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入戏》白墨苏

1、浮生难渡 入冬的晚上

　　入冬的晚上，天刚擦黑，北京的街头就已经亮起了霓虹，顺着东直门那条长街往簋街走，沿途都是小龙虾店。
　　那家胡大五分店门口，温笑和即将离开北京的朋友李小熊，排了一小时队，两个连秋裤都没穿的单身狗，冻得跟三孙子一样，终于等到了位置。
　　温笑和李小熊都是编剧，两人一起在一个导演家里当了三个月的打字员，写了几十万字，只拿了一个首付款，就被打发了。之后二人经历行业寒冬，号称能吃苦受累的李小熊同学最终还是决定放弃在北京的一切，打算回家继承百亿家产了。
　　酒桌上，微醺的李小熊抱着温笑哭嘤嘤，道：“笑笑啊，我不想走，笑笑啊，我舍不得你。”
　　温笑摘下塑料手套，拿起手边的酒杯晃了晃，他手腕纤细，手指因为常年打字，指节分明。温笑看了看啤酒杯里映出的自己，下颌角有点瘦，薄薄的嘴唇，鼻子也是小小的，眼睛却很圆，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像个不谙世事高中生，实际已经被社会毒打了多年了。
　　温笑喝了一口晃到没气的酒，才道：“不想回家，那想不想饿死。”
　　温笑很少怼人，要是真怼起来，绝对是一针见血的，小熊委屈巴巴摇头，温笑道：“不想走，又不想死，你怎么不上天呢。”
　　李小熊喝多了，梗着脖子仰着一张大红脸问眼前的温笑：“那你怎么不走？你混得比我惨多了。”
　　温笑又喝了一口酒，但是酒里却没有爱喝酒的人说的回甘，尽是苦涩，他道“走？我不是一家老小要靠我吃饭，你以为我想干这个，这就不是人干的。”
　　温笑一句话说到李小熊心坎里，他端起酒杯和温笑撞杯，道：“对，这就不是人干的。”
　　那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在小年轻的夜场开始之前，李小熊结账，离开了店里。
　　两人没赶夜班地铁回家，而是慢慢走到不远处的立交桥上，看起了夜幕中的二环。
　　深夜，二环主路仍旧川流不息，两人就那么静静看着，许久之后，被冷风吹得有点醒酒的李小熊问温笑：“你说，我们把青春都留在这里，最后还一事无成，是为了什么呢。”
　　“我是为了钱。”
　　“可我不是啊。”
　　“那你是为了什么？”
　　温笑这么一问，李小熊直接愣住，他看着远处阑珊灯影和脚下的匆匆车流，道：“是呀，我是为了什么？”
　　两人最后也没说清楚，在这个大城市苟活的意义，也许这件事儿本来就没有意义。
　　那晚，温笑在桥上待得脚都冻麻了，道：“你回不回去？你不回去，我回去了。”
　　温笑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捶了捶发麻的腿，等到双腿的血液循环起来，他递了一只手给爬不起来的李小熊。
　　随着温笑的动作，这个晚上一直忍着眼泪，没有真正哭出来的李小熊突然抱住温笑，埋在这个仅剩的朋友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温笑从高中毕业开始，就没见一个男人哭得那么惨过，涕泪横流，可是他没安慰李小熊，毕竟这才哪儿到哪儿，生活只会越来越难。
　　李小熊哭完，两人打滴滴回去，温笑上车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也是那晚，李小熊接到了之前一个合作过的执行制片的电话。
　　“林姐？”
　　电话那边的林芝之前和李小熊在一部电视剧里面合作过，最近正在一部清宫戏里面当执行制片。
　　林芝道：“行啊。还记着我电话呢？最近在忙什么呢？”
　　“没什么可忙的，一直待着呢？咋了，有项目？”
　　“是呀，一个急活，戏马上就要在横店拍了，但是现在剧本不太行，需要编剧进组改，你有时间吗？”林芝像是唯恐李小熊不接，又道：“导演你也认识，就是之前拍《男神爱男神》的罗导，但是你不用担心这部剧不会播，这是大制作，演员也都是顶流一线，已经定了明年卫视的暑期档，你来了绝对不会吃亏的。”
　　李小熊听林芝那话，本来要告诉她自己明天就回老家了，可是一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温笑，话锋一转，道：“姐，既然您这么说，我也不跟您客气了，多少钱一集？”
　　“一万。”
　　李小熊一听才一万，还得进组，而且这都十一月了，慢的话还得在剧组过年，他道：“那算了。我还是回去过年吧。”
　　李小熊要把电话挂了，那边的林芝忙道：“别啊。你说多少合适，这个机会真的挺难得的。”
　　李小熊没说话，林芝道：“这样吧，两万，小熊，现在什么行情你也知道，这是实打实的价格了。”
　　李小熊知道林芝这话没有诓他，但还是想为温笑多争取点福利，道：“税后价，三集一结。”
　　对剧组来说，早结晚结账不算什么，至于税前税后，林芝也不想为这点钱再跟对方计较，她干脆地道：“行，那你明天能过来吗？”
　　“可以，但是林姐，去的不是我，是我朋友。”
　　林芝一听李小熊这话，当即不满道：“说了半天，不是你啊，你朋友？什么朋友？”
　　李小熊听出林芝不高兴，道：“一个特好的朋友，写得也特好……”
　　林芝不等李小熊说完，就道：“再好也不行，你是罗导亲自要的人，我这才联系的你，你要不写，我找别人了。”
　　“别啊，姐，反正我也要回家了，就跟你交个实底吧。之前咱们合作那《男神爱男神》，我给你们写的几集戏，有一半是他帮我写的。林姐，我都不打算干这行了，也没必要为了这点事儿骗您，而且他现在手里没活儿，马上就能出发，春节也能在组里跟着。您也说戏马上就要拍了，您重新找人，还得磨合，这里里外外都是时间，您试试他，不行您再换？”
　　林芝接触过李小熊，对他的人品还是很认可的，被对方这么一劝，她也有点犹疑道：“这我得跟罗导沟通一下。”
　　“那我等您消息。”
　　温笑就这么着，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接了一个项目。隔天林芝联系他的时候，宿醉未醒的温笑听到手机振动，还以为是诈骗电话，直接把电话挂了，还关了静音，打不通电话的林芝直接发来短信：“温老师？我是李翔的朋友林芝，我们有一部戏，急缺编剧，他向我们介绍了您，我们觉得挺合适的，您这两天方便来横店见见导演，了解一下剧的情况吗？”
　　温笑半梦半醒间看到林芝发来的短信，看到急缺编剧他都没反应过来，但是看到横店两个字，他本能地睁开了眼睛，手指已经不知不觉回复对方：“什么时候？”
　　林芝显然很着急，速回温笑道：“您今天方便的话，最好今天，下午两点正好有一班航班飞杭州，我派车去机场接您。您要是时间不方便，明天也行。”
　　随着有活儿来的消息，温笑整个人都清醒了，他看了看表，现在是十一点，他一个小时就能到机场，正好赶两点的飞机。
　　温笑道：“方便。”
　　“那您把您身份证号和姓名发给我，我马上订票。我再多问一句，剧的情况，您都了解吧。”
　　“了解。”
　　林芝不再回复，温笑在床上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看着屏幕上的对话，自言自语道：“这就有活儿了？”
　　虽然温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但是却本能地叫了个滴滴，之后便一边趿拉拖鞋跑去洗手间洗漱，一边联系李小熊。
　　“什么情况？”
　　彼时已经上了飞机的李小熊随着温笑的话，道：“什么什么情况？”
　　温笑一口牙膏沫子，囫囵着道：“横店，戏，一个姓林的联系我，说是你介绍的。”
　　李小熊找到座位坐下，空姐见他还拿着手机来提醒他关机，李小熊示意对方自己再说两句话之后，才与温笑道：“那事儿啊，是我认识的一姐姐，昨天晚上突然找我去写个清宫戏，两万一集，三集一结账。我觉得挺靠谱的，你去吧。”
　　“什么戏啊。有没有大纲、分集什么，让我参考一下啊。”
　　李小熊那边，空姐再次来提示，他道：“我也忘问了，我把她微信推给你了，你到时候直接问她吧。”
　　李小熊挂了电话，温笑收到他的推送，立即加上了林芝，但是对方却迟迟没通过温笑的好友申请。
　　滴滴司机已经到了楼下，温笑来不及多想，直接拽了两件衣服和吃的丢进箱子里，抱上电脑就下了楼。
　　下午四点，飞机准时降落在萧山机场，温笑取完行李，正往接机口走，剧组派来接机的司机电话就打了进来：“是温老师吗？我是来接您的司机，您落地了吗？”
　　在剧组是个人就是老师，温笑也没和对方客气，道：“是，是，我已经落地了，您在哪个出口，我过去找您？”
　　“八号口，白色金杯，5813我就在车边呢。”
　　温笑最怕人等他，挂了电话便匆匆往接机口走去，然而他没走两步，一个腿长个子高的男人，三步两步便超过了他，对方身高接近一米九，一身黑色的皮衣，很多男人穿皮衣皮裤都会显得很骚气，但是对方那身搭配却极为有型。虽然隔得很远，但是温笑还是感觉到了对方和普通人的不同，就在温笑被对方的气势吸引的时候。那个走到接机口有型又有款的男人，突然停住，然后整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了回来，直接一个转身靠在了接机口靠里的那面墙上。
　　温笑目睹对方一番骚操作之后，直接蹙起眉头。对方显然也发现了温笑，他一扫刚刚的慌乱，从墙上挪下来，一边整理自己，一边假模假式打起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