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乂》阿木伐

1、第 1 章 破城

　　公元前1119年，扶东国背信弃义，撕毁盟约，沿河北上，仅月余攻下越、云两州，将取京州京都。正是危急存亡之刻，楚文帝封先大将军之女萧乂为大将军，率军平乱。战事持续半年，萧乂收复失地，攻入敌方灵州。
　　撞破城门当日，内无一人，料峭春风吹得房屋上老坏的木门嘎吱作响，道路空荡荡。
　　萧乂骑马环视四周，旋即下马，红色披风在空中利落划过，她向前两步，一身玄甲在日光下泛起光泽，衬得眉目越发英气逼人，本该流转情意的桃花眼眸凌厉异常，叫人不敢生出不敬与懈怠。
　　兵士情绪高涨，面对萧乂的扫视，皆收敛嘴角弧度，不显得太过散漫随意，几千双眼睛紧盯萧乂，流露崇拜与狂热。
　　她们的大将军连砍一十四位蛮夷将领的脑袋，蛮夷群龙无首，不得不弃城而逃，此时萧乂才只有十九岁。
　　少年将军英勇过人，如何不让手下的兵士心生敬仰，视她为全军信仰，奉为神明。
　　萧乂手握腰间刀柄。她一手双刀使得出神入化，顷刻间夺人性命，凭借刀法武艺，十五名扬京都。而今楚军在两军交锋中三战三胜，萧乂已是大楚无人不知的常胜小将军。她的母亲萧明华被称为常胜大将军，萧家虎父犬女，一门两将，令同为官者艳羡不已。
　　她高扬声音：“挨户搜查，若有得蛮夷者，赏酒肉财帛。”
　　队官得令，各领几十人士兵分散搜索排查。
　　人员散开后，左副将杨圆立在萧乂身侧，她瞧这城不是城的，屋子不是屋子的，怎么瞧怎么不满意，十分恼恨：“爷爷地，这群蛮夷鳖孙留下一座空城，粮食定然不会留下，真是小人行径。陛下将明德公侯予她们，千里迢迢和亲，蛮夷皇帝翻脸不认人，带兵攻袭，可怜我们是
　　‘赔了夫郎又折兵’，可见蛮夷皆是卑劣下流之辈。”
　　萧乂凝神思考，沉吟片刻，问右副将夏约：“我军粮草还能坚持多久？”
　　夏约自右边站出，抱拳行礼，声音纤柔有力，配她一张清丽秀美的脸庞，难辨雌雄。
　　“最多两月。”
　　萧乂习惯性地摸索刀柄，大拇指反复按压顶部，只一两下，就放回成拳的四指之上。
　　“我会上奏陛下，问粮草补给何日送达。若再给我三月，不，最多三月，我军定当攻下扶东以献陛下。”
　　夏约不清楚萧乂是否注意到，每当她眼神坚定，便格外情深，任何一个儿郎面对她眼里柔情绵绵与锐气，都会晕头转向。
　　她耳根滚烫，心中羞意让她不愿抬头。
　　这番情窦初开、春心萌动的姿态落在对面杨圆的眼中成了矫揉造作，恨不得搓掉浑身的鸡皮疙瘩，她“呸”了一声：“大女人别整天爷们唧唧的，恶心死了。”
　　夏约面无表情反讽：“我不和没脑子的蠢货说话。”
　　杨圆睁大双眼，多余的眼白在黑皮反衬下越发得白，她哪里受过骂，越想越不服气。平时比试让她两三招，就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她越想越气，气得狠了就要破口大骂。
　　匆匆赶来的队官打断了她的大骂：“禀告将军，属下在兵舍旁的营帐里抓住三个蛮夷士兵，她们在……”
　　杨圆受了气，见她吞吞吐吐，斥责道：“别跟个爷们似的，有话快说。”
　　萧乂知她心里不快，逮着人泄火气，淡淡觑杨圆一眼，杨圆缩脖子，退到萧乂身后，她可不愿再当一次沙包。
　　“接着说。”
　　模样年轻的队官吃了杨圆的怒火，哆哆嗦嗦跪下，听到萧乂语带安抚的话，对萧乂满心满眼得感恩戴德，但接下来她要说的东西确实挺难以入耳的。
　　“她们正压在男子身上行，行那种事，若非我们强行拉开，她们还要继续下去。据她们说是因为沉迷那事，未赶上撤兵。属下已将她们绑至营帐外，只是营帐里的男子我们如何唤他，他也不回应，属下不知如何是好，便来报与将军。”
　　萧乂素来无波无澜的脸上露出困惑来，她不知该说行事荒唐还是几人更荒唐。
　　杨圆眼底溢出兴味，，她用胳膊肘戳弄夏约，摸着下巴，“啧啧”两声。
　　“这该是多美的美人才能迷得人抛弃生死，也不愿从他身上下来，我定要瞧一眼，说不定能纳他当我的七房小侍。”
　　夏约像是碰了脏东西似的，急急退后。
　　杨圆声音不大，萧乂听得一清二楚，她武艺卓绝，听力较常人而言更灵敏，她眉头紧锁，不解蛮夷遗落四人是何用计。
　　萧乂命队官带路，经过三名蛮夷女子时，她眯眼打量一番，三人皆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神色萎靡，看起来不似将官伪装。
　　队官掀开营帐门帘一角，萧乂转头，正好对上男子侧脸，她几步上前，抢过布帘合紧，挡住欲冲进去的杨圆，其后的夏约不明其意，然一口气哽在咽喉。
　　失了布角的队官跪下，她不知自己做错什么，但看萧乂阴沉沉的脸色，高喊认错总是对的。
　　杨圆的视线咬紧布帘，不撕出一口洞来不罢休，她又不敢打掉胸前的手，只好向后一步。
　　“你不能自己看了就不让我看啊。”
　　萧乂垂手，内心惊怒交加，面上冷肃骇人，可惜杨圆辨别不出，只认为她想吃“独食”，美人自然是不可能给她瞧的，更不必谈纳侍这般以下犯上之举。
　　“你和夏右副将带蛮夷下去审问，其余人不用守在帐前。”
　　夏约压下焦灼，冷静劝诫：“若他对您行不利之举该如何？我陪您一同——”
　　杨圆捂住夏约的嘴，带人离开，兵士押解蛮夷跟在身后。
　　约莫几十步外，夏约拍开杨圆的手，杨圆瞧见对方白皮上的红印，觉得她的皮也太脆了些，在夏约开口质问之前，先行堵住她的问。
　　“我带你走是为你好，身为女人咱们也要为将军的身体需求着想。”
　　夏约竭力不让自己朝杨圆满脑子黄色废料的脑袋上来一拳，压抑怒火与意乱。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天天想着睡男人？”
　　杨圆不服气，准备与她好好说道说道其中滋味，夏约却甩袖离开，独留原地的杨圆嘀嘀咕咕。
　　“哼！我与萧衍真从小一块长大，我不懂她谁懂她，她夫郎就是从青楼出来的，为了娶他还拒了和小皇子的婚约，可不就是好这狐媚劲，再说了，睡个军妓又不会怎样。”
　　四下无人，萧乂踏入营帐，男女交合欢好的气味令她手背青筋凸起，她仍旧难以相信，张开步伐，缓缓上前，男子的半张脸清晰可辨。
　　确是小皇子楚子宝，半年前封为静德公侯和亲扶东。
　　萧乂想他应在繁华富丽的宫殿饮茶赏花，即便两国交战，至多也是揽镜自伤自怜，而不是，而不是。
　　楚子宝莹白斑驳的身躯躺在渐生霉点的竹席之上，铺地的黑发发尾发黄打结，显然未有梳理已久，自他大腿过腰至胸前纹两条黑蛇，舌尖分叉，卷上深色朱果，淫邪糜烂的气息仿佛生长于骨髓，引得女人死在他身上也值了。
　　扶东国人披发纹身，女子纹象龙于身，男子纹虫蛇于手，以避灾求佑，楚子宝身上纹身及其位置并非出于此意。
　　萧乂移开视线，不便再看，她仔仔细细在仅容十人的帐内找寻衣物布料，结果除一张席和一盏燃尽的烛灯，别无所获。
　　萧乂最终解开自身披风将楚子宝遮得严严实实，她已明确蛮夷的意图是为羞辱我朝皇室，减弱我军声势。萧乂身心愤怒至极反而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平静来，此刻她只愿一人一骑直取巫都，砍下皇帝缙云化的首级，以祭战乱中丧命受辱的无辜百姓。
　　“明德公侯？”萧乂单膝跪下，唤楚子宝。
　　萧乂见他无反应，以为是声音太小，于是重唤一遍：“六皇子殿下？”
　　可是仍无回应，萧乂顾不得尊卑之分，扳过楚子宝的脸，他双眼如被搁置许久布满尘埃的乌珠，无神无采，左眼睑轻落红痣，唇角周围透明水渍因力道滑落于竹篾。
　　这番动作没吓醒楚子宝，萧乂的手劲大，把他下颌掐出了红痕，他就不言不语地躺着，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看、说的了。
　　萧乂百感交集，抬袖擦净楚子宝的脸，复又现出端庄沉静的面容，与他情色的身体形成强烈反比，而引人生出摧折之心，直到捣烂成汁水才罢休。
　　然而面对此番情色，萧乂在纠结该不该唤他姓名，虽然他们幼时就有婚约，但已解除，俩人各有婚嫁，若唤了恐会引发流言，可万一他对自己的名字有意识呢？
　　两番斟酌，萧乂极不熟练地唤道：“楚子宝？楚珍珍？”
　　楚子宝只做缓慢细长的呼吸，他像梨花树下堆积的落花，表面依旧洁白美丽，实则默默等待枯萎死亡到来，无人怜他爱他，然而萧乂掬起了无生机的碎花，将楚子宝抱稳在怀中。
　　萧乂从与夫郎成婚后，不认为自己会抱别的男人，楚子宝成为例外，他很轻，比她的夫郎还要轻。
　　想到柳丝儿上山寺祈福不慎坠崖，萧乂不免悲从中来，她们相伴不过三月，便要阴阳两隔。
　　若是柳丝儿还在，她定会收到一封“坐也思君，行也思君”的信，可提笔回信时她忽然不知往何处寄，唯有寄青鸟探看，托水中鱼儿，天地茫茫，盼终有到时。

作者有话说

　　人设稳住，三线并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