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尘薇1984

14、警觉

　　过了几天，我妈给我打电话。

　　“喂……妈。”

　　“你上周末和你小舅，还有一个女的，去五大道了？”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啊……怎么了？”

　　“那女的谁啊？”

　　“那……哪个？”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晓忆姐，我得想想。

　　“你小舅妈说，看见你和你小舅，还有一个女的，有说有笑的，在五大道，所以就问问……”

　　“那她自己问小舅不就得了……”我故意这么说，“非问我干嘛？”

　　“她不是正和你小舅闹别扭吗？”

　　“闹什么别扭？”一提她我就来气，“又因为钱？妈，你别管啊！也不许再给他们钱了！她掉钱眼儿里了吧她！就知道钱！自己挣去啊！天天挤兑我小舅干什么！”

　　“哎呀！他俩的事儿咱不管！你就告我那女的是谁就行……”

　　“然后您再告诉吴慧静去？”我在电话这边翻着白眼儿，“ 我是不会告诉您是谁的！我也不知道！”

　　“你这孩子！你让我怎么回她呢？”

　　“您就说，还没来得及问……拖着，让她去问他老公不就得了！妈……不是说好咱们外人少管他们家事儿嘛！”

　　“好好好！”

　　双双：吴慧静好像那天在五大道看见咱们仨了，她让我妈问我，那天跟我和你在一起的女的是谁。

　　小舅：你怎么说的？

　　双双：我让我妈别管你俩的事儿，让我妈叫吴慧静去问你，我什么也没跟我妈说。小舅，你最近就先别跟晓忆姐联系了，瓜田李下。

　　小舅：嗯！明白！别跟刘晓忆说啊。

　　双双：知道！你和吴慧静吵架了？

　　小舅：没事儿！她有病！别理她！没事儿她还找事儿吵呢！

　　我没听小舅的，转头就给晓忆姐发信息。

　　双双：晓忆姐，那天在五大道，吴慧静好像看见咱们了，她在打听你是谁……最近，你别和小舅联系了，免得节外生枝，都麻烦！

　　过了好一会儿，晓忆姐：好的，我知道了！双双，你有空吗？咱俩出来说说话呗？

　　双双：好啊！

　　没想到晓忆姐又是约在了KTV，不是要说说话嘛？

　　我在一旁磕着瓜子儿，晓忆姐竟一改往日的苦情风，飙起了高音。什么死了都要爱，青藏高原，天路……这还是晓忆姐吗？

　　“晓忆姐，没想到你高音也这么厉害！”

　　晓忆姐唱累了，坐了下来，我俩听着音乐聊着：“这些年，憋闷了，就出来吼两嗓子……唱唱歌儿挺好的……”

　　“他对你不好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就是过日子呗……”晓忆姐犹豫了一下，“双儿，你小舅怎么样了？听你说五大道……”

　　“从五大道回来，小舅就没再和我联系。”

　　“其实，晓忆姐你知道吗，我也是在你和小舅去我们医院找我，我和小舅才又开始联系的，其实我俩这好几年都没联系了……”我给晓忆姐讲了这些年我们家发生的那些事儿。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晓忆姐不禁感叹，“或者更准确地讲，是人人有本难念的经……”

　　“那你呢，晓忆姐？”

　　“就那样吧……”其实晓忆姐的精神面貌就已经说明了她的生活状态，“之前一直没有孩子，现在有孩子了，终于解脱了……”

　　“之前他们家一直催你生孩子？”

　　“嗯！恨不得结婚当天就怀上孩子，转天就给他们家生个大胖小子……”晓忆姐冷笑道，“我只能说，庆幸我一举得男，老天爷可怜我，不然，我怎么办啊……”

　　“他们会让你一直生？生到男孩儿为止？”

　　“他们家重男轻女的厉害！”晓忆姐满脸无奈，“尤其是我婆婆，他儿子又是一根独苗儿，是我儿子救了我啊！双儿！你都不知道！你也不会理解的！他们为了要个孩子，都要把我吃了……”

　　说着，晓忆姐泣不成声……

　　“晓忆姐……”看着她这么难受，我也忍不住跟着掉眼泪，“对不起……我不该问你那么多的……”

　　“没有……双儿……”晓忆姐擦了擦眼泪，“ 没事儿……都过来了……现在，他们全家天天围着我儿子转，我回家就吃现成的，周末出来玩，也没人管我，多自在……”

　　“你婆婆，她不是女的啊？逼你生的孩子姓她的姓吗？有病吧？”我真的无法理解，“ 他们不会逼你再生一个吧？”

　　“再让我生，我也不生了。”晓忆姐态度很坚决，“前些年没孩子，等有了，他们岁数也大了，其实带个孩子也挺累的，我们今年才上幼儿园，他们自己也说可上幼儿园了，所以根本就没提生二胎。”

　　“那还好……”我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晓忆姐，你苦尽甘来了！你家大宝贝儿就是来解救你的！都过去了！高兴点儿！咱们继续吼起来！”

　　“来！”

　　几个星期后，晓忆姐给我发短信。

　　晓忆姐：双双，你小舅的危机解决了吗？

　　双双：不知道呢！就前一段，我大舅买新房，我们去给他温居去，见过一次我小舅。

　　晓忆姐：那你没问问他最近怎么样？

　　双双：吴慧静也去了，我就没怎么和我小舅说话，你知道的……

　　晓忆姐：你叫你小舅出来，咱们一起出去玩儿啊？

　　双双：晓忆姐，你自己给他打电话吧！我工作上挺忙的，最近不想出去了。

　　晓忆姐：好的！那你忙吧！常联系啊！

　　“双儿，院长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哦……”上个月主任刚找完我，这月绩效刚报上去，院长又来了。

　　当当当。

　　“进来……”

　　“王院，您找我……”

　　“小双，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院长也同样一副臭脸，显然又是主任上次找我的事儿。

　　“您指的是李主任说的绩效的事儿吧？”我关上门，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除了说话就一直抿着嘴。

　　“上个月李主任都和你谈过了，怎么这个月你的绩效还是这个样子？”

　　我低下头，没说话。

　　“我知道你和你舅都是出色的大夫，可你要再不开药，我就得把你开了啊！你可想好了……”

　　“院长，我没不开药啊！给人看病，要治病肯定得开药啊！”

　　“显然你懂这个道理啊！很好啊！那以后就多开啊！”

　　“我就是根据病人病情开的药啊！”

　　“程双！你是真不明白啊！还是不想明白？回家问问你舅去！他就是这么教你的吗！”院长一拍桌子气哼哼地把我轰了出来。

　　晚上，大舅新家。

　　“怎么啦，来我这蹭饭还不高兴？”大舅一边端菜，一边冲我没好笑，“不就那点儿破事儿嘛！你们院长找我了……”

　　“啊？”我一听，本来我还犹豫怎么和大舅说呢，“他……”

　　“我知道……”大舅摘了围裙，慢悠悠地盛着汤，“他们让你开，你开就得了呗……”

　　我刚要张嘴，大舅又接着说：“你不开药，你就被开，你说怎么办？你不干了？你干什么去呢？你不开药，也有别人开，何必呢？胳膊拧不过大腿……”

　　“那拄着拐杖走路都颤颤巍巍的高龄老人，没有医保，我怎么下得去手？”我实在忍无可忍了。

　　“那就往能下手的下手！”大舅脸上也没了笑容，“这不都是你决定吗？灵活着点儿啊！既保住你的饭碗，又能尽力对得住你的良心！”

　　“早知道这样……”我气哼哼地说，“要知道这样我就不费劲扒拉地学习了，以我当时高考的成绩我学哪个专业不行啊！本想着救死扶伤，可现在……”

　　大舅按着我的肩膀有些用力：“你的感受我都懂……可大环境如此，他们是不对，甚至大错特错，可以我们现在的个人力量，根本无法改变。那怎么办？不干了？辞职就是有正义感了？就对了？辞职能改变什么吗？这个行业的现状还是没改变，改变的只是你荒废了你自己多年的心血。到时候，替代你的人很大可能会更迎合领导的心意，倒霉的只能是你的那些病人和你自己的职业生涯，你说呢？”

　　“我要是在这儿，我还能变通一些……”

　　“对啊……”大舅拍了拍我的肩膀，“国内的现状目前就是这样，咱们这行目前都这样，我们医院也这样……我们只能尽自己的所能权衡着这个天平，等到改革的那一天……相信很快会有这么一天的，别回来，好时代来了，你却早早放弃了你的专业技能，多可惜啊！你自己多年学医不容易，国家培养咱们更是不容易啊！遇到点儿困难就放弃了？这可不像咱们救死扶伤的人说的话啊……”

　　当当当

　　“我看看谁来了，一到饭点儿，一个个都回来了，估计是你妈……”大舅去开门，“你看，果然是你妈……”

　　“嘿！你怎么来你大舅这了？”妈妈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

　　“你闺女正郁闷呢……”

　　“怎么了？”

　　“他们院长也给我打电话了，还不是医院效益问题……”

　　我妈喝着水，瞪着大舅，有些不解。

　　“你闺女实诚，给人家患者开的都是又便宜又好用的药……明白了吧……”

　　“那不就应该这样吗？”妈妈放下水杯，也坐下来，“这不才是一个好大夫应该做的吗！”

　　“可是……”我就知道会有这个转折，“医院肯定不乐意啊……”

　　大舅又去给我妈盛汤，我低头没作声。

　　“你们院长说你了？”老妈难得这么温柔，“你以后，看着条件好的就……”

　　“就多开药，开贵的药！”我抬起头，拿着空碗，筷子在碗里乱巴拉着。

　　大舅笑着从我手里拿过我的碗给我盛饭。

　　“刚才我已经给她把扣解开了，她就是一时半会儿还有点儿情绪……”

　　“对于这种医院的乱象，老百姓谁没有情绪？好不容易有我们双儿这样的好大夫，可，你看，被挤兑成这样……”

　　吃过晚饭，我和老妈散步回家。

　　“你有没有想过出国？”老妈突然问了我这么一句。

　　“没有……”老妈最讨厌崇洋媚外了，“你不是……”

　　“是，我之前也没想过，只是最近听别人说国外的一些情况，就想着，有机会出去看看也不错……”

　　“我之前倒从没想过，出去旅游一段时间倒没什么问题，可出国定居……”

　　“没关系，现在考虑这个问题也不晚……国内的情况，你也见识了，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变，大的医院，像你大舅的医院更要命！你这个直性子能忍受一辈子吗？就在现在这个小医院，这一生一眼就望到退休了，你甘心吗？”

　　“唉……”我长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年纪轻轻的，别唉声叹气的！”老妈搂着我的肩膀，“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就着手准备……”

　　老妈说的没错，我确实该好好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