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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许空青 “华佗在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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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盂县,城北门口。
永庆坊主道,多了个引人注目的小摊。
这摊主不仅是个俊俏美娘子,还格外嚣张地挂了个“华佗在世,药到病除”的招牌,像在同斜对面的回春堂叫嚣似的。
“小娘子,刚出来招摇撞骗吧?搁在回春堂这大药铺前替人看病。”
“那人家好好的大药堂不去,怎地要来你这小丫头片子这,瞧上你是个娇娘子了?”
许空青全当听不见耳边的嬉笑调侃,自顾着手撑脑袋,稍侧身子盯着回春堂的大门。
“小娘子,来,给我摸个脉。”一汉子故意撩起臂膀,怪笑地在摊前坐下。
许空青身子快速后仰,避开对方径直往她脸颊支楞过来的手,眉眼不悦地皱起。
“目有血丝面色浮肿,舌苔黄腻有齿痕,眼神游移鼻头垂肉,此乃相火妄动,湿热色三毒俱全,俗称龙虎花痴相。”
汉子即使再不懂前头杂七杂八的诊断,最后落到花痴相三个字,也明白了对方正嘲讽自己呢。
旁观听明白的百姓也乐着看个笑话,“人家女大夫,是说你又上火又虚还好色呢。”
汉子当街被溜了趟猴,脸色挂不住,有些恼怒地伸手要砸她的摊子。
许空青微抬眼皮,眼神凌冽地盯住了汉子。
这一瞪竟也把汉子给唬住了。
眼瞅着两人不对,围观一男子笑呵呵地把汉子,好言相劝着拢走了。
待人群散去,隔壁卖花簪子的大娘才凑了过来,“你这小姑娘咋气势那么大呢?竟敢戏耍那王泼皮,仔细他哪天心黑报复。”
“要说也是,人家回春堂店大名气大,怎么会有人平白无故,来你小姑娘这看诊呢。”
许空青也不甚在意,转头扬着最乖巧的脸对大娘笑道,“指不定回春堂店大欺客,有人看不起病,就拐到我这来了呢。”
大娘仔细一想,确实这话多少有点道理,回春堂整日进进出出的病人恁个多,总有几个没钱看不上病的,指不定就上人家小姑娘这瞧瞧了。
“可怎么就你个小姑娘出来支摊看诊,家里大人呢?”
大娘见许空青笑笑没接话,自然心下了然,回了自个摊位招揽顾客了。
许空青转头继续盯紧回春堂的大门,仔细观察着进出的小厮病人。
她家里大人啊,自然是都没了。
……
元康六年,蔡塘县冯府。
午后三刻,冯府全员似是吃坏肚子,苍白着脸,捂紧肚子瘫倒在地。
冯老爷因临时出门同友人游玩,恰好避开午膳没中了招。听到府里人生了病,忠叔火急火燎地跑到许家,来请父亲过府去看病。
父亲许余明是冯府的府医,她的名字就是父亲取的。
父亲说,“空青是种罕见的矿物药材,主青盲、耳聋、明目、利九窍。不怕人间多眼瞎,只愁世上无空青。”
他希望许空青日后,耳清目明,能看透人心迷雾,通透豁达。
父亲的性命是冯老爷救的,当年父亲年少轻狂,游历江河只为成个“再世华佗”。
不料路遇土匪抢劫,命垂一线,被路过的冯老爷相救。
冯老爷冯志年,是景朝武将出身,17年前击退西戎,平定疆域时废了半条臂膀,归师朝堂后不善权谋政事,自请回归故里当个闲散平民。
父亲自然也跟着上战场下江南,来到蔡塘县安居。
去蔡塘县途中,父亲偶遇不满被逼嫁给隔壁县城老爷做妾,连夜出逃的娘亲。娘亲是杭州的调香娘,夜逃奔波难免受些擦伤,父亲替她医治,一来二去的就生了情。
定居蔡塘县隔年,冯夫人生了冯宝珠,娘亲生了她。
她跟宝珠从小就要好,冯夫人和娘亲都像疼爱亲生女儿般,疼爱她们两个。
她平日里好动,整日跟着冯府护卫耍枪弄棍,整得跟泥猴似的,大汗淋漓地就往宝珠的闺房卧床一躺。
宝珠见她又睡自己的床,就会跟炸了毛的猫般大喊,空青,你脏死啦,不许躺在我娘亲刚给我熏好香的软被上。
宝珠其实不是真生气,因为如果宝珠不跟她好,想发她脾气时,是不会拿香帕子给她擦汗抹脸的。
她总笑话宝珠以后定会是全蔡塘县最娇俏的香娘子。
宝珠每日晨起必在屋里熏香,日常衣物手帕根据花纹各有配香,腰间香丸更是从不间断。为了让香气萦绕左右,宝珠腰间挂得通常是鎏金香球,走路时一晃动香球常叮当响。
她们两家大人常说她俩是投错了胎,爱学武的生在调香的家里,爱香的反而生在武将家里。
忠叔来说宝珠昏迷在床后,她也着急得要跟着去冯府。因为冯府人多,仅凭父亲一人怕是忙不过来,母亲就也陪着去熬药分药。
折腾到半夜,见府中众人略微有了好转,父亲正同冯老爷在细谈,今日府内事宜。
两人眉头都愁得发紧,父亲说这症状看起来倒不像是食物中毒,更像是被刻意下了毒。
可冯府向来与人为好,冯老爷爽朗大方,倒想不出来得罪了什么人,居然下此毒手。
她见父亲和冯老爷两人聊起话来,估计是没完没了的,就又跑去找宝珠了。
宝珠这回已经醒了,只是小脸毫无血色。
她瞧宝珠难受得厉害,就讲了几个笑话逗趣。
等宝珠和冯夫人睡下,娘亲见天色已晚,就来找她回家去。她说要留下来陪宝珠,娘亲便也留了下来。
逢年过节,父亲会同冯老爷大喝一场,醉后又时常寸步难行,冯老爷便挪了个东宅院专门给她们住。
只是没曾想,娘亲刚哄她在宝珠边上入睡,屋外就突然来了一群黑衣人。
他们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嗜血恶魔,不管不顾地砍杀冯府的人。娘亲本想护着她和宝珠,往冯老爷的方向去,可没习过武护不住。
娘亲被一刀砍中后倒下,宝珠腹部也中了一剑,她们都在不停地流血。
自6岁生辰,冯老爷送了她一把佩剑后,她便时常斜挎在腰间。可任凭她再怎么挥剑挡刀,也难抵黑衣人的进攻。
她步步后退到宝珠身前,冯老爷和忠叔出现在宝珠的院里时,她都忘了自己到底挥了多少剑。
只觉得全身力气都快耗完了,手里的剑已经举不起来了。
他们逃到郊外树林里,冯老爷说,黑衣人是朝他来的,让忠叔带她分开逃跑,她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宝珠躺在冯老爷怀里血流不止,她紧紧握住宝珠的手不肯分开。
她害怕得泪水糊了眼睛,鼻水横流,宝珠还咧着青紫的脸笑话她,空青,别哭啦,丑死了。
忠叔跟全叔对视了一眼,他们是心有灵犀的双生子,不需要讲话就懂彼此。
对方来势汹汹,势必摸透了冯府的底细。
全叔从小不喜人,总隐没在暗处,府里知晓他存在的没几个。她尚且年幼,需要稳重老成的忠叔,只能让全叔替忠叔去送死。
这样死的人得对得上号,活的人才有机会活下去。
她哭着被忠叔带走了,躲在山坡草丛里,眼睁睁地看着冯老爷他们被一刀刀砍中,宝珠瘦小的身体无力地被扔进火堆。
自那个夜晚。
那个黑衣人头领的服装和声音。
还有那群疯了般砍人的魔鬼。
以及那奇怪的哨声。
就成了她活着的唯一执念。
……
许空青微抬着头,明晃晃的日头刺得人眯了眼。
街头巷尾,声色鼎沸,谁晓得这人间颜色,是不是恶魔抹了脂粉的玩乐。
既如此,她便以已身为空青,杀一杀世间这恶魔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