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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光如屑 很多年以后 ...

  •   很多年以后,殷昼明仍然记得那个夜晚。

      不是因为月光有多亮——虽然那晚的月亮确实很亮,亮到每一片草叶都像镀了银。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几个人围着一堆火,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是因为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所有人都还在。

      后来的人还没有来。

      后来的事还没有发生。

      后来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话,那天晚上都还能笑着说出来。

      一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两旁的铺子挨挨挤挤,卖药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算命看风水的,什么都有。赶集的日子,人声鼎沸,鸡鸭鹅的叫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草药、麦芽糖和牲畜粪便的味道,不算好闻,但热闹得让人心里踏实。

      殷昼明走在最前面,像一条被放进水里的鱼,瞬间就活泛起来了。

      “哥你看那个——那个面人捏得好像你!冷着脸,一模一样!”

      “哥这个糖葫芦你要不要尝一口?就一口?”

      “哥!那边有人在卖花!你等我一下——”

      殷夜白被弟弟拽着东奔西跑,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脚步始终跟得很紧,不让殷昼明离开自己一臂的距离。

      沈辞树走在旁边,怀里抱着一捆刚买的药材,嘴里还在念叨:“白芷、茯苓、灵芝……还差一味黄芪……望舒你帮我记一下,我怕我忘了。”

      江望舒没有回答。她抱着琴,走在沈辞树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在人群中淡淡地扫过。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面容清冷,在嘈杂的集市里像一截从画上裁下来的雪。

      沈辞树回头看了她一眼:“望舒?你听到了吗?”

      “……白芷、茯苓、灵芝。”江望舒复述了一遍,顿了一下,“缺黄芪。”

      沈辞树笑了:“你记性真好。”

      江望舒没有回应,但她的脚步轻了一点点——如果有人在看的话,大概会发现。但没人看。沈辞树已经转过头去,跟殷昼明讨论哪家的药材更地道了。

      殷夜白在看。

      他看了江望舒一眼,又看了看正在殷昼明旁边笑得像个傻子的沈辞树,收回了目光。

      没什么。不关他的事。

      二

      沈辞树要的黄芪在一家老药铺里找到了。药铺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一副水晶眼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老板!黄芪怎么卖?”沈辞树凑过去,声音洪亮。

      老头被吓了一跳,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扶了扶眼镜,没好气地瞪了沈辞树一眼:“年轻人,嗓门这么大,赶着投胎啊?”

      沈辞树不好意思地挠头:“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老头哼了一声,慢悠悠地站起来,打开身后的药柜,抓了一把黄芪放在秤上:“三钱,够不够?”

      沈辞树看了看,摇头:“不够不够,来五两。”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沈辞树一眼:“五两?你家开药铺的?”

      “不是,我朋友病了,要用黄芪做药引。”沈辞树说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殷昼明。

      殷昼明正在门口跟一只趴在台阶上的老黄狗对视。他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老黄狗舔了舔他的指尖,他笑了,眼睛弯弯的。

      老头顺着沈辞树的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忽然说了一句:“那孩子,是不是花系的?”

      沈辞树愣了一下:“您看得出来?”

      “老头子我活了八百年,什么没见过。”老头把黄芪往秤上一放,五两只多不少,“花系的花毒,不是毒,是‘溢’。你治不了,只能缓解。”

      沈辞树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本来还想买点别的药材,听到这话,忽然不想买了。

      老头把黄芪包好,推过来:“五两,收你三钱银子。”

      沈辞树把钱付了,接过药包,犹豫了一下,问:“老先生,您知道月光草吗?”

      老头眼镜后面的眼睛闪了闪。

      “你找月光草做什么?”

      沈辞树心里一动,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想试试。他的病,可能只有月光草能——”

      “不可能。”老头打断了他,语气又冷又硬,“月光草在月光崖上,月光崖在青城山最深处,那个地方别说你一个木系小娃娃,就是你们灵木宗的宗主去了,也未必回得来。”

      沈辞树的脸色白了一瞬。

      “而且,”老头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月光草不是药。它是‘钥匙’。你把它用在那个孩子身上,能打开他的身体,让花毒全部释放——但那把锁打开之后,就再也锁不上了。他会变成一个行走的花圃,走到哪里,哪里的花就疯长。但他的身体会像瓷器一样,一碰就碎。”

      沈辞树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给他续命。”老头最后说,“别想着根治。根治的代价,你付不起。”

      沈辞树抱着药包,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老先生。”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比来时沉了很多。

      殷夜白靠在门框上,左眼半阖,看着沈辞树走出来的样子,什么也没说。

      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

      殷昼明蹲在门口,跟老黄狗玩得正开心,没注意到沈辞树的表情。他抬头看到沈辞树出来,笑着站起来:“买好了?那走吧!我想去吃那家馄饨,闻着好香!”

      沈辞树把药包塞进袖子里,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容:“走!我请客!”

      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像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殷夜白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揽住殷昼明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殷昼明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殷夜白的声音很淡,“走吧。”

      三

      馄饨铺子在小镇东头,是一个老婆婆开的,铺面不大,只有四张桌子,但馄饨是现包现煮的,皮薄馅大,汤底是用大骨熬的,撒一把葱花和虾皮,热气腾腾地端上来,能香出一条街。

      四个人占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殷昼明跟沈辞树坐一边,殷夜白跟江望舒坐一边。

      殷昼明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馄饨,热气扑在脸上,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雾,眼睛里映着馄饨汤的暖色。

      “好吃!”他吃了一个,眼睛亮了。

      沈辞树也吃了一个,然后开始点评:“汤底熬了至少四个时辰,骨头用的是猪后腿骨,虾皮是晒干的不是烘干的,葱花切得粗细均匀——嗯,这家有水平。”

      江望舒小口小口地吃着,面无表情,但吃得很快。她吃完一碗,放下勺子,伸手去拿第二碗——沈辞树已经把那碗推到了她面前。

      “给你多要了一碗。”沈辞树说,嘴里还含着馄饨,说话含混不清。

      江望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低头开始吃第二碗。

      殷昼明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他用膝盖碰了碰殷夜白的腿,殷夜白低头吃馄饨,没反应。他又碰了一下,殷夜白抬起左眼看着他,面无表情。

      殷昼明用口型无声地说:他们俩。

      殷夜白没有回应,但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捏了一下殷昼明的手指。

      意思大概是:管好你自己。

      殷昼明无声地笑了。

      馄饨吃到一半,隔壁桌来了两个人。是两个年轻修士,一男一女,穿着淡蓝色的道袍,腰间佩剑,看起来是某个门派的弟子。他们坐下之后就开始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隔壁桌听得见。

      “……你听说了吗?月光崖那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有人看到月光崖上面有光,不是月光,是蓝色的光,半夜亮起来的。有人说是灵宝现世,有人说是妖物作祟,反正最近好多人都往那边去了。”

      “月光崖?那个地方不是连金丹期的修士都不敢轻易上去吗?”

      “所以才说不太平啊。要么是绝世灵宝,要么是绝世凶物。谁知道呢。”

      沈辞树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殷昼明也听到了。他看了一眼沈辞树,又看了一眼殷夜白,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他没有说话,但殷夜白注意到,弟弟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攥了一下衣角。

      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想事情——想一件他不敢说出来的事情。

      四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四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月光很好,把山路照得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沈辞树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进度。

      “沈辞树,你慢点。”殷昼明在后面喊,喘了一下。

      沈辞树猛地停下来,转身走回去,脸上闪过一丝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走太快了。你还好吧?”

      “没事。”殷昼明摆摆手,“就是有点累了。”

      殷夜白已经蹲了下来:“上来。”

      殷昼明看着哥哥的后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我能走。”

      “上来。”

      殷昼明看了看殷夜白的表情,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于是乖乖地趴了上去,双手环住殷夜白的脖子,下巴抵在他肩上。

      “哥,你背我,那谁背药材?”他笑嘻嘻地问。

      “沈辞树。”殷夜白的语气不容置疑。

      沈辞树连忙点头:“没问题没问题!都给我!我力气大!”

      殷夜白背着殷昼明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轮廓冷硬,像刀削出来的。但殷昼明凑在他耳边说话的时候,他微微侧过头,把耳朵贴近弟弟的嘴唇。

      “哥,你说月光崖上面真的有月光草吗?”

      “……不知道。”

      “如果真的有呢?”

      殷夜白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你想去?”

      殷昼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收紧了一下环着殷夜白脖子的手,像在犹豫,又像在给自己打气。

      “我想去。”他最后还是说了,声音很轻,但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轻——是认真的、下定决心的那种轻。

      殷夜白的脚步没有停。

      “好。”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殷昼明有些意外。

      “你想去,就去。”殷夜白说,“我跟着。”

      殷昼明趴在哥哥的背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哥,你对我太好了。”

      殷夜白没有说话。他的脚步依旧很稳,月光照着他和背上的人,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人。

      沈辞树走在后面,背上挂着大包小包的药材,远远地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他忽然想起药铺老头说的话——“你会变成一个行走的花圃,走到哪里,哪里的花就疯长。但你的身体会像瓷器一样,一碰就碎。”

      他抿了抿嘴唇,加快了脚步,走到殷夜白旁边,跟殷昼明平齐的位置。

      “昼明。”

      “嗯?”

      “月光草的事,我会跟你一起去。”

      殷昼明转头看着沈辞树,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但他的声音是笑着的:“谢谢你,沈辞树。”

      沈辞树摇了摇头:“不客气。我是木系的,找灵药这种事,我比你们在行。”

      江望舒走在最后面,抱着琴,一直没有说话。月光落在她的白衣上,她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殷夜白背着殷昼明,沈辞树走在旁边。三个人被月光拉成了很长的影子,在她的脚下交叠在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她听到前面传来殷昼明的声音:“望舒!你走快点!月亮都被你走没了!”

      江望舒抬起头,殷昼明正从殷夜白肩上探出头来,笑嘻嘻地朝她挥手。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但他的笑容很亮,比月亮还亮。

      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五

      回到灵木宗的小院时,已经快到子时了。沈辞树把药材放好,去厨房熬药。江望舒坐在老槐树下,把琴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但没有弹曲子——只是在试音,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轻声说话。

      殷昼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靠着殷夜白的肩膀,半闭着眼睛。他今天走了很多路,又用了好几次花系异能(催生了一朵花送给江望舒,又在集市上偷偷催生了一朵小野花别在一只流浪猫的耳朵上),身体已经开始泛出一种细细密密的疲惫感。不是疼,是那种骨头里面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困了?”殷夜白问。

      “不困。”殷昼明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像蜡烛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慢慢暗了。

      殷夜白没有说话,只是把肩膀放低了一些,让弟弟靠得更舒服。

      沈辞树端着药出来的时候,殷昼明已经睡着了。他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梦里也在看什么东西。手心里还攥着那朵冰花,冰花在月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星星的碎片。

      沈辞树端着药碗,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他回头看殷夜白,用眼神问:叫不叫?

      殷夜白摇了摇头。

      沈辞树犹豫了一下,把药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用木系异能催生了几片大叶子盖在碗上保温。然后他在石凳上坐下来,离殷昼明不远不近,仰头看着月亮。

      “殷夜白,”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今天在那个药铺,是不是听到了?”

      殷夜白没有回答。

      “月光草的代价,你也听到了吧。”沈辞树的声音有些涩,“他会变成一个行走的花圃,身体像瓷器一样脆。但如果不去找月光草,他最多也就……二十年。”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殷夜白的左眼在月光下泛着冰蓝色的光,像冬天湖面上最后一块没有融化的冰。

      “他去,我跟着。”他说,“他不去,我陪着。”

      沈辞树愣住了。

      他看着殷夜白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你不想劝他别去吗?”沈辞树问。

      殷夜白沉默了很久。

      “他怕的不是死。”他最后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沈辞树能听见,“他怕的是还没活够。”

      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江望舒的琴弦被风吹动,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嗡鸣,像一个叹息。

      沈辞树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哭出来。但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疼。

      殷昼明那时还睡着,不知道有人为他的命,在月光下哭。

      如果他知道,他大概会笑着说:“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他就是这种人。

      永远在笑,永远不想让别人为自己难过。

      六

      殷昼明是被琴声叫醒的。

      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琴声,是轻轻的、细细的、像春雨落在瓦片上的那种琴声。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刚好够穿透他的梦境,把他温柔地托回现实。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房间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枕边放着那朵冰花。殷夜白不在房间里,但被子的一角被仔细地掖好了,连他露在外面的那只脚都被盖住了。

      他笑了一下,坐起来,穿好鞋,走出房间。

      院子里,江望舒在老槐树下弹琴。月光已经快要落下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她的白衣在晨光中像一团淡淡的雾。沈辞树蹲在她旁边,不知道在干什么,好像是拿了一片叶子在琴身上比划。

      殷夜白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

      看到殷昼明出来,他走过去,把药递过去:“喝了。”

      殷昼明接过碗,低头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好苦。”

      “喝了。”

      “你喂我,我就喝。”

      殷夜白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殷昼明端着碗,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喝完了他把碗翻过来,朝殷夜白展示了一下,嘴角还挂着一滴药汁。

      殷夜白伸手,用拇指擦掉了他嘴角的药汁。

      殷昼明眨了眨眼,笑了。

      沈辞树从老槐树下走过来,手里攥着一片叶子。他看起来很困,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表情是兴奋的——那种熬夜做研究、终于有了突破的兴奋。

      “昼明!”他把叶子举到殷昼明面前,“你看这片叶子!”

      殷昼明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是普通的槐树叶,椭圆形的,叶脉清晰。但叶子上有几行字——不是写的,是像叶子本身的纹路一样长出来的。

      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来。

      “月光崖,北坡,第三棵松树下。”

      殷昼明愣住了:“这是什么?”

      沈辞树兴奋得脸都红了,说话像连珠炮一样:“我昨天晚上睡不着,就去藏经阁翻了翻典籍,发现有一本很老很老的手札,上面记载了月光草的具体位置——月光崖北坡第三棵松树下面!手札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留下的,他当年差点就采到了,但是遇到了妖兽,受了重伤,功亏一篑。不过他记下了位置!你们看,这片叶子上的字是我用木系异能复刻的,跟手札上的一模一样!”

      殷昼明看着叶子上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找到了月光草的位置。

      是因为沈辞树——这个人昨晚翻了一整夜的典籍,把自己熬成这样,就为了帮他找一株传说中的草药。

      “沈辞树,”殷昼明说,“你……”

      “我去!”沈辞树抢在他前面说,“我要跟你一起去月光崖!我是木系的,我能感知植物的位置,有用!而且我还会一点医术,万一你路上犯病了,我能帮忙!”

      他的语气不是请求,是通知。

      殷昼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你是不是傻?”

      沈辞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可能是吧。”

      殷夜白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但他把殷昼明手里空了药碗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沈辞树一眼,很短很短的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感谢,没有感动。

      但沈辞树觉得,殷夜白的眼神好像没那么冷了。

      七

      那天早上,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吃了早饭。沈辞树熬了一锅粥,煮了几个鸡蛋,还凉拌了一盘野菜。他一边吃一边说话,嘴巴几乎没停过——他规划了去月光崖的路线,计算了来回需要的时间,列出了需要带的装备和药材,甚至连每天在哪休息、每天走多少里路都算好了。

      殷昼明听着听着,忍不住说:“沈辞树,你是不是已经把路线图都画出来了?”

      沈辞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虽然画得很糙——山路用的是波浪线,河流用的是锯齿线,月光崖被画成了一个尖尖的三角形,旁边还画了一轮弯弯的月亮——但每一处标注都很详细,连哪里有水源、哪里适合扎营都标出来了。

      殷昼明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沈辞树,你真的是个天才。”

      沈辞树得意地笑了,但笑到一半,忽然收了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旁边的江望舒。

      “望舒,你呢?你去不去?”

      江望舒正在喝粥,听到这个问题,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连风吹竹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说:“去。”

      一个字。

      沈辞树笑了,笑容亮得像窗外的阳光。

      殷昼明也笑了,他转头看着殷夜白,用眼神问:哥,你呢?

      殷夜白正在吃鸡蛋,面无表情地把蛋白剥下来,放在殷昼明碗里。蛋黄留给了自己——因为殷昼明不爱吃蛋黄。

      “你去,我就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殷昼明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他飞快地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蛋白,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眼睛。

      但他哥看到了。

      殷夜白的手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无声地紧了紧。

      八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沈辞树说要利用这几天多备一些药材,防蛇虫的、治外伤的、清热解毒的、提神醒脑的,恨不得把整个灵木宗药圃都搬空。江望舒说要调一下琴弦,把琴再保养一遍,月光崖那个地方据说阴气很重,琴音可能会受到影响。

      殷昼明说他要做什么呢?

      他想了想,说:“我去跟院子里的花告个别。”

      殷夜白看了他一眼。

      殷昼明笑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就是跟它们说一声,让它们别太想我。”

      殷夜白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弟弟蹲在花圃边上,一株一株地跟那些花说话。

      “这朵红色的,你开得最好看了,等我回来你要开得更好看啊。”

      “这朵白色的,你的花瓣有点蔫了,是不是沈辞树忘了给你浇水?回头我说他。”

      “这丛酢浆草,你们别长太疯了,再长就要把路挡住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孩子。

      殷夜白靠在门框上,左眼半阖,阳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了屋,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块冰——不是普通的冰,是他用冰系异能凝练了三天三夜的“凝冰”。这种冰有一个特性:在冰里封存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会永远保持封存时的状态。

      他开始雕刻。

      不是雕花,是雕一个人。

      手指粗粝,但动作极轻极细,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冰屑从他的指间簌簌落下,在晨光中像碎了的星星。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做什么。

      那是他要送给殷昼明的礼物。

      或者说,那是他给殷昼明的“保险”。

      如果他保护不了弟弟,至少这块冰里,会留下弟弟最好的样子。

      九

      出发前一晚,殷昼明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数了羊又数了花,还是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哥,你睡了吗?”

      旁边传来殷夜白的声音:“没有。”

      “你也睡不着?”

      “嗯。”

      殷昼明翻过身,面朝殷夜白的方向。月光下,他哥哥的轮廓很清晰,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抿着,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也像是在皱眉。

      “哥,你在想什么?”

      殷夜白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在想你。”

      殷昼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我什么?”

      “……想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不乖的。”

      殷昼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月光。

      “我一直都不乖啊。”他说,“你才发现?”

      殷夜白没有回答。

      殷昼明从自己的被窝里钻出来,钻进了殷夜白的被子。殷夜白的身体很凉,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殷昼明贴上去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

      “好凉。”他小声说。

      “嫌凉就回去。”

      “不要。”殷昼明把脸埋在殷夜白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了上去,“凉我也要。”

      殷夜白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殷昼明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殷昼明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哥。”

      “嗯。”

      “等我们找到月光草,我的病好了,你想去哪里?”

      殷夜白想了很久。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殷昼明笑了,笑声埋在殷夜白的胸口,闷闷的,像远方的雷声。

      “那我们就去一个有很多花的地方。”他说,“春天长一点,冬天短一点。每天都能晒太阳,每天都能看到花开。”

      “好。”

      “然后我们就住在那里,再也不走了。”

      “好。”

      “然后我们养一条狗,养一只猫,养一缸鱼。”

      “好。”

      殷昼明抬起头,看着殷夜白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星星。

      “哥,”他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殷夜白低下头,额头抵着弟弟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殷昼明一个人能听见。

      “不会离开。”

      殷昼明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因为他哥不喜欢他哭——不是讨厌,是会心疼。

      他抿了抿嘴唇,把眼睛里的热气逼了回去,然后凑上去,在殷夜白的唇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不是欲望,是承诺。

      殷夜白的手收紧了一些,把人往怀里揽得更深。

      月光静悄悄地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

      窗外的老槐树上,猫头鹰咕咕地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那晚,殷昼明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很大很大的花海,花开的颜色他从来没有见过——不是红、不是紫、不是白,是一种介于梦和醒之间的颜色。

      他哥站在花海中央,朝他伸出手。

      他跑过去,握住了那只手。

      手的温度不凉了。

      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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