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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明 失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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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四岁到七岁,陌予渡每天喝三次药。早晨一次,午后一次,睡前一次。药是黑的,稠的,像把枯树叶熬成了浆。碗沿那个缺口还在,每次嘴唇碰上去,陌予渡的舌尖就会下意识地去舔——她已经熟悉了那道缺口的角度,像熟悉自己牙齿的位置。
端药来的人有时是母亲陌蘅,有时是族中的仆妇。仆妇端药时不说话,放下就走。陌蘅端药时会坐下来,看着陌予渡喝完,然后用手帕擦她的嘴角。陌蘅的手还是凉的,帕子也是凉的,但擦嘴角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陌予渡从来不问“为什么要喝”。四岁那年祠堂里的三天,已经教会了她闭嘴。
七岁那年的春天,陌予渡发现自己看不清桂花树了。那棵桂花树在院子里,她每天都要经过。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她以前能看清树皮上的纹路,能看见蚂蚁在裂缝里爬。但那天早晨,她站在树下,抬头看——树干还在,但树皮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起雾的水面。蚂蚁看不见了。裂缝还在,但她数不清有几道。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伸出手,摸上了树干。树皮很糙,扎手心。她的手指顺着裂缝走,一条,两条,三条……摸到第五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她忽然想:以后是不是只能靠摸了?
那一年,陌蘅开始教她摸东西。“这是碗。”陌蘅把一只空碗放进她手里。陌予渡的手指沿着碗沿走了一圈,摸到了那个缺口。“这是缺口。”“对。以后你看不见的时候,要靠手认东西。”陌予渡把碗翻过来,摸碗底,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那是烧窑时留下的印记。“这也是记号。”“对。每一个碗都不一样。”
陌予渡学得很快。她本来就安静,现在更安静了。别人家的孩子在院子里跑,她坐在廊下摸石子、摸树叶、摸母亲衣服上的盘扣。她把摸过的东西都记住——石子的形状、树叶的脉络、盘扣的纹路。她的手指变得越来越灵,像长了眼睛。
但她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闭上”。
陌予渡的眼睛和别人的不一样。从出生起,她的瞳仁就是白的——不是浑浊的白,是像玉石一样的、不透光的白。婴儿时期的陌予渡睁开眼时,接生的稳婆倒吸了一口凉气,以为她生来就是个瞎子。
但陌予渡看得见。那双白色的眼睛能追光,能认人,能看见母亲俯下来的脸。只是那双眼睛太白了,白到没有人愿意和她对视。族里的人说,这是陌氏长女的天命——眼睛生来就是献给老天爷的,这是最中意的一个,所以老天爷提前做了记号。
陌蘅从不看她的眼睛。喂药的时候,陌蘅的眼睛盯着碗沿;梳头的时候,盯着她的发顶;说话的时候,盯着她的鼻梁。陌予渡四岁时问过:“娘,你为什么不看我?”陌蘅的手停了一下,说:“我在看。”但陌予渡知道她没有。因为母亲的眼睛一直在躲——躲她瞳孔里的那片白。
七岁到十二岁,陌予渡不再每天喝药。药换成了药膏,每年去祠堂涂抹一次。每次都是秋天,和四岁那年一样的季节。桂花还是开,香气还是一样浓,但陌予渡已经看不清桂花的花瓣了。她只能看见一团一团淡黄色的影子,挂在深绿色的叶子里,像快要熄灭的小灯。而她的眼睛越来越白——白色的瞳仁像被磨过的玉石,光滑的、没有纹路的、不透任何光的。即使她还看得见一点东西,那双眼睛看起来已经像瞎了很久。
进祠堂的路,她走了五年。每年一次,母亲牵着她,穿过三道门、两个天井、一条暗廊。第一道门之后,她还能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但影子已经模糊了,像一团墨水洇在宣纸上。第二道门之后,窗棂投下来的光条还在,但她分不清哪条是光、哪条是影。第三道门之后,什么都看不清了。烛火在很远的地方,不是一盏,是很多盏,但她只能看见一片昏黄的光晕,像蒙了一层脏纱布。
祭司还在。声音更老了,念经的时候会喘。陌予渡跪在蒲团上——已经不是四岁时那个蒲团了,换了一个新的,但凹坑还在,和从前一样深。她的膝盖已经不会肿了,因为她的膝盖已经习惯了。皮肤变厚了,像长了一层茧。
祭司把药膏涂在她的眼皮上。每次涂之前,他都会用两根手指撑开陌予渡的眼皮,盯着那片白色的瞳仁看一会儿。陌予渡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是干的、凉的,像枯树枝。祭司看完之后,有时候会“嗯”一声,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涂药膏的时候,药膏是凉的,很稠,像融化的蜡烛油。涂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刺鼻的气味——不是苦,是涩,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嘴里发紧。陌予渡闭着眼,感觉到药膏从眼皮渗进去,渗进睫毛根部,渗进眼球表面。不是疼,是酸。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慢慢地、慢慢地收紧。
涂完药膏之后,她要跪着等一炷香烧完。香灰一节一节地掉下来,落在她面前的砖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噗,噗,噗。她以前能看见香灰掉落的轨迹,灰白色的,像一小段一小段的线。后来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声音。再后来,连声音也听不清了——不是耳朵坏了,是祠堂里的声音太多了。烛火在烧,祭司在喘,母亲在呼吸,自己的心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她不知道自己的视力还剩多少。她已经不测试了。不看书,不看人脸,不看窗外的树。看了也没用,越看越模糊,越看越觉得自己在往一口井里掉。井口的光越来越小,井底的黑暗越来越大。而她的眼睛还是白色的——那种不透明的、死寂的白。有时候她会在铜盆的水面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但水是晃的,她只看见两个白点浮在那里,像两粒沉不下去的米。
她学会了用耳朵认人。陌蘅的脚步声很轻,走路的时候衣料不会发出声响。仆妇的脚步声重,鞋底拖地,沙沙沙。祭司的脚步声最慢,鞋底磨着青砖,像蛇在爬。陌予渡不需要抬头,听三秒就知道是谁来了。
但陌蘅的脸,她已经记不清了。最后那张脸是什么样子的?眉毛是浓是淡?嘴角是上翘还是下垂?眼睛是什么颜色?陌予渡闭上眼睛想——她随时都在闭眼,因为睁着和闭着已经没有区别了——她想把母亲的脸从记忆里挖出来,但那张脸像泡在水里的墨,越泡越淡,越泡越散。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一个模糊的、圆圆的东西,上面有两个黑洞——那是眼睛的位置。她不知道那两个黑洞,是自己的眼睛,还是母亲的眼睛。
十二岁那年秋天,最后一次涂药膏。那天下着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没有声音的秋雨。雨丝从天上落下来,落在瓦上、落在石板上、落在桂花树上,发出极轻极密的声响,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陌蘅来牵她的时候,陌予渡闻到了雨水的味道。湿土,湿木头,湿桂花。所有的气味都被放大了,因为她的眼睛已经不顶用了。世界正在从视觉变成嗅觉和听觉。她听见雨落在桂花树上,每一片叶子都在颤抖。她闻见陌蘅身上的桂花头油,被雨水打湿了,气味更浓,浓得发苦。
“走吧。”陌蘅说。
陌予渡伸出手,陌蘅握住了。母亲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陌予渡的手指在母亲的手背上摸了摸——骨节突出,指尖有茧,指腹上有几道陈年的烫伤疤。她的手和母亲的手,大小不同,纹路不同,但都是凉的。
她们走进祠堂。
最后一年了。陌予渡知道。不是谁告诉她的,是她自己算出来的。四岁进祠堂,七岁开始涂药膏,十二岁——按照陌氏的规矩,这是最后一年。今年之后,要么彻底失明,要么……没有要么。
祭司已经在等了。他用手指撑开陌予渡的眼皮,盯着那片白色的瞳仁看了很久。这次他看了很久,久到陌予渡的眼眶开始发酸。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该还了。”
陌予渡跪下来。蒲团的稻草扎着她的膝盖,她感觉不到了。她的膝盖已经麻木了,像两块木头。祭司念经,她听不懂,也不想听。她的脑子里全是雨声——祠堂外面的雨,落在瓦上,落在院子里,落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陌予渡。”
她应了一声。
祭司把药膏涂在她的眼皮上。这一次涂得比往年厚,厚到她觉得眼皮被粘住了,睁不开。药膏渗进去的速度也比往年快,眼球后面那个收紧的感觉更强烈了,像有一根绳子在慢慢地、慢慢地勒紧。
“今夜不能睡。”祭司说,“药膏要敷一整夜。睡着了,药就白涂了。”
陌予渡点了点头。她睁着眼——睁着也看不见,但睁着比闭着好。睁着的时候,她还能感觉到眼皮上有东西;闭着的时候,她就什么都没有了。雨还在下,她能听见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落在石阶上,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敲木鱼。
她开始数雨滴。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一百的时候忘了,从头数。再数到一百,又忘了。她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个一百。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药膏的重量压在上面,像有人把手按在她的眼睛上。她不敢闭眼,怕睡着了。她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掐一下,清醒一下;掐一下,清醒一下。
后来她听见了鸡叫。天亮了吗?她不知道。祠堂里没有窗户,只有烛火。烛火还在烧,但她看不清了。以前她还能看见一片昏黄的光晕,现在那片光晕也在变淡,像一盏灯在慢慢地熄灭。
雨停了。
祭司来了。陌予渡听见他的脚步声——沙沙沙,比往年更慢了。他的手很干,像枯树枝,把陌予渡眼皮上的药膏一点一点地刮掉。刮完之后,他用湿布擦她的眼皮。布是凉的,水也是凉的,擦在眼皮上,有一种被洗干净的错觉。
“睁开。”祭司说。
陌予渡睁开了。
什么都没有。不是模糊,不是昏暗,是什么都没有。不是黑——黑是一种颜色,是有东西的。现在连黑都没有了。是一种空的、透明的、没有任何信息的“无”。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没有墙、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的虚空里。她的眼睛还是白色的,但那双白色的瞳仁现在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以前是白而空洞,现在是白而空无。
她眨了眨眼。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又眨了眨眼。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看见了什么?”祭司问。
陌予渡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都看不见”,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雾散了。”不是天晴了。是连雾都没有了。
祭司沉默了一会儿,说:“成了。”
陌予渡听见他站起来,脚步声沙沙沙地走远了。然后是陌蘅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予渡。”
陌予渡偏了偏头。她不知道陌蘅站在哪里。以前她能凭声音判断方向,但现在她的耳朵突然变得不可靠了——不是因为耳朵坏了,是因为她的世界刚刚被抽走了一大块,所有的参照系都崩塌了。她不知道陌蘅离她多远,不知道陌蘅的脸朝哪个方向,不知道陌蘅是不是在看她。陌蘅大概也在看她的眼睛——那双白色的、现在彻底空了的眼睛。
“娘。”陌予渡说。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在。”陌蘅的声音在右边。陌予渡把头转向右边。“你过来。”陌蘅走过来了。陌予渡听见脚步声——很轻,衣料没有声响。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凉的。
“回家。”陌蘅说。
陌予渡被牵着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以前走路的时候,她的眼睛会给她信号——前面有没有门槛,左边有没有柱子,右边有没有墙。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不知道下一步踩下去是平地还是坑。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尖踢到了蒲团。蒲团很轻,被她踢翻了,稻草从破洞里洒出来,落在她的脚面上。她没停,又迈了一步。这次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身体往前栽,陌蘅拉住了她。
“慢点。”陌蘅说。
陌予渡没有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那么快。她的腿在自动往前走,像逃命一样。陌蘅被她拽着,几乎是小跑。她们穿过暗廊——陌予渡不知道暗廊有多长,她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两边墙壁之间来回弹,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脑袋里敲鼓。穿过天井——雨后的空气涌进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味。她吸了一大口,肺里凉飕飕的。穿过第一道门——她听见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
然后她停下了。
“娘。”
“嗯。”
“我的眼睛……还了?”
陌蘅没有说话。陌予渡等了一会儿。她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听见远处的狗叫,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忽然想起四岁那年,祭司说“你的眼睛要还给老天爷”,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皮是热的,睫毛还在。现在眼皮还是热的,睫毛还在。但眼睛已经不在了。不是被取走了,是被关掉了。像一盏灯,油还在,灯芯还在,但火灭了。那盏灯的灯罩是白色的——从一出生就是白色的——现在火灭了,白色就只是白色了。
她忽然很想看看老天爷长什么样。佛的样子她记得。高高的,白白的,嘴角的弧度是画上去的。眼睛很大,但不看人。老天爷大概也是这样——要了她的眼睛,但不看她。
陌蘅牵着她继续走。
陌予渡的眼睛睁着。白色的瞳仁朝着前方,朝着一个她永远看不见的方向。她不知道头顶有没有太阳,不知道脚下有没有蚂蚁,不知道前面有没有人。她只知道自己被一只手牵着,那只手是凉的,手心是湿的。
和四岁那年一样。
那一年,陌予渡十二岁。她的世界从此没有了光,没有了颜色,没有了形状。只剩下声音、气味、温度和触觉。
陌予渡被牵着走出祠堂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云缝里漏下一点光,打在她脸上,她感觉不到。她的眼睛睁着,白色的瞳仁朝着天,像两枚被磨透的玉石,里面没有任何倒影。
陌蘅停下来。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白纱布——很细很软的棉纱,裁成了整齐的宽带。陌予渡闻到了浆洗过的气味,干净的,带着皂角的微涩。她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准备好的,也许是一个月前,也许是四年前,也许是从她出生的那一天。
“别动。”陌蘅说。
陌蘅的手指很凉,轻轻合上陌予渡的眼皮。陌予渡感觉到纱布覆上来的触感——从鼻梁上方开始,一圈一圈地绕过额头、绕过太阳穴、绕过耳后。每一圈都缠得不紧不松,刚好贴住皮肤,又不勒得疼。纱布是凉的,但缠到第三圈的时候,陌蘅指尖的温度透了进来,凉里夹着一丝暖。
陌予渡没有说话。她听着纱布撕开的声音——嘶,很轻,像蝉翼裂开。陌蘅打了最后一个结,在脑后偏左的位置,结很小,几乎摸不出来。
“好了。”陌蘅的声音有一点哑。
陌予渡抬手摸了摸纱布。棉纱的纹理很细,指尖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经纬交错的凸起。她从额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耳根。纱布遮住了她的眼睛,也遮住了那双所有人都害怕的白色瞳仁。
“为什么缠起来?”陌予渡问。
陌蘅没有回答。她只是牵起陌予渡的手,说了第二遍:“回家。”
后来陌予渡才知道,缠纱布不是怕她感染,不是怕她见光——她已经不需要见光了。缠纱布,是因为那双白色的眼睛让所有人都觉得不祥。族里的人说,长女的眼睛白得像鬼,看一眼就要做噩梦。陌蘅不想让别人看她的眼睛。不是保护别人,是保护她——怕别人用石子砸她,怕别人在她背后吐口水,怕别人叫她“白目鬼”。
从那天起,陌予渡的眼睛就再也没有露出来过。
白色的纱布一层一层地裹着,像一个茧。她走在路上,别人看不见她的眼睛。有人说她是瞎子,有人说她是被诅咒的人,有人说纱布下面根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
陌予渡从来不解释。
她只是摸着脸上的纱布,一圈一圈地数——一、二、三、四、五。每一圈她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