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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经病 沈燕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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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燕是在一滩烂醉里被人送进来的
说送都客气了,准确地说,是派出所的民警把他从酒吧后巷的垃圾桶旁边捡起来,像拎一袋发臭的垃圾一样,扔到了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急诊室
他浑身酒气,夹克上沾满了呕吐物和不明来源的污渍,嘴角还叼着半截灭了的烟
护士们皱着眉头给他做入院登记,问他叫什么名字,顺便把他的烟掐了,他晃晃悠悠地掏出打火机又点上,丝毫不管那位丑陋的护士长难看的脸色,朝人家脸上吐了口烟圈眯起漂亮的眼睛笑:“你爹”
沈燕的烟被收了,他被分到了B区三楼,中度封闭病房,走廊尽头有个铁栅栏窗户,阳光从铁条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排像牢笼的影子
他看都懒得看,他这辈子住过的地方跟牢笼也没区别——福利院、少管所、救助站、桥洞、黑旅馆,现在又多了一家精神病院
挺好,集齐七颗龙珠
入院的前三天,他几乎都在昏睡,不是因为他困,是因为他体内的酒精含量高到能当燃料
一炸就升天那种
偶尔醒来,他会翻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不知道哪里搞来的打火机,对着天花板按两下,看见火苗窜起来,微微摇曳,再心满意足地闭眼
他藏的很好,藏匿手法是跟一个老男人学的,至于代价,就是他会在蹲坑时,看着卫生纸上的血迹发愣,然后把那个穿彩虹衫的老男人臭骂一顿
不过也无所谓了,毕竟谁会在乎一个直男的腚眼呢
第四天下午,沈燕终于清醒了一回。他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崭新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他咳了两声,嗓子眼涌上一股酸灼的味道,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他环顾四周——六人间,三张空床,左边躺着一个蜷成虾米的老人,正对着墙自言自语,右边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人
当时,沈燕只觉得这人有点怪,午后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束里缓慢浮动
那个坐在窗边的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便服,但不知怎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倒像件柔软的睡袍
他微微侧着头,逆光里看不清五官,只看得见轮廓——肩线放松,脖颈修长,头发柔软,像只温驯的动物,手里拿了东西,正专注地在做
沈燕眯起眼睛盯着他,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打火机,举起,闭一只眼睁一只眼,像在瞄准
“咔嗒”
火苗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显得突兀
那个窗边的人抬起头来
沈燕这才看清了他的脸,五官柔和但不寡淡,像是被人用软笔慢慢描出来的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深黑色的,里面装着一种让沈燕很不舒服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更接近于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注视
他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那只猫
那人看着沈燕,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像那只午后晒太阳的橘猫,温暖的,柔软的,吸满阳光的琉璃瞳
烟早就被收完了,沈燕叼着打火机,含糊不清地说:“看什么看,没见过烟鬼啊?”
那人没有理会,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事情,沈燕这才注意到他在做什么——折纸,在他修长的手指间,一张裁剪过的病例单翻来翻去,几下就成了一只纸鹤,他把纸鹤放在窗台上,和另外几只整整齐齐排在一起
沈燕嗤了一声,把打火机塞回枕头底下,翻身背对着世界,把被子蒙到头顶
被子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干净味道,他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里找回那种熟悉的、被酒精浸泡的眩晕感
他听见身后传来纸张翻折的声音,轻轻的,沙沙的,像秋天下过雨的柔软湿润的空气中,有人踩在落叶上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掀开被子一角偷看——那个人还在折纸
“喂,你烦不烦”
沈燕不耐烦道
沙沙声停了,然后,沈燕听见一声轻笑
“你醒了就好”
声音不大,沈燕愣了一瞬,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他盯着那个人的后脑勺看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又把被子蒙了回去
“你醒了就好”
就好像一直等着自己醒来似的
“神经病…”
他攥紧被子,心里闷声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