钱给得爽快丰厚。李师傅眼皮都不抬,手悬在棋盘上空,随意摆了摆手干脆回绝:“不去不去,今日没空,正下棋呢。”
在他眼里,眼下这盘棋,比做工挣钱要紧得多。
一众村里老爷们围在一旁踮脚看热闹,唠嗑观战,反倒无形中替小店聚拢了人气,顺带拉了不少生意,也算歪打正着。
这天店里货品彻底售空断了货,程子君只好拿出木牌写上歇业一日,打算独自去镇上进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