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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渡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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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兮地兮——咚——”
布满皱褶的手在平滑的鼓面上敲响。
“何泰何否——咚——”
黝黑的与雪白的在歌声中碰撞,彩色的穗系在鼓面镶着金边处,随着上下起伏的舞步,在空中荡起弧度,绚烂的图腾在鼓身上流动,日月,青鸟和余霞在河流上散落成绮,被大地色的腿推出一圈一圈波纹。
“别过去——那里水很深!”
妇人的声音响起,岸边探头的白鹭惊得扑棱棱张开翅膀。
“我知道——”
老人回喊。
“会死的——”
老人以歌声回以妇人。
木质的一叶小舟飘来,从天地的尽头。
飘落在流动云霞中的衣袖随船划开的波纹荡漾着,北山经年不化的雪落在裸露的瓷白脊背上,一个人影卧在船沿。
他的意识流淌着,骤然被粗犷的鼓声与歌声惊动,雪白的睫毛颤抖一下,缓缓睁开,露出一双湖水一样的眼,波光粼粼。
他的脊背微微用力,两片肩胛骨像振臂欲飞的翅膀,撑着他一寸一寸直起身。柔软的绸缎和发丝从他肩上滑落,堆在臂弯,残余的阳光铺上他修长的脖颈,落在垂着的眼睫上。
“动无饰非——”
池镜抬起眼。
“静还雕伪——”
河水淹没老者的头,白鹭张开翅膀飞起,岸边的妇人哭泣起来,云霞托着鼓,鼓晃晃悠悠撞到船角,被只手捞出,敲响——
“咚——”
歌声从哭声与鼓声中诞生。
“公无渡河——”
“咚——”
“公竟渡河——”
“咚——”
“渡河而死——”
“咚——”
“其奈公何——”
“哗啦——”
一只巨大的黑影从船底下游过,掀起的尾浪一把掀翻孤零零的小船,纯白的人瞬间消失在涌动的波涛里——
妇人蓦地失语。
河水从她眼前向两边呼啸着层层叠叠翻涌开来,露出一条纤尘不染的白玉路,白鹭盘旋在上面,神秘的来客从中缓缓走出——霓霞为衣,青玉为饰。
赤红的太阳落入山脉之后,轰隆一声。
鸾鸟从天边发出一声鸣叫。
神明一样悲悯又哀伤的眼睛看过来。
妇人好像与之对视,好像看到了死亡与分别。
“你是神仙吗?”
妇人流着泪,喃喃道。
“我吗……”
神秘来客的声音像泠泠的泉水。
“我是神明的……未亡人。”
妇人的声音颤抖:“神明……真的死了吗?”
神秘来客用温柔又忧伤的眼睛看着她,道:“神明不会死的。”
“真的吗……真的吗……”妇人伏在岸边,失声痛哭,“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来客弯下腰,轻轻将手放在妇人头上,像落了一簇雪。
死去的老人名古额,是有苏的前任大祭司。
“那天我们见了一只鸟,长得像鸡,身上有各种颜色的羽毛,真漂亮啊,它就自己一只趴在那树丫上,发出很细的叫声,谁知道古额看到后突然疯了一样,一直在说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我就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回应,慌里慌张的要往回赶,说要敬问神明。”
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
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太平之鸟行将就木,乱世否?
亦或是在星河倒悬之地,日月迷失了方向?
古额满心惶恐地执起龟甲,神明的手在湖水中划出澜漪;
火苗撩出一道道裂痕,女娲用手轻轻捧起池镜的脸,声音飘在薄雾中——
“未来啊,请不要哭泣。”
“龟甲裂成了两半,古额突然抖起来,大叫一声,喊神明将死!神明将死——”
“大家都说神明怎么会死呢,神明不会死。”
妇人将眼神放在来客身上,好像在做求证。
感受到她的询问,池镜轻轻地说道:“神明是不会死的。”
犹如千斤重。
“后来……后来古额就疯了,所有的祭祀怎么劝他都不去,整天看不到他的人影……直到有一天大家听到了鼓声,看他抱着一只不知道从哪搞来的鼓——就是他死之前抱的那个……”
漂亮的,映着那天的赤色云霞,像天外来物。
“还带着一条黑色的蛇,不是那种蛇身人面的,一整条,头是三角形的,不会说话,只会嘶嘶的叫,纯黑色的……
古额说,这条蛇有罪……”
池镜驻足,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挡路的那条黑蛇上,它不知从什么时候出现的,此时立着身子,歪着头,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眼睛一黑一金,盯着池镜看。
“这……这!”妇人回神,惊叫。
池镜自顾自地用手揽过长长的衣袖,蹲下,与突然出现的蛇平视。
他打量着这条蛇,发现并不像妇人嘴里的纯黑色,阳光从树梢缝隙中透过,星星点点照在蛇身上,映出沉沉的金色。
池镜心有所动,伸出一只手。
那蛇动起来,顶着两人的目光,绕着池镜转了一圈,随后将头放在池镜的手上,沿着掌心,手腕,缓缓将身子缠绕上去。
池镜收回手,捻了捻手指,微微驱散冰凉的触感。
那蛇在地上爬了许久,身上居然非常干净,它安安静静缠在池镜手腕上,像是一条质朴的手环。
黑白分明。
妇人欲言又止,池镜微微上挑的眼角显出几分好奇,整个人忽然灵动起来。
妇人想说的话烟消云散了。
池镜问:“为什么说它有罪?”
“古额说……它背叛了神明。”
池镜微微一顿。
他见到黑蛇的第一眼,就发现黑蛇身上的气息让他陌生
——池镜从小在神明身边长大,对于众生的气息很是熟悉,无论形态与模样,之中总有一丝共同的,带着泥土味道的,像母亲与孩子之间的脐带,连在土壤之中,和神明的呼吸共振。
就像那位逝去的祭祀,灵魂散在水里,像撒了一掬带着庄稼根系的土,就像身边的这位女性,周围浮动着麦苗的味道,一点一点将生命沁入到白藏。
可黑蛇身上没有,他身上的气息与山林交融着,与浮躁的,神识的气息交融着,这些气息来回游荡,最后全都收于那条黑色的身躯中。
池镜低下头,耳后的一缕头发从脸颊旁滑落,落在黑蛇身上。
黑蛇动了动,抬起头,与池镜对视。
“你信仰神明吗?”
黑蛇吐吐蛇信子。
池镜的手抚上黑蛇的身体,从上到下。
妇人莫名打了个寒噤,转头望去,池镜仍然那副是温和,嘴角带着丝笑意的样子。
然后池镜伸手掐住黑蛇的头。
池镜再一次问道:“你信仰神明吗?”
池镜不是神明。
他是被神明养大孩子。
那轻柔的草木的芳香,山河湖海的低吟,都藏在母神的袖口中,伏羲的笔下日月流转,嫘祖用巧手织出漂亮的云霞——
他的成长扎根于这样的环境之中,梦境一般美好,也如梦境一般易碎。
古额哀嚎着神明将死,被信仰神明的人驱逐。
而神明养大的孩子亲眼看见神明生命的流逝,被梦境遣回红尘,自欺欺人的将自己放逐。
池镜不相信神明会死,也不相信自己会失去母亲,就像不相信日月山河会腐烂坍塌那样笃定。
他要找到神明神力渐失的原因。
他要任何人都不会产生任何亵渎神明的想法。
黑蛇僵着身体,吐吐蛇信子。
池镜嘴角带着笑意,低头盯了黑蛇一会,松开手。
黑蛇脱力,顿了一下,再次缓缓用身体柔顺的缠住池镜的胳膊,这次它没有将头贴到池镜的手腕上,反而竖起,一金一黑的竖瞳盯着前方路。
他们已经走到了村落的路口,蜿蜒的小路穿过掩映的林木,顺着小山坡爬下,直直通到村口。
池镜顺着黑蛇的视线看去,脚步顿住,拦住无知无觉的妇女。他脸上的笑容刹那间消失,露出一张略显锋利的脸来。
他的五官在阳光下显得很是柔和,此刻光线变暗,显出分明的轮廓来,平素上翘的眼角收起来,眉眼压低,像阳光下映着冷光的雪地。
“怎……怎么了?”
村落在凡人不知的地方被灰雾包裹,涌动着,从半山腰向下看,像片灰蒙蒙的海洋。
“没事。”
池镜收回视线,笑了一下。
“走吧。”
妇人茫然地再次带起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忽然感觉四周冷飕飕的,安静的有点奇怪。
“原来晚上有这么安静吗?”妇人想。
她对自己的联想有些害怕,下意识去看身边的人——
池镜白色的长发披在腰间,眉眼对于妇人来讲,只能想出“美”这一个字,他单单在那,就让人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不是个普通人。
“对啊,”妇人想,“我这儿还有个神仙。”
突然,黑黢黢的林里惊起呕哑的鸟叫,扑棱扑棱扇动翅膀的声音此起彼伏想起,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阴风,田间的作物晃动起来,村落里的人家一件一件亮起灯——
整个村子像活了过来。
妇人彻底意识到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