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阳冉冉》折风听时

2、重逢 只有一厘米

　　南澳律所在粤都一块新开发的商业区买了一块地皮，尚未开始建设，办公地点仍是此前在粤都市中心租下的豪华办公楼。
　　周启宁和顾瑶以及另外两名协助的同事，清晨坐最早一班的飞机飞往粤都。

　　从上飞机到落座南澳律所的休息室里，顾瑶都在抓紧时间熟悉孟冉制作的提案资料。
　　孟冉没来，提案人变成了顾瑶。

　　一名西装革履的南澳工作人员走进休息室，通知周启宁一行人准备述标。
　　周启宁等人起身，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进一间宽大的会议室，迎面坐着五个人。

　　居中一位是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女孩，打扮时尚，明明给人的感觉不谙世事，却又故作深沉摆弄手里的文件，显得滑稽又可爱。

　　周启宁认出，她在昨晚南澳发过来的律所介绍的PPT上出现过，名叫季姿，是南澳律所最大股东。
　　季姿右边是一名男子，也出现在PPT上，是另一位股东。

　　另外三人有一个是年轻女孩，看她面前的名牌显示是助理，负责会议纪要，另两位有些年纪了，周启宁一眼就认出他们是有名的建筑设计师和工程师，想来是南澳请来为这次招标把关的。

　　还有一位叫姜北阳的股东没来。
　　相互介绍后，季姿也不废话，放下手里的文件，声音清脆：“开始吧。”

　　方案做的出色，顾瑶一开始的汇报精彩纷呈，但随着讲解的深入，方案逐渐深奥，顾瑶临时抱佛脚，终究是不太熟悉，不时出现短暂的停顿。
　　南澳的两位顾问借机抛出问题，顾瑶脊背发凉，疲于应对，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束这次提案的。

　　“这个方案是你做的吗？”左边的顾问道。
　　顾瑶如实回答：“是我司另一位建筑设计师做的。”
　　倒不是她坦诚，而是设计说明书上有孟冉的签名。

　　出发前顾瑶想要改掉孟冉的签名，周启宁不答应，说代人竞标也属正常。
　　毕竟这是孟冉熬了一周的心血。

　　右边的顾问说：“她怎么没来？顾小姐，我不是否定你，我是想说，这个方案很精彩，如果她本人来，这场述标的效果会更好。”
　　顾瑶是昨晚才接到周启宁的通知，说孟冉退出竞标，由她来接手，至于孟冉为什么要把机会让出来，顾瑶也不知道。

　　周启宁带着歉意地解释：“本来是安排她来为各位领导汇报的，但她突然身体不适，未能成行。”
　　顾问点点头，转向南澳两位股东，几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商议结束，季姿对周启宁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方便的话，请把方案留下，我们再斟酌斟酌，有消息再通知你们。”

　　*
　　江州。
　　午后阳光温热，孟冉背着布包，骑着电动车穿过微凉清爽的江风，驶下长江大堤来到一座高大厚重的铁门前，一旁的竖匾冷硬肃穆，上面写着“江州铁山监狱”。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衬得她巴掌大的脸更加白皙。
　　她从口袋掏出一只遮瑕膏，就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脸，草草涂了一下眼周。

　　孟冉平时几乎不化妆，脸上总是清汤寡水的，此刻潦草地在脸上涂鸦，是因这段时间加班太狠，有淡淡的黑眼圈。
　　铁门开了，孟冉走了进去。

　　孟建明穿着新洗的蓝色囚衣，理着寸头，整个人显得干净精神。
　　他五官立体周正，常年的室内工作，让五十多岁的他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这几年来他的鬓角已染了白霜，却仍压不住脸上的沉稳帅气。

　　孟冉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缓，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爸，我来看你了。”
　　孟建明微笑着点头，细细打量女儿白瓷一样的脸，眼里掠过一丝疼惜：“工作很忙吧？”

　　还是看到了她眼底的疲惫。
　　孟冉垂了垂眼：“已经忙完了。”
　　孟建明叹息一声：“建筑设计师就是这样，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责任还大……有机会，还是转行做点别的吧。”

　　孟冉静了静，没有回答，转移了话题：“给你带了几件换洗衣物，都是纯棉的，穿着舒服。”
　　孟建明知道她的脾气，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他笑着问起另一件事：“跟老周儿子怎么样了？”
　　老周叫周秉利，是孟建明多年的好友兼同事。周秉利的儿子就是周启宁。

　　孟冉淡然道：“老样子。”
　　孟建明看她兴致黯然，本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上月沈清荷来看他时，吩咐他有机会就终身大事的问题跟孟冉说两句。

　　孟建明硬着头皮：“你年纪不小了，也该考虑考虑了。”
　　孟冉眉头轻皱，显然不想聊这些，她语气不耐，声音却仍是温温的：“你要再说这个，我就走了。”

　　“好好好，不说这个，跟爸再聊会。”孟建明连忙道。
　　之后两人聊了些生活琐事，半小时很快过去。

　　探监结束，孟冉起身：“爸，我下月再来看你。”
　　孟建明眼里有了湿意，在她起身转过去时，对着她纤瘦的背影说：“是爸对不起你。”

　　孟冉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怔了两秒，淡然道：“爸，都过去了。”

　　*
　　一小时后，孟冉骑车来到旧城区安乐街临阳巷。
　　这里是一个老街区，设施陈旧，远离闹区，孟冉爷爷曾住在这里。

　　孟建明出事后，家里的积蓄用于罚款和赔偿死者家属远远不够，市区的房子卖了，这才堪堪凑齐赔偿款。
　　家境一落千丈，孟冉和母亲搬到了这里。

　　本来孟冉今天是要去粤都的，看望孟建明的是沈清荷，但孟冉突然决定不出差了，时间空下来，就去监狱探望了父亲。
　　昨晚孟冉在得知姜北阳是南澳律所的创始人之一后，在工位上恍惚了好一阵，随后找到周启宁。

　　“周总，非常抱歉，明天的提案我就不去了。资料我都准备好了，可移交给其他同事。”
　　周启宁一脸诧异：“发生什么事了？是顾瑶跟你说了什么？”

　　孟冉摇摇头：“是我个人原因，与他人无关。”
　　周启宁上下打量她，眼神关切：“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孟冉不说话。

　　她不喜欢说谎，但提案对象是前男友，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实话她也说不出口。
　　孟冉连续加班一个月，神色憔悴，看起来确实像身体不适的样子。

　　她又没回应，周启宁就当她是默认了，语带愧疚地说：“是我考虑不周，这段时间你辛苦了，这次提案就让顾瑶去。你手上的项目也完成了，给你们组放两天假，大伙好好休息一下。”

　　孟冉推车进屋，沈清荷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摔坏的戒指盒，歉疚地说:
　　“冉冉，刚才收拾你房间，清理柜子时，没看见这个戒指盒，不小心碰了下来，摔坏了。

　　孟冉接过盒子，盒面上印着简约的Cartier字样，盒子摔歪了，扣不正。
　　她想要试着调正，打开盒子时，看到里面的戒指静静卧在丝绒托里。

　　造型简约的玫瑰金戒指，没有繁复的雕花，仅在外侧镶嵌了一圈细碎的钻石，不张扬却足够惊艳。

　　戒圈内壁，细细刻着两个英文字母：MR。
　　四年未见的戒指乍现眼前，孟冉一怔，思绪飘到很久以前。

　　在江州科技大学，初夏的阳光穿过道旁的法国梧桐，斑驳柔和地洒下来。
　　讨厌的姜北阳又惹孟冉生气了，她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姜北阳挡在面前，要牵她的手，她要挣脱却挣不开，于是用力掐了他一下。
　　姜北阳嘶了一声。

　　孟冉以为弄疼他了，看向他的手不说话。
　　姜北阳佯装吃痛，脸色凶凶地说：“你掐疼我了，我也要掐回来。”
　　孟冉不语，微抬起手，给他掐。

　　姜北阳的手指摸到她右手中指，似乎真的掐了她一下。
　　抬手时，孟冉看到自己手指上戴上了一只玫瑰金戒指，触感舒适，尺寸契合。

　　碎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因钻石细小，显得并不扎眼。
　　孟冉一瞬间就喜欢上了，嘴角不自觉扬起微笑，全然忘了自己还在生气。

　　姜北阳眼尾含笑看着她，语气霸道：
　　“孟冉同学，这个戒指你要一直戴着，直到我给你换上婚戒，知道吗？”

　　戒指她戴了两年。
　　四年前，孟冉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删除。
　　取下戒指时，手指上有了浅浅的戒痕。

　　“冉冉？”沈清荷见她愣神，唤她。
　　孟冉醒悟过来，扣下盒盖，语气平淡如常：“没事妈妈，坏了就坏了。”
　　沈清荷往厨房走去：“我给你炖了山药排骨汤。你最近加班太累，补补身子。”

　　“不是才吃不久。”孟冉是吃完午饭后就去见了父亲，到现在不到两小时。
　　沈清荷在炖锅里舀汤：“喝点汤不要紧。”

　　*
　　周启宁原以为这次竞标铁定失败了，还好早有心理准备，没有太过失落。
　　却不承想两天后，南澳律所传来消息，说他的公司中标了，明天那边会派人过来考察他们公司，顺便签订合同。

　　孟冉休息了两天，到底是年轻，身体已经恢复过来。
　　吃过早饭，孟冉抢着洗碗，然后将电动车推出来，沈清荷锁了门，坐在了电动车后座。

　　孟冉拿了一个头盔递给她，沈清荷戴上，孟冉帮她扣好带子。
　　孟冉戴上头盔，电门一拧，电动车嗷地一下启动，载着母女俩窜了出去。

　　沈清荷也会骑电动车，就是反应差点，市里车多人多，孟冉不放心，所以都是她送沈清荷去上班，自己再赶去公司。
　　下班时如果加班，就让沈清荷坐公交车回去。

　　孟冉黑直的长发在清晨的江风里飞舞，她载着沈清荷沿着堤岸一路骑行，又从堤上下来，驶向沈清荷上班的超市，将要抵达时，她们被交警拦了下来。

　　骑车载人，罚款五十。
　　以往她们很少碰到交警，这是头一次被抓。
　　沈清荷轻声细语地跟交警说了很多，希望能给她们一个机会，不要罚款。

　　孟冉一声不吭地看着母亲，家里好的时候，沈清荷总是以温婉大方的形象示人，从来不会为了几十块钱在大街上低三下四。
　　孟冉心头一阵酸楚。
　　交警也看出她们的不容易，但其他底层百姓谁又容易呢，规则就是规则。

　　沈清荷还要再说，却感到手臂被人拉了一下。
　　孟冉声音平静，却冷而沉：“妈，别说了。”
　　沈清荷闭了嘴不再说话。

　　孟冉掏出手机，扫码交了罚款：“这钱没白花，至少能帮你完成业绩，是吧？”
　　交警一愣，这小姑娘看着温柔，说话也软软的，却能这么呛人。

　　离超市不远了，沈清荷下了车，跟女儿道别后，往超市走去。
　　孟冉看着她背影走远，过程中似乎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女儿赚的钱，一分一厘她都心疼。

　　*
　　发生了这个小插曲，孟冉抵达公司楼下时，已是九点一刻。
　　迟到了。

　　孟冉快步往电梯走，在电梯门快要闭合时，匆匆伸手去按开门按钮，却在手指将要触碰到按钮时，硬生生停住。
　　电梯闭合。
　　仅仅只有一厘米的缝隙，她还是认出了电梯里的人。

　　下一秒，电梯门开了。
　　里面的人按开的。

　　姜北阳身着正装，长身玉立。
　　他的头发不再是记忆中的微分碎盖，而是一头龙须背，额前碎发利落向后梳拢，几缕细软发丝垂在眉骨旁，衬得眉眼愈发清俊。

　　此刻那双纤长的眼睛正看着她，眼神疏离。
　　这一眼，让孟冉感觉，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千山万水。

　　僵持了几秒，姜北阳率先开口，声音清冷：
　　“不进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