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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八月将 ...

  •   八月将尽,米西洛丽的日子像蜂蜜一样缓慢而甜稠伊卡洛斯喜欢在清晨跑上后山。露水还没散,她赤脚踩过草丛,凉丝丝的水珠溅上脚踝,又顺着脚背滑下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山上有一棵老月桂树,树干粗得三个大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摸上去粗糙而温热,像某种活物的皮肤。她双手攀住最低的那根枝桠,脚下一蹬,熟练地翻身上去,背靠主干坐下,两条腿悬在空中轻轻晃荡。从这里可以眺望整座城——白色的石墙在晨光里泛着淡金,稻草屋顶像一片片烤过的麦饼,远处麦田起伏如金色的海。再远一些,能隐约看见真正的海,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谁往天边撒了一把碎镜子。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盐的味道和一种说不清的远方气息,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但她最爱的不是白天的景色。她爱的是夜晚。当整座米西洛丽都沉入睡眠,狗不再叫,邻居的里拉琴收进了柜子里,连蝉鸣都变得稀薄——她就从床铺上悄悄爬起来,赤着脚摸出门,沿着那条熟悉得闭着眼也能走的小径跑上后山。夜风比白天的凉,草叶上的露水比清晨的更厚,踩过去的时候脚底一片湿凉。
      老月桂树在夜色中像一团沉默的巨影,她攀上去的动作比白天更轻更快,像一只回到巢穴的猫。她在最粗的那根枝桠上躺下来,后背贴着树皮,头枕着交叠的双手,然后仰起脸。星空在她头顶铺开。那不是几颗星星,也不是几十颗。那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铺满了她整个视野。有的星星亮得像被打磨过的银器,光芒锐利而清冷;有的暗得只剩一点微弱的颤动,像快要熄灭的火星,却始终没有灭。它们全都安静地悬在那里,不说话,不解释,不回应任何人的疑问。但它们会走这是她发现的第一件事。起初她只是觉得星星好看,像撒在黑布上的碎盐粒。
      后来她注意到,有些星星的位置和前一天不一样了——只是很细微的差别,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于是用月桂叶的叶梗当标记,对准一颗亮星的位置,第二天夜里再来看。那颗星果然移了位,往西边偏了大约一根发丝的距离。她换了一颗星再试。又移了。
      她试了整个夏天。那些星星全都会走,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沿着一条直线走,有的会拐弯。它们不是钉在天上的装饰品,它们像一群沉默的旅人,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路,日复一日地赶赴某处。她用手指在空中描画那些轨迹,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遍又一遍,像临摹某种陌生的文字。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想知道。她去问的第一个人是母亲。母亲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床单,听了她的问题,手上动作没停,随口答道:“那是众神驾着马车巡游。”她把床单叠好,夹在臂弯里,“你看见会动的那几颗,是神祇的马车上挂的灯。其他的不会动,是被钉在天上的。”
      伊卡洛斯没有再问。她看过那些“不会动”的星星,它们其实也会动,只是更慢。但母亲显然不觉得这件事值得深究。在母亲的世界里,床单有没有晒干比星星的轨迹重要得多。
      她去问父亲。父亲正蹲在葡萄架下拔草,听完笑了出来,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那可是英雄化成的星座。”他站起来,双手叉腰,浑身上下散发着泥土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你看那边——”他指向天空的某个方向,虽然当时是白天,但他显然对这个位置烂熟于心,“那是猎人奥赖温。他太骄傲,说要把大地的走兽通通杀光,触怒了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放出一只巨蝎去咬他,把他毒死了。诸神怜悯他,把他抬上天空,变成了星座。”
      伊卡洛斯眨了眨眼。这个故事她觉得有趣,但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可是,”她追问,“他死了以后被抬上去,为什么还会动呢?死人不是不动的吗?”父亲愣了一下,被问住了。他想了想,最后摆了摆手,重新蹲下去拔草。“那是因为诸神在移动他,毕竟是我们凡人想不明白的事。”他抬头冲她挤了挤眼睛,“放心吧,等你去了德尔菲,那些女祭司比我会讲。”
      “德尔菲?” 那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父亲没有细说,只说那是一座大庙,是离阿波罗最近的地方,很多人都去那里求神谕。她也是被神选中的人,以后也会去哪里。
      伊卡洛斯并没有太当回事。她想要的是答案,不是神谕。神谕听起来像谜语,而她想要的是那种可以把谜底解开的答案。不过有一件事让她稍微提起了兴趣——父亲说德尔菲有好几根特别高的柱子,比米西洛丽最高的房子还要高。她想象了一下,如果爬到那根柱子顶上,是不是就离星星更近一点了?
      真正让她心动的,是城里那位叫安塞洛斯的老人。安塞洛斯是米西洛丽唯一能识字的人。他年轻时跟着商队去过很多地方,后来腿坏了,回到故乡独居,整日窝在一间堆满莎草纸卷的小屋里。
      孩子们都觉得他古怪,只有伊卡洛斯不怕他,因为她发现只要问他一个他答得出来的问题,他就会变得非常高兴,甚至会把压在枕头底下舍不得吃的干枣拿出来分给她。那天下午,伊卡洛斯跑进安塞洛斯的小屋,满身是汗,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自己用月桂叶梗标记星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安塞洛斯已经把身体坐直了。
      等她说完,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撑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屋角,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卷泛黄的莎草纸。纸卷边角破碎,展开的时候发出干燥的脆响。上面画的是一张星图。伊卡洛斯的呼吸停了一瞬。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把星星画在纸上。不止画了,还画出了轨迹——每条轨迹旁边都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谁画的?”她小声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在圣殿里说话。
      “不知道。”安塞洛斯说,“他画这个做什么?” 安塞洛斯把纸卷小心翼翼地抚平,点燃一盏小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在小屋里投下晃动的影子。“因为他和你一样,想知道星星的走向——想预言洪水,想计算季节。”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星图上的一个符号。指甲缝里嵌着墨渍,那是多年抄写留下的痕迹,已经洗不掉了。“你看这些符号——这不是文字,这是数字。他们用数字计算星星的轨迹,能算出一颗星明年这个时候会在哪个位置。精确到你可以把手指头放在这里,明年来看,它就在这里。”
      伊卡洛斯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她不认识任何一个,但这种“不认识的符号能解开她一直想解开的谜”这件事,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原来她不是第一个想知道星星的人。
      早在一个她从未听过名字的地方,有人和她一样,也曾在某个夜晚抬起头,也曾在泥板上画下第一笔轨迹,也曾想知道那些不说话的光点究竟要去哪里。而她甚至不该知道这些——她本该和米西洛丽所有女孩一样,学会揉面、纺线、辨认葡萄的熟度、在葡萄酒节上跳舞。但命运的随手拨弄,让她想知道太阳离得多远,而周围最“智慧”的人只能告诉她“太阳神每天都驾马车飞过”。
      “德尔菲。”安塞洛斯忽然开口。伊卡洛斯从星图上抬起头。“学者都会去那里。”老人说,“不止祭司。天文学家、数学家、医生、航海家——他们会把自己的知识写在莎草纸上,存放在神庙的藏书室里。不只是那个星图,还有历法、天文表、航海家们绘制的海图——那些海图上标着根据星位计算出的航线,精美得让你不敢相信那是人画出来的。”他看着她,油灯的火苗在他浑浊的眼球里跳。“你想看那本书,就得去德尔菲。”
      伊卡洛斯记住了这个地名。那天她帮安塞洛斯把一卷卷旧莎草纸搬出来晒太阳,用布轻轻掸去上面的灰尘,又把散开的纸卷用麻线重新扎好。从那天起,她有了一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梦。
      那之后,每个夜晚都变得不同了。她仍然在夜深时溜出门,赤脚跑上山坡,攀上那棵老月桂树,仰面躺在最粗的枝桠上,背靠粗糙温热的树皮,头枕交叠的双手,眼前是漫天星光。但她的心里多了一样东西——那些数字、那些符号、那些她还没有学会的语言。那些星星不再是沉默的旅人了,它们开始变成一道她想要解开的谜题。
      夏夜和冬夜的星空为什么不一样?为什么有的星星走得快,有的走得慢?如果星星真的按照某种规则运行,那个规则是什么?而且如果规则存在——如果安塞洛斯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谁还需要神谕?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时,她把自己吓了一跳,在树桠上翻了个身,后背对着星空,心怦怦跳了好一阵才平息。
      但她没有把它赶走,只是把它藏在一个很深的角落里,像藏一颗偷来的葡萄,偶尔舌尖能尝到它的甜。她开始求父亲提前送她去德尔菲。她没有提星星。她说的是神庙,女祭司。这两个词足够让父母骄傲,足够让邻居们羡慕。
      母亲正往灶里添柴,听了这话,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添柴,没有说话。父亲倒是高兴极了,粗糙的巴掌往桌上一拍,酒杯被震得跳了一下:“我就说我们家女儿不一般!神庙的女祭司——你听听,咱们整条巷子谁家出过女祭司?”他逢人便讲,讲了一整个春天。每次从城里回来,都给伊卡洛斯带一点新消息。有一次是“德尔菲的泉水喝了会变聪明”,有一次是“我去问过一次神谕,祭司说得云里雾里的,但肯定是好话”。还有一次他带回来一小块从神庙石墙上剥落的苔藓,说是托人从德尔菲带回来的,可以当护身符。
      伊卡洛斯把它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都要摸一摸,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些星图更近一点。有一回她醒来,发现苔藓干成了一些碎末,手指一碰就簌簌落下。她把碎末拢在手心里,犹豫了很久,最后倒进一个小布袋,系在脖子上。
      母亲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只是继续揉面,继续纺线,继续在伊卡洛斯摔破膝盖时一边责怪一边上药。但她揉面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面盆发出闷闷的声响。切无花果时她把本来要留给伊卡洛斯的那一份悄悄多切了些,堆满了一整只陶碗,放在石桌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夜里伊卡洛斯睡不着,翻来覆去时,她伸手穿过她的金发,轻轻拍背,哼那首关于月桂和清泉的老歌,拍了一整夜。伊卡洛斯以为自己睡着了,其实她醒着的,也知道母亲醒着的。她们都没有说话。
      走的那天早上,母亲往她行囊里塞了密密麻麻的东西。干无花果,烤麦饼,一小罐蜂蜜,一包晒干的迷迭香,够吃十天的分量,还有一条自己织的羊毛披肩,针脚细密得看不出接缝。“山里比这里冷。”她说,把披肩打开看了看,又重新叠好,再打开,又叠了一遍。最后她放下披肩,忽然把伊卡洛斯拉进怀里,抱了很久,久到伊卡洛斯小声说“要透不过气了”。
      母亲松开她,转身去切无花果,没有再回头。伊卡洛斯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但动作太快,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父亲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拍一匹马的脖子。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一些很重要的话,但最后只说了句:“好好看看那座神庙,回来讲给我听。”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她跟着商队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石子路颠簸,木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拉车的骡子时不时甩一下尾巴。她坐在货物堆里,身旁是一袋袋待售的麦子和几坛葡萄酒——那酒正是父亲酿的,坛子上还贴着他歪歪扭扭写的记号。
      商队领头是个大嗓门的胖子,一路上骂骂咧咧地训斥骡子。同行的还有几个去德尔菲朝圣的异乡人,说着她不太听得懂的方言。但这些她都不太在意。她回头望去,米西洛丽沐浴在晨光里,炊烟袅袅升起,有人在井边打水,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赶羊出圈。城墙上爬满了葡萄藤,月桂树在风中轻轻摆动。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宁静,那么永恒。
      她想,过几年就回来了。那时候她会带着星图的答案回来,告诉安塞洛斯她看到了那本书,告诉父亲德尔菲的柱子到底有没有碰到云,告诉母亲她学会了多少种语言。或者什么都学不到也没关系——她甚至有些期待穿上那身白袍。金发披在白色衣袍上,就像麦田映着云朵,一定很好看。马车转了一个弯,米西洛丽消失在矮丘后面。她转回头,重新面向北方。德尔菲在那个方向。
      那些远道而来的学者带着他们写在莎草纸上的知识,在那个方向。而她离这一切,又近了一天的路程。她摸了摸脖子上那个小布袋——苔藓干成的碎末沙沙作响。风从北边吹来,和米西洛丽的风不一样,没有海水的咸味,却带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气味:松脂、山石和远方集市上不知名的香料混在一起。她在心里默默念了念那个名字,德尔菲,德尔菲,德尔菲。它念起来像某种咒语——不是祈求神明的咒语,是把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从月桂树上拽下来、推往北方未知之地的咒语。
      她只知道,头顶的星星会走,而她也想走。走出米西洛丽,走出葡萄架和麦田,走出母亲哼唱的歌谣和父亲吆喝的调子,走到能让所有疑问找到答案的地方。太阳升得更高了,骡子打了个响鼻,商队继续向北行进。伊卡洛斯坐在货堆上晃着腿,心里列着一份名单——巴比伦、埃及、波斯、克里特——从安塞洛斯那里听来的名字在她的脑海里旋转,像一整夜追着星星奔跑。
      她一定不会只待在学习神谕的那个殿堂。她会找到放星图的那间屋子,推开门,走进去,然后从第一行第一字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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