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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之前 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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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下午四点二十七分落下的,没有预兆,像是谁在天空之上忽然松开了一只手,整座校园在那一瞬间被一层细密的水幕笼住。
教学楼门口很快挤满了人,有人抱怨有人笑,有人低头匆匆翻找书包里的伞。
今宜站在人群边缘,背靠着冰凉的墙,她没有往前挤,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安静地看着雨。
她的包里有伞,但她没有拿出来。她向来如此,在可以迅速做出反应的时候,会本能地停顿一秒,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并不存在的必要理由。
雨水从屋檐倾斜下来,一层一层像透明的帘,把外面的世界隔开她的视线。本来是散的,落在地面、落在行人、落在那些被雨打乱的脚步声里,却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个人固定住。
燕淮站在台阶下,他没有站在屋檐内侧,而是站在最靠近雨的边缘,再往前一步雨就会落在他的肩上,但他没有动,他看起来不像是在等雨停,更像是对这场雨没有任何情绪。
今宜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他,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看他,只是觉得那一小块空间突然变得很清晰,像一幅画被人无声地加重了笔触。
她记得三天前的公共课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的书页上,她当时也看了一眼,但那只是一个短暂的画面,并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意义。可现在那个画面忽然被补全了,她看见的是同一个人。
燕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轻轻侧头,视线从人群上方扫过,落在她这边。
今宜没有躲开,她只是很自然地把目光移向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撑伞离开,有人干脆冲进雨里。门口变得空旷,声音也慢慢稀薄,只剩下雨声还在持续落下,均匀而安静。
今宜往前走了一步,她并没有计划要做什么,只是觉得如果现在离开,好像会遗漏一个还没发生的片段。
她站到台阶边缘,和他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雨声在他们之间铺开。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你不走吗。”
燕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也没有情绪,像是在确认她是在和自己说话,“等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低,被雨声压住了一部分却依然清晰,今宜点了一下头。
其实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甚至已经有一点多余。但她没有立刻离开,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雨又看了一眼他,“雨可能不会很快停。”
她说这句话没有逻辑,更像是一种延续,只是让对话不至于太早结束。
燕淮看向雨,“嗯”了一声,没有继续接话。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今宜低头把包拉开,她的动作很慢,像是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过渡,她从里面拿出一把折叠伞,深蓝色,没有任何装饰。
她握在手里停了一秒,然后递过去,“你先用吧。”
燕淮明显愣了一下,他看着那把伞又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有两把。”她回答语气很自然,自然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这句话并不成立——她的包里只有这一把伞。
燕淮没有立刻接,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又或者在衡量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用。”
今宜没有收回手,她只是重复了一句:“雨挺大的。”
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像是在给他一个理由。
燕淮看着她,那一刻他的目光比刚才停留得久一点,但仍然很克制,像是没有打算越过某个界限然后他伸手接过了伞。
“谢谢”,他说。
他撑开伞的动作很干净利落,伞面张开的瞬间,雨声被隔开一部分,周围的世界像是轻轻降了一格音量。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真的有两把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质疑,更像是一个简单的确认。
今宜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她说得很轻,但很稳。她很少在说谎的时候露出破绽,因为她看起来太冷静了。
燕淮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他点了一下头,“那我明天还你。”
今宜应了一声“好”,这个字落下来之后对话就真正结束了。
他转身走进雨里,深蓝色的伞在灰色的雨幕中很快变得模糊,然后消失。
今宜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她没有立刻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把刚才发生的一切慢慢放进记忆里。
等到那个背影完全看不见了,她才低头重新拉开包,她伸手在里面翻了一下——当然什么都没有。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那一瞬间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是做了一件不太符合逻辑的小事,却又不觉得后悔。
她走进雨里,雨水很快落在她的头发和肩上,凉意一点点渗进来。她没有跑,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按着刚才他走过的方向慢慢往前走。
雨声落在地面上,也落在她的耳边,把周围的一切都拉得很远。
很多年后,今宜仍然会记得这场雨,她记得雨开始的时间、记得门口的人群、记得那把深蓝色的伞、更记得那句简单的“我明天还你”。
她当时并不知道,这句话会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被她想起。也不会知道,有些关系就是这样开始的,没有预兆,没有铺垫,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理由。
它只是发生了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雨里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然后慢慢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直到某一天,她再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一切都从这里开始,而在那一天,她只是站在雨边做了一个看似随意的决定,把一把伞递给了一个她并不熟悉的人,而那个瞬间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在时间里一点点沉下去,变得不可忽视。