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朱劫》银河捕梦小官

5、风摧衣襟劫将至 晨曦破

　　晨曦破雾，漫过清虚殿千层飞檐。
　　一夜清露涤尽落花残香，昨日桃林私会的余温，仿佛被晨起的山风一并吹散。殿内恢复日复一日的规整肃穆，晨钟响彻云海，层层叠叠，压得人心沉静，亦压抑。
　　离朱踏着晨光归返清芷小筑，指尖始终拢着怀中那枚桃花玉佩。
　　玉体温润，静静贴着心口，隔着一层衣料，依旧能依稀触到昨夜残留的温度。那是独属于她的秘密，是仙规道义之外，她偷偷攥住的一点温柔。
　　她推门入内，将窗外彻夜盛放的素心兰望了一眼，心绪渐敛。
　　昨夜荒原月下的种种，依旧清晰如昨。他许下的诺言、退让的妥协、不惜倾覆仙门的决绝，还有那句低哑的应答——我会记得我是无炁，不只是魔尊。
　　字字轻轻落在心底，却重得让她不敢轻易触碰。
　　仙魔殊途是刻在三界法则里的定数，宿命绞索已然高悬，他们偷来的一夜相逢，温柔得太过虚妄，也太过易碎。
　　离朱敛去眼底所有细碎情绪，更衣束发，换上一身规整素白道袍。
　　三百年仙门教养刻入骨髓，纵使心绪翻涌，她依旧是清虚殿最守礼、最勤勉的首徒。晨起练剑，静坐调息，一举一动端方自持，看不出半分逾矩痕迹。
　　只是修行之时，指尖屡屡失神。
　　心口魔晶微凉，怀中玉佩温润，一魔一仙两样信物，一冷一暖，偏偏都稳稳妥帖落在她心上，成了无人知晓的牵绊。
　　整整一日，清虚殿安稳平静。
　　师兄弟妹往来论道修行，言语温和，秩序井然。无人知晓昨夜仙魔边界的私会，无人察觉他们清冷绝尘的大师姐，心底藏着一段禁忌深情。
　　直至午后，一道身影落至清芷小筑外。
　　凌云立在廊下，月白长衫被风拂动，身姿挺拔端雅，一如往日温润谦和。只是今日的他，眉眼间比往日更添几分沉敛，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瞧不出真实心绪。
　　“师妹。”
　　他声音温和，一如从前，听不出半分异样。
　　离朱收了修行，起身应声行礼：“凌师兄。”
　　“师尊唤你前往主殿议事。”凌云目光淡淡扫过她周身，掠过她微垂的眉眼，最终落向她衣襟平整的领口，一无所获，方才缓缓收回视线，“是关于北荒陨仙墟秘境的事宜。”
　　离朱心头微沉。
　　陨仙墟。
　　这三个字她并不陌生，三百年一启，藏上古机缘，亦埋无尽凶险，是三界公认的凶地。仙门历代弟子历练，但凡踏入陨仙墟者，十难存七，死伤无数，凶名赫赫。
　　她早已隐隐猜到，星轨大乱之后，这场避无可避的劫，终是要落在自己身上。
　　“我知晓了。”离朱神色平静，无半分推诿怯懦。
　　凌云看着她沉静无波的侧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师妹似乎早有预料。”
　　他语气清淡，听似随口一问，却暗藏试探。
　　离朱抬眸，神色坦然：“陨仙墟三百年重启，各门皆会遣弟子历练，乃是定例，不足为奇。”
　　她答得滴水不漏，规矩周全，是标准的清虚弟子应答。
　　凌云闻言，浅浅颔首，不再追问，只侧身退让半步：“随我来吧。”
　　二人并肩穿行在仙山石阶之上。
　　一路风声清浅，道香袅袅，往来弟子皆躬身行礼，眼底满是敬重。
　　凌云素来是仙门表率，正道标杆，温润有礼，心怀苍生，千年修行心如止水，从未有过半分偏颇。所有人都道，清虚殿大弟子凌云，道心稳固，前程无量，是最可靠的正道传人。
　　只有凌云自己清楚。
　　昨夜晨光里窥见的那一幕，早已在他心底划开一道细微裂痕。
　　他亲眼看见她立于仙魔边界，等候一个三界唾弃的魔尊；亲眼看见她收下魔修信物，眼底盛满逾越规矩的温柔；亲耳听见他们许下相守之约，逆命之言。
　　他恪守半生的正邪道义、仙门规矩、天道准则，在那一场月下私会面前，忽然变得单薄又可笑。
　　袖中指尖微拢，那枚暖金色的凤凰翎羽静静躺着，边缘锋利，时时硌着皮肉，时刻提醒他昨日所见的一切。
　　他不语，步履从容，将所有心绪尽数敛于沉静表象之下。
　　二人抵达主殿。
　　玄真子端坐高台之上，道袍肃穆，神色沉静。一日时光，仿佛让这位道尊又添几分沧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是窥探天机、遭天道反噬后难以消退的滞涩。
　　殿内无其他弟子，寂静肃穆，落针可闻。
　　见二人入殿行礼，玄真子缓缓抬眸，目光先落向离朱，温和，却也沉重。
　　“你可知北荒陨仙墟？”他轻声问道。
　　“弟子知晓。”离朱垂首应答，“陨仙墟三百年一开，藏上古机缘，亦藏无尽凶险，是仙门历练之地，亦是大凶之地。”
　　“正是。”玄真子缓缓颔首，“此次秘境开启，各门精锐尽出，机缘遍地，杀机亦遍地。你修为卡在金丹巅峰日久，此番历练，是你破境之机。”
　　话音微顿，他语气沉了几分：“亦是你的命劫。”
　　直白两字，毫无遮掩。
　　离朱心头微定，屈膝躬身：“弟子明白。天命有归，劫难有始，弟子甘愿领命，一往无前。”
　　她早已看透，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玄真子望着她通透沉静的模样，心底轻叹。
　　他最疼爱的弟子，生来道心纯粹、通透坚韧，本该顺风顺水，登临大道，逍遥长生。偏偏宿命纠缠，与魔结缘，深陷无解情劫，生生被卷入天地棋局。
　　“此次秘境，由凌云带队。”玄真子看向身侧大弟子，“你二人同行，相互照拂，护各派弟子周全，亦需谨守正道，不违本心。”
　　“弟子遵命。”凌云躬身领命，语气沉稳坚定。
　　玄真子再度看向离朱，字句沉重：“墟内变数无穷，魔气滋生，幻境丛生，最易乱人心性。你素来定力过人，师尊只嘱你一句——守心，守道，守正邪分寸。”
　　这话意有所指。
　　是告诫，是提点，亦是敲打。
　　他知晓她心底牵绊，知晓她那份藏于暗处的禁忌情意，更知晓陨仙墟魔气滔天，最易勾人心魔，乱人执念。
　　离朱心口微窒，静静垂首：“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议事完毕，二人躬身告退。
　　走出主殿，山间风势渐大，卷着林间碎叶呼啸而过，吹得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日光洒落，明明是朗朗晴空，却莫名让人觉得压抑沉闷。
　　行至岔路口，二人止步，即将各自离去。
　　凌云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离朱。
　　风拂起他额前碎发，冲淡了几分平日的温润，添了几分清冷严肃。他沉默良久，终是开口，语声轻淡，却字字郑重：
　　“师妹。”
　　“陨仙墟内魔气深重，最易惑乱心神。此行凶险，万事以正道为先，切勿被旁念牵绊，乱了自身道心。”
　　这话与师尊的告诫如出一辙，却又比师尊多了几分私人提点。
　　他未曾点破昨夜分毫，未曾提及边界私会、魔修、信物、诺言，只以同门师兄的身份，给她最后一次规劝。
　　离朱抬眸，对上他沉静深邃的眼眸。
　　她清楚，凌云看似温和，实则道心偏执，正邪分明，苍生道义永远置于首位。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所守之道，所信之理，从来不同。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师兄放心，弟子晓得分寸。”
　　分寸二字，最是模糊，也最是清醒。
　　她守得住仙门的分寸，却守不住心底的牵绊；她恪守得了正道规矩，却压不下那场跨越仙魔的深情。
　　凌云深深看她一眼，终究没再多言，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青石路上，他背影端直孤挺，步步踏在光明正道之上，从未偏移。
　　待他身影走远，庭院彻底安静。
　　山风骤急，狠狠吹过肩头，掀动离朱宽大的素白道袍，寒意浸透衣料。
　　离朱立在原地，抬眸望向遥远的北荒天际。
　　千里之外，那片荒芜大地之上，血色微光隐隐浮动，凶煞之气穿透云层，遥遥压迫而来。
　　陨仙墟将启，天机大乱，劫数将至。
　　她抬手，轻轻抚过心口。
　　魔晶微凉，玉佩温润。
　　一边是她三百年的仙途正道、师门教养、苍生责任。
　　一边是她跨越生死、冲破界限、唯一执念的心上人。
　　风摧衣襟，前路茫茫。
　　她早已站在了正邪交界、宿命分叉的悬崖边。
　　而她尚且不知。
　　千里九渊，永夜苍茫。
　　黑袍魔尊立在血色月光之下，指尖捏着那枚流转暗纹的凤凰翎羽。翎羽之上仙泽暗芒频频微动，遥遥感应着她周身浮动的情绪与即将奔赴的凶险。
　　身后黑影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尊上，清虚殿离朱仙子，已确定随队入陨仙墟，三日之后，各派弟子齐聚北荒，秘境正式开启。”
　　无炁指尖轻轻摩挲翎羽，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寂与凛冽锋芒。
　　北荒陨仙墟。
　　魔气滔天，幻境噬心，杀机四伏，更是仙门专为制衡异气、绞杀魔缘的困局。
　　他们想借天命劫数，断她执念，磨她道心，逼她归正，斩断仙魔所有牵扯。
　　妄想动他的人。
　　便是触他逆鳞。
　　永夜风涛翻涌，黑袍翻飞，少年眼底血色微亮，一字轻吐，落定千钧沉局：
　　“备行。”
　　“本君亲自，赴北荒。”
　　你守你的正道分寸。
　　我守你。
　　纵使逆命弑天，血染墟土，亦绝不让你一人，孤身涉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