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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灵堂,纸人点睛 棺材板,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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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南的雨季,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这种冷不是北方那种干裂的寒风,而是一种黏腻、潮湿、无孔不入的阴寒。它顺着裤管往上爬,像是无数条冰冷的小蛇,死死缠绕在人的脚踝和小腿上。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淅淅沥沥,没完没了。雨点打在刘家老宅那几片残破的青瓦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屋顶上光着脚来回踱步。
姜未晞坐在堂屋正中央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八仙桌前,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裁纸刀。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投下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扯变形,忽长忽短,像极了某种正在窥视的鬼魅。
这里是刘家老宅的灵堂,也是她爷爷失踪前接下的最后一单生意。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那是陈年木头受潮后的霉味、劣质线香燃烧后的烟火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烂橘子发酵般的甜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四周的阴影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纸扎祭品:高大的纸马低着头,眼珠子是用墨汁点的,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空洞;纸扎的别墅门窗大开,里面黑洞洞的,仿佛随时会伸出几只苍白的手;还有那一排排纸扎的金童玉女,脸颊上涂着两团极其艳俗的腮红,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那笑容显得格外僵硬诡异,仿佛下一秒就会咧开嘴冲你发出一声冷笑。
姜未晞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那堆青黄色的竹篾上。
“未晞啊,这童男童女,今晚必须得扎好。”
说话的是村头的王婶。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宽大的麻布衣服套在她瘦小的身躯上,显得空荡荡的。王婶坐在门槛边的阴影里,手里机械地折着纸元宝。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窝深陷,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未晞手中的动作,连眨都不眨一下。
“刘大爷走得急,说是下面没人伺候不行。而且……这眼睛,必须得点上。”王婶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姜未晞的手指微微一顿,锋利的裁纸刀在竹篾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抬起头,目光清冷地看向王婶:“王婶,您知道规矩的。姜家扎纸,传了五代,祖训第一条就是‘画眼不点睛,点睛必招灵’。这童男童女是伺候死人的阴物,点了睛,有了灵气,万一冲撞了生人,或者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这责任谁负?”
王婶折纸元宝的手停住了。她缓缓抬起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轻响,那动作僵硬得就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
“哎呀,未晞,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王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那笑容只牵动了脸上的肌肉,眼底却是一片死寂,“这是刘大爷生前的意思。他说他一个人走黄泉路怕黑,得有两个开眼的童子提着灯笼照路。你是姜师傅的亲孙女,手艺肯定没得说,这十里八乡的,除了你们姜家,谁还能扎出这么像活人的纸人?你就帮帮忙吧,钱不是问题。”
姜未晞没有立刻答应。她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王婶很不对劲。
从王婶一进门开始,姜未晞就闻到了一股味道。那不是活人身上该有的汗味或皂角味,而是一股淡淡的、被雨水浸泡过的泥土味,夹杂着一股腐烂的橘子味。而且,王婶说话的时候,胸口几乎没有起伏,那双眼睛虽然盯着自己,但瞳孔却有些涣散,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但姜未晞想起了爷爷。爷爷失踪已经半个月了,留下的只有一本破旧的《姜氏手札》和这家摇摇欲坠的纸扎铺。手札的第一页就写着:“姜家后人,有些生意不能拒,有些规矩不能破。若遇红白冲撞,需以手艺渡之。”
刘大爷是村里的孤寡老人,无儿无女,这单生意本就是爷爷生前应下的。如果现在拒了,不仅坏了姜家的名声,更怕会惊了死者的安宁,惹来更大的麻烦。
沉默了许久,姜未晞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裁纸刀。
“行,我点。但丑话说在前头,点了睛,这纸人就是阴差,只认主家,不认生人。今晚子时之前,必须入殓封棺,绝不能见月光。”
王婶闻言,脸上那僵硬的笑容似乎真切了几分,她点了点头,声音里透着一丝诡异的兴奋:“好,好。只要扎好,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
姜未晞不再多言,她转过身,从墙角的一捆竹料中抽出了两根色泽青黄、质地坚韧的老楠竹。
这是扎纸的第一步:选竹。
姜家扎纸用的竹子,必须是生长三年以上、背阴面生长的老楠竹。这种竹子韧性极佳,不易折断,且自带一股清香,能压制阴气。姜未晞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上却布满了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她熟练地拿起劈刀,刀锋贴着竹节轻轻一送,“咔嚓”一声脆响,竹筒应声而裂。
紧接着是破竹。
姜未晞的手速极快,刀光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原本粗壮的竹筒在她手中被层层剥离,化作粗细均匀的竹条,最后再被劈成薄如蝉翼的竹篾。这些竹篾在她指尖翻转,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柔顺而听话。
扎骨架,是扎纸匠最见功底的一步。
姜未晞神情专注,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拿起竹篾,开始编织童男童女的骨骼。十字结、鲁班结、八字结……一个个复杂的绳结在她手中迅速成型。竹篾交织,构成了人的头骨、脊椎、肋骨、四肢。随着骨架的成型,两个只有巴掌大小的人形轮廓逐渐显现出来。
这不仅仅是手艺,更是一种仪式。姜未晞在心里默念着口诀,将那一股精气神注入到竹骨之中。
骨架扎好后,便是糊纸。
姜未晞选用了质地细腻的棉纸,这种纸透气性好,吸墨性强。她用小刷子蘸上特制的浆糊——那是用糯米粉和明矾熬制的,粘性强且防虫。她小心翼翼地将棉纸一层层地糊在竹骨架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随着纸张的覆盖,原本冰冷僵硬的竹骨架逐渐有了血肉,变得丰满起来。
最后,是画脸。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姜未晞最不愿意做的一步。
她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上早已调好的朱砂和胭脂。她先给童男童女画上了弯弯的柳叶眉,然后是细长的眼睛。当笔尖触碰到纸人眼眶的那一刻,她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头顶的灯泡也滋滋作响,闪烁了几下。
姜未晞的手很稳,但心却跳得很快。
“点睛必定索人命……”她心里默念着祖训,手却没有停。
笔尖落下,在纸人的眼眶正中心,轻轻点上了一个黑点。
这一点落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纸人,突然间“活”了过来。不是那种真的动起来,而是一种神韵上的变化。那两团腮红变得更加鲜艳欲滴,仿佛血液在皮肤下流动;那画上去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尤其是那双眼睛,原本只是墨汁点的死物,此刻却透着一股灵动的光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真的有了灵魂。
就在点睛完成的瞬间,灵堂外突然刮起了一阵穿堂风。
“呼——”
风势极大,吹得灵堂里的白幡猎猎作响。那两盏挂在门口的白灯笼剧烈摇晃,烛火忽明忽暗,将两个童男童女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墙壁上,像两个巨大的鬼影在张牙舞爪。
王婶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两个栩栩如生的纸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眼神中透着一股贪婪和狂热:“好,真好。这眼睛点得真像,跟活的一样。未晞,刘大爷会感谢你的,一定会感谢你的。”
说完,王婶转身走出了灵堂。她的步伐有些奇怪,脚后跟不着地,像是飘出去的一样,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姜未晞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黑金剪刀,那是爷爷留给她的防身之物,据说能辟邪镇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灵堂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姜未晞坐在角落里,强撑着困意不敢睡去。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她看着供桌上那两个童男童女,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在远处的村广播站敲响了。
“当——当——”
沉闷的钟声穿透雨幕,回荡在空旷的村子里。
就在第十二声钟声响起的瞬间,姜未晞猛地打了个寒颤。她清楚地看到,供桌上那两个原本正对着前方的童男童女,眼珠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
刚才还在看左边,现在,它们的视线竟然齐刷刷地转向了灵堂中央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紧接着,棺材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咚!”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姜未晞的心口上。
姜未晞猛地站起身,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死死盯着那口棺材,握紧了手中的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棺材板,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