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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具尸体 天色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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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亮未亮,宫墙上刚洇开一层淡白。
沈惊尘才回到值房,衣摆还带着寒气,眼底满是倦意。门外亲卫快步走进,脸色沉得厉害:
“大人,西华门内宫出事了。”
他抬眸,喝了口热茶:“讲。”
“尚食局女官林氏,死了。死法……和苏侍郎一模一样。”
沈惊尘指尖微顿,披衣便往外走。天色朦胧,宫人往来匆匆,眼底都藏着慌。一夜两桩诡死,宫里已悄悄传开——大头娃娃索命,专索宫中近臣的命。
尚食局偏房内,烛火昏白。
血腥气里混着一点未散尽的甜香。女官僵在地上,姿态与苏文昭如出一辙,颈间一道利落勒痕,双目圆睁,死前惊惧至极。
脸上,同样罩着一只大红绸大头娃娃面具。
沈惊尘蹲身,缓缓揭去面具。一枚小巧银锁从发间滑落,轻触地面,细响一声。锁身纹路寻常,市面上随处可见。沈惊尘翻过锁背,指腹触到一处极浅的刻痕——一个“贞”字,笔画纤细,是宫中专用的錾刻手法。
亲卫面色发白:“大人,这凶徒分明照着昨夜的手法作案,故意在宫中制造慌乱,毫不收敛。”
沈惊尘拾起银锁,指尖收紧,眸色沉冷。
恐慌、搅乱视线……都只是表象。有人精准踩中他们方才布下的节奏,用同样的手法、同样的诡谲,把一场朝堂清算拖进后宫泥潭。
“备马,去御书房。”
午后,沈惊尘顺着银锁上“贞”字刻痕查访尚食局,几经辗转,锁定此物出自贤妃宫中一位内侍之手。林氏与贤妃宫中人往来密切,却偏偏死在同样的手法之下。
暮色降临时,他赶往御书房复命,得知帝王去了御苑汤泉,便转道前往。
——
暮色沉沉,百舸搁了笔,只带一个内侍前往御苑汤泉。
汤泉在竹林深处,四面青石,雾气弥漫。他屏退内侍,独自脱了外袍,沉进水里。暖意漫上来,肩背渐渐松弛。
左肩处,一记拳头大的烙痕狰狞盘踞。
没片刻,帘外传来脚步声:“陛下,沈大人前来复命。”
百舸闭着眼:“让他进来。”
隔着飘渺的帘幕,沈惊尘单膝跪地:“陛下,银锁已查到出处,林氏的人脉也盯牢了。”
“嗯。”百舸睁开眼,看他一身仆仆风尘,语气淡,却没给推辞的余地,“留下来,泡泡再走。”
沈惊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错愣,刚要开口,便被百舸一个眼神截住。到嘴边的推辞默默咽了下去。
他移到池子最远端,缓缓褪去衣袍,沉入泉中。脊背挺直,垂着眸,动也不敢动。
雾色弥漫,隐约可见百舸倚在池边,发丝垂入水面,唇角似有笑意。
沈惊尘默默扭过头去,指尖泛白,脸色发涨。
君臣同池,本不合规矩。原是陛下仁慈,体谅下属。
百舸察觉到空气的沉寂,往池子中间挪了几步,没靠太近,却打破了他刻意拉开的距离。
“汤池大,不用躲这么远。”声音很清,“查案耗神,松快些。”
沈惊尘喉结动了动:“是。”
“与虎谋皮,你可怕?”
沈惊尘猛然顿住,垂在水下的手不自觉攥紧。他抬了下头,又迅速低下:“臣不怕。”
水雾漫在两人之间。百舸看着他这副面色不露、一丝不苟的模样,眼底淡了淡。
他往池边靠了靠,肩头那道烙痕露出水面,旧伤狰狞,半点没有遮掩的意思。
没有旁人知晓,这伤既非政敌所害,也非深宫倾轧,而是出自他生母之手。
生母本是先帝近侍宫人,遭人构陷贬入冷宫,日久失了心智。他年少时便跟着在冷宫里度日。
某次母亲病发,将他认作薄情寡义的先帝,抓起炉上烧得通红的铜耳,狠狠按在他肩头。
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焦糊气漫开。
那时他才七八岁,不敢哭,不敢躲,只死死咬住衣袖,任由那滚烫烙进骨血。直到宫人闻声冲进来,才把他从疯母手里硬生生拖开。
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沈惊尘身上,雾色朦胧,却看得真切。
“朕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宫里豺狼虎豹太多。朕是,你跟着朕,亦是。与虎为伴,从来不是易事。”
“臣心甘情愿。”沈惊尘抬眸,目光坚定,隔着水雾撞进他眼底,“臣此生唯陛下是从,无论前路如何,绝不背弃。”
百舸看着他,眼底沉寂多年的寒冰似有了一丝裂痕。
他忽然往前微倾,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睫上的水汽。
沈惊尘呼吸一滞,僵在原地,不敢动,不敢避。
“朕不要你背弃。”百舸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清晰,“朕要你好好活着,陪着朕,一起守着这江山。”
沈惊尘耳尖瞬间泛红,心跳乱得不成样子,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终究只是垂眸:“臣……遵旨。”
百舸看着这副隐忍克制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起身。内侍上前披衣,将那道隐秘伤疤彻底遮住,也重新裹起帝王的威仪。
次日正午,长春宫内侍来传,太后召皇帝入内用膳。
百舸轻车简从,踏入长春宫。殿内熏香清淡,太后端坐主位,下首客座坐着靖王。
靖王身着暗云纹墨色亲王常服,坐姿端正,不见闲散之态,周身透着常年执掌兵权的沉稳威压。见皇帝入内,起身行标准君臣礼,动作利落,神情淡漠,眉眼间藏着几分倨傲,目光不躲不闪,直直看向百舸。
待皇帝落座,膳桌上菜,席间起初只有碗筷轻碰之声。
太后先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暗藏深意:“苏侍郎横死,继而又出林氏之事,朝野流言不断,后宫人心惶惶。皇帝查案要紧,却也需稳控局面,莫要因查案搅得朝局动荡。”
百舸执筷轻夹菜品:“孙儿谨记。”
靖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语气听似恭谨:“臣听闻,苏侍郎手中握有某位宗室的信物。若有人以此栽赃,陛下可要明察,莫要牵连无辜宗室,徒生内乱。”
太后蹙眉:“何人?”
靖王摇头:“儿臣也只是风闻。”
百舸抬眸,与靖王目光短暂交汇:“皇叔放心,朕查案向来以证据为据,不偏听,不滥查。”
靖王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太后淡淡一句“用膳吧”,席间再无多话。
膳罢,百舸依礼告退,步履平稳走出长春宫。
一出殿门,他脸上最后一丝平和尽数褪去,神色冷冽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