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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登山社的夜宿 云雾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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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山并不高,主峰海拔不到一千米,但植被茂密,山腰往上有大片的高山草甸。登山社包了一辆大巴,把两个社团的人一起拉到山脚,计划从东线登顶,在山顶营地扎帐篷过夜,第二天看日出后原路返回。
秦安坐在大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耳机塞着,看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再变成山野。叶小爱坐他旁边,翻着一本植物图鉴,时不时指车窗外某种植物让他认。他认得大部分——小时候跟父亲去山里写生,父亲教过他认植物。
他想到父亲的时候没有让表情变化,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包的侧袋。那本速写本在里面,他这次带了出来。
“安安,”前排座位的女生回过头,是登山社的副社长林瑶,“帐篷两人一组,你和小爱一组可以吗?还是想换别人?”
秦安还没开口,叶小爱就回答了:“我跟他一组。”
林瑶笑了笑,在本子上记下,又回头问另一个人:“许星辞呢?谁愿意跟帅哥一组?”
车里响起一阵起哄声。许星辞的声音从前面几排传来,不咸不淡:“我自己带了帐篷,不用分。”
“有钱人的任性。”程星眠在旁边接话,“真正的原因是他打呼噜。”
“你闭嘴。”
车里哄堂大笑。秦安看着许星辞回头骂人的那个瞬间,他也在笑。秦安低头,在速写本边缘画下这个表情——快速的两笔,眼角往下弯的弧度。
“你画他?”叶小爱偏过头。
秦安合上速写本。
“画了好几个人。”
叶小爱没有追问,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秦安说了“好几个人”,但刚才那个表情只属于许星辞,她看得出来。她没有戳破,因为秦安不喜欢被戳破。
大巴在山脚停下。登山社社长给大家发了路线图和对讲机,强调安全事项后,所有人开始登山。
从山脚到山顶营地大约需要四个小时,路不算难走,但对体力有一定要求。秦安走得快,他从小在山里跑惯了,帮父亲背画架一走就是一天的责任。叶小爱跟在他后面,气喘吁吁。
“你到底——什么体质——走那么快——”
秦安停下等她,顺手接过她肩上的背包挂在自己另一边肩膀上。
“你自己都喘,还帮我拿包?”
“你走得太慢了。”
叶小爱被他气得笑出声。后面的程星眠追上来,看见叶小爱红扑扑的脸,立刻觉得这个画面值得调侃:“哟,青梅竹马就是甜。”
秦安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程星眠看他没什么反应,反而觉得更有趣了,追上去自报家门:“我叫程星眠,裂缝的鼓手,上次音乐节你来了吧?我记得你站在左边。”
秦安脚步顿了顿。
“……还记得位置?”
“当然记得啊,因为星辞那段慢板就是对着你那个方向弹的。”程星眠是个嘴比脑子快的人,说完才想起顾行舟嘱咐过“许星辞的事你别到处乱说”,赶紧找补,“也可能是我记错了,可能是灯光打的,我鼓的位置视角不好……”
秦安加快了脚步。
程星眠在后面挠头,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许星辞。许星辞正和顾行舟并肩走着,没有注意到前面的动静。程星眠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干脆不想了,跑去追前面的温景然。
下午四点,所有人到达山顶营地。
营地是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视野极好,往西看是连绵的山脊线,夕阳正挂在最远处的山尖上。秦安和叶小爱合作搭帐篷,他的动作熟练得让叶小爱插不上手。
“安安,你搭帐篷怎么这么熟练?”
秦安把最后一根地钉敲进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小时候跟爸露营,他教会我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昨晚吃了什么。叶小爱没有再问,她从十岁就认识秦安了,知道什么可以问,什么不该问。
等所有人搭好帐篷,天已经黑下来。登山社在营地中央燃起篝火,大家围坐一圈,有人带了便携音箱放歌,有人拿出零食分享,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秦安坐在篝火外围偏暗的位置,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什么。
“为什么选登山社?”
问话的人是顾行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秦安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保温杯泡的茶,看起来不像来参加登山活动,倒像来视察的。
秦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行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自己接话圆场,秦安开口了。
“因为山不会说话,不会问问题。”
声音很轻,被篝火的噼啪声压住了大半,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一时无人接话。温景然正想打圆场,许星辞的声音从篝火对面传过来。
“我也喜欢山。”他说,目光隔着火焰看向秦安,“因为站在高处,能看到来路。”
两个人的视线在火光上方短暂相遇。
秦安先移开了目光。许星辞也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去接程星眠递来的烤棉花糖。
顾行舟低头喝了一口茶,目光在两个之间迅速扫了一遍,什么也没说。他那双察言观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不像话。
夜深了。篝火渐小,大部分人回了帐篷,只剩几个夜猫子还在小声聊天。
秦安没有睡意。
他独自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帐篷区,面前是整片星空。山上的星空和城市完全不一样,银河隐约可见,像谁在天上洒了一把碎冰。他仰头看着,手里那本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但一笔没画。
身后有脚步声踩在草地上的沙沙声。秦安没有回头,他听出来是谁了。
许星辞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篝火的余烬偶尔爆出一点火星,被山风吹散。许星辞抬头看星空,秦安低头看自己被星光映白的指尖。沉默不是尴尬的,反而像是某种默契——两个都不太需要靠说话来填满空间的人,在深山里共享同一片夜色。
是许星辞先开的口。
“你平时除了登山,还做什么?”
秦安想了想:“画画。”
许星辞被他这个回答逗笑了,笑声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知道,你画得很好。”
秦安偏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不解。
“你的速写本,”许星辞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去,“那天你在琴房落下的。我一直想找机会还你。”
是那本褐色封面的速写本。秦安接过来,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因为这本速写本的第一页就写着他的名字。他翻开看了几页——都是他画的,炭笔风景、水彩小稿、一些零散的人物速写。
“你看过?”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翻了翻。”许星辞坦诚道,“不是偷看,是想确认是谁的本子。你的画很特别。”
秦安等着他往下说。
“你对光的处理,”许星辞偏头看他,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客套,“别人画光是加法,往上堆亮色。你是减法,把暗色压在光的边缘,光反而自己透出来了。”
秦安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想到许星辞会这样评价他的画。大多数人只会说“画得真像”或“挺好看的”。“减法”这个词,是他父亲教他的。父亲说,真正厉害的不是画出光,是画出影子,光自然就来了。
“你学过美术?”秦安问。
“没有。”许星辞摇头,“但我妈喜欢收藏画。书房里挂了几幅,从小看到大,不会画但会看一点。”
秦安低头翻到速写本中间一页。那一页画的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一个中年男人的侧脸,眉眼和他有五六分相似。用的是炭笔,线条很轻,仿佛画画的人怕用力会惊动画里的人。画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父亲」。
许星辞的目光在那一页停留了一瞬。他认出这是秦安画册里的那幅画,在那个琴房的下午他就看到了这幅画,当时没有问,现在也没有。
他只是说:“画得很好。”
秦安将那一页轻轻合上,速写本放回背包里。
“谢谢。”
两个字,轻得像夜风里的草籽。
许星辞没有再提那幅画。他转而聊起登山的路,说小时候跟父母去过一次黄山,走西海大峡谷走得腿软,他妈健步如飞,他爸在后面喊“你能不能等等我”。秦安听着,嘴角弯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
“你呢?”许星辞问,“小时候爬过什么山?”
秦安沉默了一会儿。
“跟我爸去的。很多山。他喜欢在山上画画,我帮他背东西。”
他没有说更多,但许星辞从他声音的变化里听出了一些东西。“喜欢”用的是过去式。许星辞没有追问,只是说:“下次登山社活动我还会来。”
秦安看他一眼。
“你登山社的?”
“现在开始算。”许星辞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一件事,“今天刚加入。”
秦安低下头,星光太暗了,看不清他的表情。许星辞只看到他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但也可能只是星光在晃。
“走了,”许星辞站起身,“早点睡,明早看日出。”
他往回走了几步,秦安忽然叫住他。
“许星辞。”
许星辞回过头。这是秦安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两个字念得不快不慢。
“你的那首歌,最后那段慢板,”秦安说,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有些远,“不是写给所有人的,对吧。”
许星辞站在星光下,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秦安也没有等他回答。他转回去继续看星空,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
许星辞走回自己帐篷的路上,被顾行舟截住了。顾行舟靠在自己的帐篷边上,手里还端着那个保温杯,看起来像是等了很久。
“聊完了?”
“你管得真宽。”
“我是关心你。”顾行舟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你今天在篝火边,隔着火看了人家好几次。”
许星辞拉开自己帐篷的拉链,头也不回。
“你想多了。”
“嗯,”顾行舟的声音从帐篷外飘进来,“我眼睛有多毒,你自己知道。”
许星辞躺在睡袋里,帐篷顶是深蓝色的,透过布料能看到外面微弱的星光。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秦安坐在石头上看星星的侧影——那个侧影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只是沉默,更像是把太多东西装在了心里,重到说不出口。
他翻了个身。
那个父亲的肖像又浮上来。
许星辞意识到一件事:秦安从来没有在学校提过他的父亲。登山社填的紧急联系人只有一个母亲的电话,志愿者协会的资料上家庭住址那一栏只写了母亲的名字。
他把这些信息存在脑海里,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